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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我姓苏名 ...

  •   “我姓苏名弦字闲袅,留洋归国,是个西医。”
      这几日县蒲城可是热闹得要紧,新鲜事一件接一件得来。
      在这个军阀割据,洋鬼子虎视眈眈,大清朝腐朽昏暗的年代,县蒲城就跟个没事儿的一样,哪管得着你外面怎样轰轰烈烈地闹起义,推翻王朝,建立什么个民主自由。县蒲城的人民,还是像往常一样留着长辫子,听着小曲儿,喝着热茶烈酒,长衣长衫照样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影响,这不,这几日笑话接连着来。
      苏家是个名门望族,祖上从唐朝就把家业积累起来了,虽说到了如今该败光的都败光了,可是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见着人家端着热乎茶水捻着佛珠的苏家老爷还是要尊称一声苏爷的,这苏爷也是个厉害的主,这要死不活的苏家在他手里硬是没有衰退下去,还愈发兴旺了,这钱财金银没见少的,只看见越来越多,你要问这些东西那里来的?
      在这战争混乱的年代,人,要么就穷死,要么就贪死。
      而对于苏爷来讲,在战争之中发一把横财也是简单的事情。
      只是这钱财来之不义,弄得苏爷日日礼佛烧香,虽说看得县蒲城的人民眼红,可是这苏家有钱有势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也算是习惯了。
      这几日苏家可是欢天喜地的,这苏家小少爷回来,苏家小少爷张得眉清目秀,与县蒲城的人可是大大不同,小少爷穿个西装马甲,怀里揣着表,留个短发,看上去很是俊俏洋气,而恰当如今年华正好,各路媒婆也是颇费心机,四处寻好姑娘。
      况且这苏家小少爷留过洋,学的好像是什么西医,是个新鲜玩意儿,开了一个医馆,搞了一个什么中西结合,很是不懂,不过的确,什么感冒发烧,吃个一道两道那个各种颜色的药片片就好得了,一时间县蒲城里都夸赞着苏家小少爷转世华佗妙手回春,苏爷也高兴,总觉着小少爷这样也是为苏家积德了。
      本来也算是好好的,可是更稀奇的事情发生了,这事儿,不但稀奇,还有趣,可在县蒲城闹得沸沸扬扬的。
      苏家小少爷被朋友邀去了戏园子,这县蒲城的戏园子可是远近闻名的,那里面有个特红的角儿,叫做翟锦,身段也好,嗓音也好,别说县蒲城的男男女女惦念着,就连其他的地儿都有人专门跑来听他来一曲,这样讲,总归是可以感受到这翟锦的好了吧!
      这苏家小少爷听戏就听戏,硬是把那戏子给看上了,虽说这翟锦千好万好,但终归是个戏子,比起留过洋的苏家小少爷,也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可是,这苏家小少爷硬是要把人家拉拉扯扯整回家,闹得县蒲城风风雨雨的,惹人笑话,就这新鲜事,在县蒲城里不止流行了几天了,来来回回,茶楼里,老街上,戏园子,赌坊里都在谈论,一来二去,这事儿也越发玄乎,可是这苏家就是没有个动静,苏爷没有吭声,苏家小少爷也没有解释,这翟锦也按着自己的排班跑去唱戏,就这样,这段风声也算是过了,只是现在提起这留过洋的苏家小少爷,想到的不是小少爷妙手回春,而是这戏子,提起这戏子也不在说他戏唱的好听了,说他和苏家小少爷出双入对。
      终究算是安安稳稳渡过了大半年,这些破事,被别的破事给掩盖了。
      苏弦后来这大半年,闹出了不少事情,可是他心里也不在乎,他是个富贵里养出来的公子哥,不用担心生活,不用担心柴米油盐酱醋茶,过得清闲自在,就连他开了大半年的医馆都是亏着给人家治病的,他也没焦虑,唯独对着翟锦,他是心烦意乱。
      你说,两人也好了大半年了,这县蒲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这苏弦和翟锦得是一对儿,可是这翟锦却是奇怪,对人冷着个脸,不让他唱戏他不开心,让他唱戏他也不开心,苏弦没辙了,只能好吃好喝供着,热脸贴着屁股,苏弦烦,可也不伤心,他本就是个恣意逍遥的,什么事,几个时辰也就忘完了,不就是个有脾气的吗?苏弦觉得自己还能忍。
      今天苏弦里里外外看了好些个病人,也算是身心俱疲,最近翟锦和他闹脾气,苏弦自己也遇着一点事,就懒得理他。
      苏弦收到旧友来信,旧友信中句句谈及国家大事,好不潇洒,感叹在这个乱世,人民百姓精神腐朽,抽大麻,吸鸦片,赌博卖女,甘愿沦为洋人的走狗,语气愤愤不平,颇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叹惋,苏弦也回了一封,只是文里行间都在奉劝着好友,让好友在外珍惜生命,毕竟在这乱世,活命才是重要的,可是写着写着,苏弦也不禁陷入思考,在这个愚昧的国家,在这个风雨飘荡的国家,在这个被外国侵略者虎视眈眈的年代,活着真的重要吗?
