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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试镜 “我就要他 ...

  •   “我就要他。”
      郁弋当着整个阶梯教室所有人的面,就像选妃似的,盯着奚素吊儿郎当又掷地有声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在场的人仿佛一齐掉入了凝固的时空。
      奚素心中也很诧异,更多的是不悦和不解,但他脸色却平静,最后徒劳地张了张嘴,身体僵直地站在原地。这是他和郁弋的初次见面。

      至于两人为什么会有这一场会面,时间要拨回到一周前。
      奚素的职业是演员。他今年二十四岁,从业时间不过短短四年。当年他不过二十岁,A大师范大学心理学系大二在读,机缘巧合之下,误打误撞被业内某导演相中,参演了一部名叫《淡巴菰》的小成本电影。
      淡巴菰是一种烟草的名字。
      他在片中演了个年纪轻轻就辍学的性格乖戾沉默的小镇青年,和母亲相依为命。因为偿还不起家里的债务,债主凶狠,上门讨要,奸辱了他母亲,他一怒之下杀了三个人。故事人物有现实原型,结局很是惨烈,导演取材于此,对市井小人物投去沉敛而克制的凝视,片子拍得很好,在国内没有非常大的水花,但很受小众电影爱好者的称赞,且在国外电影节的关注单元获了提名。
      这是奚素初次尝试表演,剧本好,导演也乐意敲打他,角色可以说是极适合他本人,他演得酣畅,拍摄期间不过三个月,在别人的生活里走了一遭,是他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这部电影没有让他大红大紫,却打开了他对于表演艺术的想象的大门。
      之后他又在二十岁到二十二岁这两年的阶段里断断续续参演了一些电视剧,他结束心理学的本科学业后没有继续考研进修,而是成为了专职演员。
      奚素长得很漂亮,人如其名,是那种素雅清冷的漂亮。他从小在沿海城市长大,皮肤本应会晒得黝黑暗沉,可他随了母亲,模样标致,肤色白皙剔透,似乎怎么晒也不会黑。
      他一米八一的个子,骨架却小,瘦得极其匀称,再加上肤色苍白,脸上也总是喜怒不形于色,所以有点病恹恹的感觉。他左眼下眼睑正中有一颗痣,别人的痣都是长在眼尾处,叫泪痣,自带一股妩媚,他的痣偏偏长在眼珠子正下方,卧蚕下的那一点。
      《淡巴菰》的导演叶霖当初相中他、想让他来试戏的场景,说来也是很好笑的。
      叶霖那天恰好在A城师大取一些文稿资料,等朋友的时候,绕到了师大主楼附近的葡萄藤花架去散步乘凉,躲在一丛许久不曾修剪的高大灌木丛背后悄悄抽烟。稍后花架下来了两个人,没有注意到他。来人一男一女,那女孩儿背对着叶霖,说话声音都在颤抖,原来是在剖白心迹。叶霖透过灌丛的枝叶去打量那个男孩儿,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那孩子长得极漂亮,五官可说是惊艳,那么玲珑剔透一个人,薄唇抿成一条线,只有唇中央渗出几分血色。他神色隐忍,又透几分冷峻,显然不知道怎么处理当下的状况。那男孩就是当年二十出头的奚素。
      叶霖当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我可算是明白《魂断威尼斯》的主角的感受了。”
      叶霖不是没见过长得好看的演员,但那一瞥,他察觉到奚素容颜中的清冷与哀柔所展现出来的纯粹、纯洁是惊人的。
      《魂断威尼斯》是意大利名导卢基诺·维斯康蒂的电影作品,故事讲述了一位中年作曲家在威尼斯旅行时邂逅了一位美少年,那美少年的容颜宛如希腊雕像般完美,主角始终遥望着少年,久久地为这份美而沉醉、颤栗,直至死亡来临。
