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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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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里燥热的风里,总有叫个不停的蝉鸣,威猛的蛐蛐彰显着自己的大嗓子,稚儿追逐着从街头嬉闹到街尾,老街边上的榕树,敛着酷暑,为路人洒下一片阴凉。
等到傍晚时分,放了学的学生们三两成群,言笑晏晏,约着去喝杯冰饮,或者从校外的小摊买二两西瓜分食。
青梅在余晖中结了果,娇嫩欲滴,似青葱的岁月。
此时孩童们玩闹着经过一个杂货铺,只见琳琅满目的货物间,有一个坐着的青年人,在柜台边上坐着,撑着脸,小憩,似乎没睡熟,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着。
“啊哈……”突然一个孩子的哭声将青年人惊醒,他赶紧站起身走了出去。
原来是一个孩子在玩闹时被推搡摔倒了,几岁的孩子用哭泣来宣泄委屈。
青年人宠溺地看着孩子,蹲下来,伸手将孩子抱紧了怀里:“不哭不哭,阿叔抱。”
孩子在青年人的安抚中慢慢停止了哭声。
“阿叔,我要吃糖,要可以套在手指头的那种。”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青年人,伸出圆溜溜的小拇指。
青年人温柔地笑了,轻轻揉着孩子的头,说:“好。”
他性子平和近人,来这片玩闹的孩子经常可以得到他馈赠的零食,小孩子们其实精得很,于是经常喜欢来这里徘徊。
久而久之,这一片的孩子都认识他了。
其实青年人瞧着顶多二十出头,但温柔的神色,虏获了附近整条街的孩子。
一声“阿叔”,居住在周围的孩子,都这么叫。
至于姓甚名谁,只有几岁的孩子们却是不知道的。
将孩子们哄好之后,青年人又回到了杂货铺里坐着,恰巧看见一群放了学的中学生笑闹着走过。
“阿叔,我要瓶可乐。”一个男生的外套懒懒散散地半脱,已从肩头滑落,背着的书包也是歪七扭八,说着就从冰柜里拿了瓶可乐。
“阿叔,我也要一瓶!”另一个男生笑着从后面撑上前面那个男生的肩,作势要他背。
“你给我下来,去你的,沉死了!”前面的男生笑骂着,却没有挣脱。
“阿叔,我要一瓶七喜!”
“阿叔,我也要可乐!”
……
少年们在温热的夕阳里组队买冰饮,肆意笑闹的声音让青年人笑开了眼。
“好好好,喜欢什么自己拿就是了!”青年人温柔地笑着。
这一群学生们卖完冰饮走了,意气风发的少年人总有挥霍不完的活力,青年人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神情似缅怀,又似追忆,或者是感伤也说不准。
夜里,杂货铺这边就没什么人了,青年人拿着个小竹凳,坐在门口,边看店,边乘着晚风。
他摸了摸吃得饱饱的肚皮,有些惬意地眯着眼。
“施洲!”夜色里,一句喊声将青年人喊回了神,他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夜色里走来。
“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施洲从竹凳上起身,笑着问他。
来人是蒋睿年。
“来你这儿坐坐,带了两瓶酒,有桌子不?”蒋睿年晃了晃手里的酒。
一瓶二锅头,一瓶青梅酒。
“青梅不是结果了吗?我看着时节,拿出了我家去年酿的青梅酒。”蒋睿年有点得意地笑。
施洲也笑了:“等几个月入秋,鹧鸪湖边上一树一树的桂花开了,我给你酿桂花蜜吃。”
说完,他转身回店里拿收纳桌,然后过来展开支架,还指了指墙角放着的另外几把小竹凳,示意蒋睿年自取。
蒋睿年也不同他客气,还进店里拿了纸杯出来当酒杯,顺手拿了开酒器。
小城不似车水马龙的大城市,人同人之间的距离,仿佛也特别近。
礼尚往来,是在这座小城里长大的居民们,一直以来的交往方式。
两个人坐下来之后,倒上了酒。
“也快高考了,我每次看那些个要高考的孩子,就觉得他们朝气蓬勃的。”蒋睿年喝了口二锅头,似乎在追忆青春岁月。
“蒋同学也不过二十三,就觉得自己老了?平日里坐在街角乘凉的阿爷阿婆,也都喜欢追忆青春旧事。”施洲笑着逗他。
“老了不至于,”蒋睿年嘿嘿一笑,但突然话头一转,“不过我今天来找你啊,还真是为旧事,也是为了旧人。”
施洲看了他一眼,喝了口青梅酒。
“他回来了,你知道不?”蒋睿年问。
施洲又倒了一点酒,缓缓开口:“你说的是谁?”
“还能是谁?跟我有什么好装蒜的?”蒋睿年撇撇嘴。
施洲没说话。
“你们高中的班,好像要组织个同学聚会,听说是他发起的,你说奇不奇怪?他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竟然干起了组织聚会这样的事,还真是出国一趟,回来性情都大变,人也合群了。”蒋睿年晃着酒杯,悠悠地说。
施洲倒是忍不住笑了,问:“我们班的事情,你倒比我消息还灵通。”
蒋睿年又说:“你别打岔,我觉得他奇怪吧,就跟高中同学打听了一下,结果你猜怎么着?”
施洲瞥了他一眼,显然没打算应他的话,起身进店里拿了包花生米出来。
蒋睿年笑眯眯地看着拿着花生米走出来的施洲,说:“我打听出来啊,那个人发起同学聚会,让同学们想办法,让施洲到场,你说好笑不好笑?”
“我不会去。”施洲一眼看穿他的意图,干脆利落地回了话,坐了下来,拆开了花生米的包装。
“为什么啊?你不是……”蒋睿年急切的劝说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不用劝我,我不会去,对我来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施洲翘起二郎腿,背靠在小竹凳的小后背上,闲闲地晃着脚。
夏夜微凉的风缓缓吹过,榕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路边的草堆里,偶尔传来蛙声,抬头,是满目星子,一颗颗,在天上。
“我好不容易才过去了。”安静里,施洲开口,轻轻说了一句。
蒋睿年看他神情,明白他不想谈下去,也就止住了话头:“那就喝酒吧!”
“好。”
漫天的星辰,像是闪闪发光的金粉,被撒到天上,就冻在了天上,叫人忍不住生出期盼,或许哪天星河解冻,满天的金粉会扑簌洒落。
生活总像是泥沼一潭,纠缠着,让人不得解脱,半醉半醒,日复一日。
施洲感觉自己有了几分醉意。
他喝酒总有度,醉到几分,他总清醒地知道。
然而,今天的夜似乎特别醉人,将人的回忆一下子拉回七年前。
十六岁的施洲,喜欢十六岁的谢意南。
那是他们一生中,闪闪发光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