      当初留学之时,苏弦也是满腔热血,他想要学习西方的重武器,学习洋枪大炮,想要将这些东西带给自己的国家,让大家站起来,让大家反抗,追求本该属于自己的平等与自由,可是苏爷觉得这是无稽之谈,用一堆钱财掩盖了苏弦的热血。
      回国之时,其实苏弦并不是最先回到县蒲城的,他去了一趟上海,在上海住了小周,看见了什么?看见了那些本该是我们的土地被别国叫做租界,看见了那些有钱人家的纸醉金迷,看见了穷人没有尊严,甚至不配为人,比不上权势人家的一条宠物犬,这是什么,这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是一个国人的悲哀。
      在这里,都快将苏弦消失殆尽的滚滚热血沸腾了,可是苏爷一封加急的电报将苏弦召回。
      对啊!能改变什么,唯有用武力压制罪恶,可是自己一介平民,可是改变什么?
      在这时,无能为力在苏弦心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他像一条败家犬一样逃回了县蒲城,掩盖着自己的耳目,不去看那些乱世苦楚。
      想到这些,苏弦瞬间心烦意乱。
      屋外刚好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仿若将苏弦的心境表现出来一样。
      苏弦不知道该如何,他想要勇敢一次,就像岳飞,就像项羽,就像霍去病,就像那些他曾经羡慕的,渴求的英雄一样,去勇敢一次。
      最后落得一个甘败涂地,最后落得一个死无全尸,也是无所谓的。
      可是在苏弦心中,有太多牵挂了。
      母亲,苏爷,整个苏家都是他的牵挂,甚至是县蒲城。
      县蒲城说来也是搞笑,都是靠着一个苏家支撑着,若是苏家一倒,整个县蒲城也差不多完蛋了。
      苏弦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满眼都是这乱世,满耳都是这雨声,仿佛一个宣判者,宣判着那些罪恶,无助地,苍白地,宣判着。
      就连翟锦打湿一身衣裳,急急忙忙跑进屋来都没有发现。
      翟锦本还想着和苏弦闹几日脾气的,可是等着他换了衣裳才发现这人是真的没有看见他,心中气闷,可是又不敢讲。
      他向来生在县蒲城这个小地方,没有见过苏弦眼中的纷纷扰扰,不知道苏弦在忧烦什么,全当这人今日不愿意搭理他了,他想着心中又有些生气,可是又不好说得什么。
      苏弦没有注意到翟锦的情绪,只是将方才写的信件撕毁,重新执笔落下一封。
      见字如见面,真是好久不见了,看了您的来信,心中真真是焦虑万分,一面担忧着您的性命,一面又希望您举起枪杆子,可真是不知所措,在回国之前,你我都是怀着抱负的,您说您要组织人民,团结人民,推翻清政府腐朽的统治,我说我要站在您身边,为您治病救人,将那些吸鸦片的,那些患病的,那些裹小脚的人全部解放,可是是真的惭愧,您现在为您的理想而奋斗终身,我却在这一隅之地禁锢着自己,我真的是白读这些年的书了,骨子里还是个封建腐朽,胆小怕事的。我现在不在您身边,望您保佑身体,就算是为了自由,为了国家,为了人民,也希望您可以多多顾及自己,我没有什么本事,可是我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等待一个能与您重新并肩作战的时机,但愿那时您别嫌弃我的无奈。
      您的挚友,苏闲袅。
      苏弦起身准备叫人将信送去,才看见翟锦回来了,坐在桌子边,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自己,待自己发现,又慌忙撇开。
      可是现在苏弦不想管这些情情爱爱上面的破事,他面色沉重地将信递给别人,多番嘱咐,这些东西,翟锦都看在眼里。