      叶霖躲在灌木丛后静听着,不久,果不其然那男孩儿拒绝了女孩儿,女孩儿很是失落,先一步离开。她前脚一走,叶霖就现身了,把奚素吓了一跳,他苍白的脸上忽地飞起一抹春樱色,显得更动人。叶霖很直接,把名片递给他:“同学,有兴趣参演电影吗?我不是骗子,我在为我的电影物色演员。”
      叶霖当时已经是影视圈业内的老前辈,四十有五,性格很宽厚,他的语气总能使人奇妙地信服他所说的话。彼时的奚素,年轻、单纯,防备心并不重,在他身上看到了长辈的可靠,甚至觉得他像父亲,就这样顺水推舟参演了《淡巴菰》。
      大概是因为奚素和《淡巴菰》的主角有许多相似之处,所以他饰演过程中几乎没有出现过太大的困难。
      奚素也是在小县城里长大的孩子。他是Z城人,Z城是沿海的三线城市。但他从小住的地方不是Z城市区,而是Z城下属的县城。他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是护士,父亲奚悟宁在他九岁的时候就自杀离世。母亲钟樱一直没有再组建新的家庭,他和母亲相依为命长大。
      奚素性格乖巧沉默,从不让母亲操心,成绩也一路优异,在县城中学的学生里,他一直是顶尖出众的那一个。他按部就班,参加高考,顺利考取了A城师范大学,选择了心理学系。从县城来到A城,开启了新的人生。
      他的生活一直都很平凡,甚至可说是枯燥乏味。成为演员让他体会到了过去的人生里从未感受过的激情。然而开头虽一帆风顺,影视娱乐圈却不是那么好混的。
      他本科毕业后专事表演,但却没能再接到《淡巴菰》那样适合他的剧本。叶霖拍完《淡巴菰》后,生了一场大病,是胃癌,折磨来去,生死看淡,手术成功后便隐居在A城郊外,已经很久不再碰电影,甚少与影视圈的人往来。
      奚素去探望过叶霖几次,总觉得他每次讲话都有气无力,很是疲惫,他也就不再去叨扰。只逢年过节去信致意。是的,奚素觉得写信是最好的。他直觉比起讲电话叶霖一定更乐意读信。
      奚素签了个叫艺瑛的影视公司,毕业后出演的电视剧,都是艺瑛给的资源。可每一部的题材他都不太喜欢,表演时也很少能再体味到当初那股酣畅的快感了。
      他总是被选去出演男二号,热度和话题度很少分到他身上,虽然粉粉黑黑也收获了一堆,但这些都不是奚素在意的。他性格孤僻,一直是宁折不弯的类型,不爱阿谀奉承,也不爱参加聚会联谊,不懂得溜须拍马,不爱跟导演编剧演员套近乎,好的角色和资源轮不到他,他虽然长得好看,但娱乐圈最不缺的就是好看的人。圈子里等级分明,顶流人人捧手心,不敢得罪,三线十八线却能任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渣滓羞辱作贱,忍气吞声是家常便饭。他们说的话或许旁人觉得不算过分,但那股子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的味儿,奚素一直没能习惯。二十四岁了,在圈子里待了两年,他还是一股学生气。他受不了被这样对待,看见别人被这样对待时同样会过度共情、愤懑不已,演员这个职业开始令他感到痛苦不堪。
      他和公司的合约即将到期,两年来的片酬,他除了用在日常所需和供养母亲上,剩余的钱也攒出了一部分,他预备用这笔钱出国,继续修习心理学。这笔钱除去学费之外,足够他在国外生活一到两年。他最近已经频繁地感到疲惫,合约还剩半年。他想,熬完这半年,他就自由了。
      公司高层自然还想续约,哪知被奚素明确拒绝。公司以为他是想给自己提一提身价,所以才不肯乖乖续约,于是进一步给出了不错的条件。又着经纪人三番四次打探他是不是找好了下家。
      他如实把自己的打算说了。经纪人陈妤乐叹气,说让他仔细想好了,这两年就是青年人最宝贵的两年,对于演员来说尤其如此,念书不是不好,但这一走,将来如果想回来,机会就更渺茫了。
      奚素说,陈老师,我真的想好了。
      奚素这人有个习惯,把比他年纪大的长辈,不管是做什么工作的,一律称作老师。公司里的其他人都管陈妤乐叫陈姐,只有他一直改不过来,只喊陈老师。
      艺瑛不是什么大公司,奚素的名气不温不火,但好歹有过代表作,还是业内名导亲自带出来的。他算不上公司的门面,但公司曾经也想过好好培养他,他容貌又出众,一开始给他的资源都是些极其容易大火的剧本,观众最喜闻乐见的甜俗套路剧情里的角色,怎么着也能狠狠捞点粉丝和流量。结果奚素演起这些类型的角色都像块木头,空有其表,僵硬不堪,曾被粉丝狠狠批过。对于奚素“没有演技”的负面评价,一时之间似乎占据了别人对他的全部印象。影评人提起他,更叹“伤仲永”,《淡巴菰》里演得那样有灵气,以为他至少能在新生代实力派里占一份地位,结果后面演了三四部没头没脑的甜宠偶像剧,把观众的新鲜感磨没了。可是大多数观众不清楚,进了公司之后,挑剧本的主动权几乎不在奚素手上。
      奚素的最终决定,在合约正式结束之前,只有几个公司高层和陈妤乐知晓。高层其实还是觉得奚素不知好歹,但也没有明面上说什么。合约即将到期了,不过距离到期也还有段日子,公司心想着“物尽其用”,有试镜机会,一律让奚素去试。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奚素遇见了郁弋。

      郁弋今年三十整,出道十五年。他是土生土长A城人,郁弋的父亲郁炟是军人,母亲王蓼依是女高音歌唱家。家里有关系有背景,母亲也是文艺工作者,他进入影视圈的事,再顺遂不过。
      郁弋十五岁那年参演《死去的太阳》,剃了个寸头,演地痞流氓,几乎全片都穿着一件军绿色背心,瞎改台词信手拈来自然无比,导演也随他去,看重他那份无法无天的傲气和痞气。他在片子里演打架,那不是演,是老老实实地打,一开始导演是不让的,群众演员也是人,当然要以保障人身安全为第一要务,郁弋说有道理,但他又说:“拳头揍不到肉上面,拍出来就不真实,轻飘飘的。”
      打群架那段戏是全片重点,导演也明白他的道理,但也没办法。第二天郁弋竟然自己找来个群演,导演瞅着他眼熟,问郁弋那是谁,又说:“混小子是不是出钱找人来挨打了?那跟打群演还是一样的性质。我不许的。”
      郁弋说:“您还想不想拍好了?这人是我发小,没事,我知道轻重的。”
      两个人在镜头的群架混战里,老老实实打了一架,拳拳到肉。成片的效果很好。但估计两个人也是真的疼,拍完了导演直接送他俩去医院做检查。最后才知道郁弋的发小叫苏雪闵。郁苏两家是世交,郁家有背景,苏家当然也差不到哪儿去。俩小孩交到他手里,打伤了他也不拦,他还在旁边拍得津津有味呢。在医院里看见护士给两人消毒、清理和裹伤,导演的额角这才突突地跳起来。
      《死去的太阳》的导演,恰巧也是叶霖。那年叶霖不过三十四岁,他本来是编剧出身,后来才亲自掌镜。《死去的太阳》是他的处女作,当年收揽国内外大奖无数,好评如潮,郁弋也因此片正式出道。
      他一边拍戏一边升学,最后考取了A城电影学院,就读于表演系。虽然他性格相当难搞,是圈子里远近闻名的混世魔王,生活习性也十分放浪随便,全然不顾外界风言风语谩骂指点,但多年来对待自己的作品却不曾松懈,坚持打磨演技。十五年来佳作不断,出演的角色也丰富多彩,从刺头流氓小青年、沉默内敛大学教授、拥有严重心理缺陷时常对孩子使用暴力的单亲父亲、异装癖强/奸犯……这些年来郁弋的演技得到了业内专业人士和普罗大众的认可,这是他自己努力向外界证明的事实。对于种种夸赞,郁弋的确可说是受之无愧。郁弋这半生都十分幸运顺遂,人生中目前为止唯一一次最严重的变故发生在他二十六岁那一年。一场家庭意外,几乎使他一蹶不振,息影了整整四年。
      而郁弋息影四年后首次应邀出演的新片子,正是奚素被公司要求参与试镜的《危楼摘星辰》。
      其余角色都需演员按部就班参与海选试镜,唯独郁弋是导演口中的不二人选,直接私下与本人进行了议定。
      此事说来有趣。
      《危楼摘星辰》的导演王子沁,是一位新人导演,此前不曾有过独立执导的作品。按理说郁弋到了这个年纪,不会轻易与新人导演合作。有人说导演给出了高额片酬,但郁弋一向不在意这一点,对剧本很挑剔,于是此事更显蹊跷。《危楼摘星辰》的故事涉及同性题材,但郁弋此前也出演过同性题材的片子,所以也并非这个题材吸引了他。