      只是突然有些心酸,他才发现他不过是苏弦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从来没有见过县蒲城外面的世界,以前只知道唱戏,现在除了唱戏,还希望可以得到苏弦多多的注意,不要那么快对他失去了新鲜感,可是他从来没有融入过苏弦的世界。
      以前苏弦给他讲过法国,讲过德国,讲过美国,讲过俄国,讲了好多好多他没有知晓的国家,苏弦还和他讲过京城,讲过上海,讲过他曾经看见的,经历的,感受的,可是翟锦不知道,翟锦回答不上话,只有沉默,一来二去,苏弦再也不讲了,可是他想听,他想知道苏弦的那个世界,可是他又害怕,害怕在苏弦眼中看见不耐烦,害怕苏弦像曾经的父亲一样抛弃他,把他卖到戏园子里去,于是他没有要求,没有询问,没有多说,可是他又怕苏弦嫌弃他的无趣,嫌弃他的呆板,有一天对他在也没有了爱意,将他送回戏园子,再也不想见他。
      他惹他生气,他对他高冷,他对他置之不理。
      因为他想着,戏本子里都是欲擒故纵的,都是越不能得到的越想要得到。
      翟锦也觉得自己荒唐,也觉得自己可笑,可是自己就像一个傻乎乎的孩子一样,渴望苏弦的眼中只有他。
      等着苏弦回到屋里,看着闷闷的翟锦,一时间突然烦闷,倒不是对翟锦怎么了,只是气愤自己,气愤自己的苟且偷生,气愤自己的胆小懦弱,可是他不愿意把气全部出在翟锦身上,他很爱翟锦,真的很爱。
      都以为是苏家小少爷一时兴起,可是苏弦知道自己,在翟锦身上看见了一个太平盛世,看见了一个坚韧不屈的骨头,看见了一个透过皮相顽强的心,这是自己从来没有的,从来都是听着家里人的话,没有反抗,听着苏爷的话,没有斗争,所以他爱翟锦,就像爱着另一个自己,所以他容忍翟锦所有的脾气,所以他倔强的等着翟锦来爱自己,就像两个人格的交汇,总有一天,苏弦也会有翟锦一半的坚韧不屈。
      可是翟锦就像一块石头一样捂不化。
      “翟锦,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很累?”
      苏弦突如其来的话让翟锦一时答不上来,可是苏弦把他当做默认。
      “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一把枷锁一样,把你困在这里,是不是觉得我在磨灭你的脾性,你的尊严,你的顽强”
      明明每一个字都是可以听懂的,为什么连在一起就那么生涩。
      苏弦看着翟锦有些彷徨的眼神,突然心中了然,不就是在困住他吗?他不愿意和自己在一起,自己要强迫,他不愿意和自己□□,自己给他下药,自己就像一个土匪,一个强盗,一个侵略者,因为看上他的品格,就要强迫他和自己在一起,就要强迫他成为自己的所有物,这和自己所唾弃的,看不起的人有什么区别。
      原来从来就是这么卑贱的一个人。
      “翟锦,是我对不起你”
      翟锦听着苏弦的话,心中很不安逸,对不起?什么时候别人也对他说过,父亲要卖掉他时,师哥要抢走自己的戏本时,什么时候?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不要!不要说这些!!!
      “翟锦,我需要好好思考一下,这几日,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就不在你眼前碍你的眼了”
      不要走!不要走!苏弦!不要走!!!!
      苏弦还是淋着雨出了门,没有回头,如果这时他回头看看,就可以看见翟锦害怕的眼神,可是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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