      圈外人能得知的消息有限,圈内却已风传导演与郁弋关系非同寻常,郁弋此次复出,全然是为爱站台,为女友在影视圈子里开路——
      然而外人只猜对一两分,郁弋的确与王子沁关系非同寻常。王子沁和他有几分复杂血缘关系,算是远亲,郁弋的母亲王蓼依是王子沁的表姑婆,郁弋比王子沁还小一岁,辈分上却是她的表叔。
      王子沁从小在B城长大,和郁家人本来也只是过年时相互见面来往。直到她大学本科去了A城,和郁弋同校,这才频频见面,王子沁念书念得晚,和郁弋成为了同届校友,在A城电影学院念的是导演系。
      王子沁本人性格爽朗洒脱,在A城时与郁弋很聊得来,两人趣味相投,年轻时又好玩乐,大学那几年除了拍戏的时间之外,郁弋几乎和王子沁以及苏雪闵一群密友同进同出,比起表叔侄,不如说两人更像多年老友。平日里聊天说话,自然不会在意辈分。王子沁结束本科课程后直接去了美国进修电影学,毕业后留在国外工作了一段时间,二十九岁了忽然回国,借着家里的关系和财力拉了投资,决定将一本名为《危楼摘星辰》的小说改编为电影剧本,亲自掌镜拍摄。
      她和郁弋在电话中谈及此事,力邀郁弋做她的男主角之一。郁弋本欲推脱,但王子沁却言辞坚决,说了一堆“你就是我心目中最适合这个角色的人”、“我读这本书的时候脑子里主角的形象就是你”、“你好歹把剧本读了给我些意见”、“小叔你最好了”之类的话,郁弋最后硬生生被她哄笑了:“有事小叔你最好,没事只肯叫大名是吧?”
      他在家里认真把剧本读了。
      郁弋不知道该作何评价,单从剧情来看,可说是叛离人伦……且设定新奇。他看得相当津津有味,几乎是一口气读完。但他出演的欲望仍旧不大。
      这个故事背景设定在未来都市,人类性别已经进一步分化为Alpha、Beta、Omega三性,同性婚姻早已合法,男性Omega甚至也拥有了生育能力。故事里具体的世界观和性别观设定暂且按下不表,王子沁邀请他出演的角色——钟聿——本质上是个极度偏执的疯子,他囚禁了自己的爱人——宋芜。当然,这只是钟聿单方面的痴恋。而且更扭曲的是,宋芜曾是他父亲的合法伴侣。宋芜名义上是他的继母。宋芜对钟聿的父亲钟琅抱持着沉敛的爱意,钟琅性情柔和,是个心理成熟且有担当的Alpha,与宋芜曾经是师生关系,他得知宋芜依靠抑制类药物掩藏自己作为Omega的真实性别之后,没有强行标记他,反而尊重宋芜的想法,为他寻找到了更具效力的直接进行注射的抑制针剂。钟琅与宋芜结为合法伴侣,他年轻莽撞的孩子钟聿对此却极其不满。而钟琅也藏着一个秘密,他无法向宋芜启齿,他透过宋芜的容颜望见的却是他念念不忘的亡妻的幻影,他内心不得不可耻地承认他只是将宋芜当作亡妻的替身。两代人的无奈与纠葛,绝望疯狂的爱意何去何从……
      郁弋读完以后自我放空了很久,后来再回想,却又觉得剧本里没什么能够特别打动他的地方。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剧本里有大量直白的性/描写……他把这一部分略读了。
      王子沁直接上门来他家作客,面对面地询问他对这个故事的看法。
      郁弋问:“你为什么觉得我适合这个角色。”
      王子沁说:“那股偏执的疯味儿跟你很像。”
      郁弋吃惊:“不是吧,我可从没干过欺男霸女的事儿。情爱两字在我这里都是好聚好散的。”
      王子沁叹了口气,明明才三十出头,却显得很老成:“所以说现代人的爱都太轻慢了……我就想拍这种无可替代的爱。决然的、疯狂的、固执的、唯你不可的爱。”
      郁弋沉默了。
      她话头一转,又说:“你真的不觉得自己年轻的时候跟钟聿特别像么?你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真的特别疯,整个人显得尤其阴鸷。”
      郁弋心头一动,却把脸别开了,说:“你这是在拐着弯骂我呢吧?”
      “相反,我觉得这是很可贵的特质,”王子沁将语气调整得更严肃了些,“你到底接不接?”
      郁弋顾左右而言他:“话说回来,剧本里钟聿最初的年龄设定是在二十岁吧,我都三十了,你觉得合适吗?我觉得我应该演钟聿他爸。”
      “合适,真的合适,”王子沁一边仔细打量他一边说,“你照照镜子,对自己自信一点,到时候剃个寸头看起来就跟刚成年的小伙子没太大差别。”
      王子沁这话说得不错。郁弋一点都不显老,看起来顶多是个二十四五岁的人。他息影四年,岁月仿佛也格外看顾他,在他脸上停滞了。较之从前,王子沁感觉唯一的变化就是他的眼神时常会流露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疲惫的倦怠感。像是什么都提不起劲,瞧不上似的。郁弋把头发蓄长了不少,往脑后抓个小揪,随意地扎起来。他不工作的时候,也很少剃胡子。
      “宋芜的演员定了么?”
      “没呢,心目中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只能靠海选了。你要是接的话,来跟我一起选角就最好不过了……你觉得宋芜应该是什么样的人来演合适?”
      郁弋拿过桌子上的玻璃水杯,抿了一口,往后瘫倒在沙发上,眼珠子慢慢地转了一圈,又摸了摸下巴的胡茬,缓缓吐出四个字:“漂亮的人。”
      王子沁听罢失笑,抄起抱枕狠狠砸到他身上。
      “谁不知道他漂亮,你看了剧本就光记着这个角色的描述就是很漂亮了是吧,漂亮的演员也多了去了!”
      郁弋大笑起来,说道:“我说得没错啊,宋芜这个角色首先就是要漂亮,少一分都不行,一定要选那种第一眼就让你感觉美得夺目的人,其次是,你看着他,必须内心深处能涌起一股催折、凌虐他的欲望和快感。宋芜就应该是这样的。”
      “不错,”王子沁点头,“看来你是认真读过剧本了。顺带说一句,你刚才就有点偏执狂那味儿了。我要的就是这个。”
      郁弋无奈,笑着摇头。
      王子沁又追问:“你接不接?”
      郁弋的手伸到沙发缝里面,掏一根之前塞进去的烟,王子沁顺手扔过来一个打火机,他点燃了,缓缓吸一口气,轻佻地吐出一个烟圈:“我接。”

      郁弋答应接这个角色之后,王子沁才忽然有了自己要拍电影的实感。她开始着手绘制分镜初稿,同时亲力亲为和团队一起布置安排海选种种事宜。
      她的团队和A城电影学院校方沟通、达成了协议,取得了校方会议楼二楼西座阶梯教室的使用权,将这一处定为海选场地。
      这次的海选范围很广,王子沁有意选择新人演员,尤其相信表演系在读学生的潜力。
      她把郁弋抓过来一块儿负责海选。
      阶梯教室里前几排都分散地坐着工作人员,正中央搭起摄影机,第一排的桌子上安置着监视屏。西座阶梯教室的窗户配的是厚重的墨绿色的天鹅绒窗帘,一拉上就几乎完全遮光。室内地板全铺了定制的地毯,即使是阶梯教室也严丝合缝地铺满了,踩在上面,除非很用力才能发出声响。这儿的座位也做得像影院VIP室似的,坐垫和靠背都宽大柔软。
      郁弋问:“怎么选了这间教室?”
      “因为我印象中最舒服的教室就是这一间,”王子沁答,“以前大课来这儿上,导师为了演示PPT把窗帘全拉满,中央空调的冷气也凉得刚刚好的时候,最适合——”
      “舒舒服服地睡一觉。”郁弋接过话头。
      王子沁抚掌大笑:“看来咱们那点儿峥嵘岁月你没忘。”

      郁弋第一天来的时候打扮得还挺严肃的,身上穿着熨过的灰色衬衫和笔挺的西裤,刘海还是很长,发尾几乎及肩,但看起来的确是打理过的。王子沁心想他小叔的确是先天条件优越,稍微穿得齐整些就能让人挪不开眼了,当然他在家懒散的时候也另有一番帅气,带几分无赖的孩子气,看起来更好相处一些。
      郁弋每次来学校的时候都戴着墨镜和口罩,坐到王子沁身边就全摘了。他让王子沁暂时不要声张自己已经确定出演的事,这几天都很认真地和她一块儿物色新演员。
      王子沁留着齐耳的短发,还是微微烫过的,卷曲度十分自然。她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朵,戴了个设计简约又别致的耳环。她第一天物色新演员的时候,和郁弋不约而同地都打扮了一番,她化了精致的妆,穿得很干练,裙子剪裁别致,蹬着双黑色的高跟鞋,又披着块羊绒大格子披肩。两个人一块儿坐在阶梯教室第一排座位正中央像模像样的,进来参选的演员第一眼都被唬住了。
      然而几天来连续物色适合宋芜一角的演员一无所获之后,郁弋明显变得百无聊赖了,从他的穿着可以明显地看出来。周五那天他一觉睡到了正午,错过了上午的选角,慢悠悠地来到教室,把帽子墨镜口罩摘掉以后,王子沁才发现这是他。郁弋穿得特别随便,上身是一件宽大的咖啡色纯棉长袖T恤,下身一件军绿色工装中裤,前面的T恤塞进了裤子里,后面却露出来,长得盖过了臀部。头发明显是随便抓几下就绑了一个小揪揪,胡子没刮,最夸张的是他蹬了双人字拖。
      王子沁这几天也越穿越随便,妆都懒得化了,但郁弋比她更随便。
      王子沁见状开口:“叔叔,不是吧,您穿的睡衣出门?”
      “年纪大了,不好折腾。”郁弋慢吞吞地坐到位置上伸了个懒腰。
      “啧,我这儿还有实习生呢,你这样儿,他们多幻灭啊。”
      “有吃的吗,”郁弋的声音低而醇,“孝敬一下你叔。”
      王子沁把助理买的一盒口味缤纷的甜甜圈和一杯没喝过的冰美式推了过去。郁弋轻微地皱了一下眉头,先喝了一口咖啡,又用纸巾包着一块甜甜圈,拿到嘴边咬了一口。
      “上午怎么样?”郁弋问。
      “还是不行,不乏长得漂亮的。但都没有那股子清冷气。刚开始那两天我们相中的两个演员你还记得吗,后面的都比不上前面那两个啊。”
      “叫什么名字来着?”
      “一个姓叶,一个姓谢吧……”
      “可是我觉得他们都不够合适,”郁弋又咬了一口甜甜圈,“还剩多少人啊?”
      “还有几百个吧,估计得持续挑到下周末。”
      “沁沁,你觉得我漂亮么?”
      “啊?”王子沁没反应过来。
      “我觉得我挺适合演宋芜的。干脆别选了,我直接演宋芜得了。”
      坐在后两排的工作人员都笑了。
      王子沁知道他在贫,顺水推舟回应道:“你还别说,要是接下来能选到比你更适合演钟聿的,那我就让你直接演宋芜了。你也可以顺便挑战一下自我。”
      她嘴上这么说,也和大家一块儿笑,但她心里想了一下让郁弋饰演宋芜的场景,不禁打了个寒颤。宋芜这个角色的性别设定是Omega,虽然身材并不矮小,但也完全不是郁弋这样身高一米八八的、肌肉肢体里都蕴藏着一股子攻击性与力量感的男性。郁弋今天全身都裹在松松垮垮的衣物里,但还是无法完全掩藏这股攻击性。他把腿舒展开来,往旁边的空座上随意那么一搭,他歪斜地躺着,背脊宽阔,往后陷进座椅里,像只刚睡醒的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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