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启航 皇帝可以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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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何来岭南？”
这个问题凌解春已然问过一次，可这一次，问得尤为郑重。
粮船已经装载将行，有范银这些个水鬼在，顺利的话，不日便能将扬帆北上，直抵河东道。
能解一时燃眉之急。
凌解春冷眼盯着正挥汗如雨，忙着指挥装船的封州州牧，范金娘遥遥向他微微颔首。
若非提前拿到了他的把柄，这些粮倒也没那么容易就拿到手。
只是见识过她未来在京中忍辱负重的样子，对她背后竟然有过这样一支势力，难免有些心有戚戚焉。
她替沈衔霜备下踏向夺嫡之路的第一根台阶，自己却湮没在帝都的风云变幻中。
“我来岭南，一是为了沈衔霜，若有准备，他尚有与北边一战之力。”
“二来……”沈萧辰抬眸望了他一眼，顿了一下道：“皇帝可以死。”
“……但有人活着，总是要食粮。”
凌解春微微动容。
是啊，人活着，无关乱世盛世，依然要一日三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数十载光阴缓缓流过，昏暗佛堂中，俯瞰世人的目光依旧悲悯如昔。
“有你这句话……我就不算看错人。”凌解春轻声道。
你觉得你看错人了么？
沈萧辰没有问出口，但他望向凌解春的目光在问。
“没有。”凌解春不假思索道：“从来没有。”
没有揣测，没有打量，凌解春望着沈萧辰，目光静如平湖。
“我只是觉得……”
他静默了片刻，仰起头来，仿佛抬首向天，便能止住那汹涌而来的泪意。
只是突然觉得……这个人无比的陌生。
陌生得不能遗忘。
这让他即便刻意回避，横亘于他们之间的那数十载光阴，总有那些时刻，还是会陡然变得鲜明。
避无可避。
他们之间的巨大裂隙名为时间。
哪怕时光倒流，曾随时间的暗流裹挟向前过的他们，却回不去了。
哪怕他们如今依然是少年人的模样，内里那一颗苍老的心，都早已千疮百孔。
可以托付，不能信任。
“你记得我。”
沈萧辰却仿佛看透了他心中所想，淡淡道：“是因为我属于你前往长安前的人生。”
属于他真正恣意潇洒的年少。
“我……”
凌解春张了张口，却发现他无从反驳。
他在长安城的时光再繁花似锦，却始终蒙了一层郁郁不得志的阴霾。
怎比得少年时。
“至于我是什么样的人，与你对我的企念无关。”
“你只知道你爱我。”沈萧辰静静道：“却不是真正在爱我。”
凌解春想解释，却终归无言。
沈萧辰讲的没有错，他看不穿沈萧辰，恰恰是因为他不了解望秋。
“不过没有关系。”沈萧辰打断他的欲言又止，轻轻敛下睫羽，却掩不住言语里势在必得的笃定：
“你我有缘亦有劫，终究是躲不得。”
命运将他们紧密捆绑在一起，却已浑然不似，少年游。
相顾无言，一腔怅然无从讲起。
“你说……”
凌解春遥望着将行北上的船只顾左右而言他：“你可知道，当年的番薯薯种也是自这船上来。”
他回忆起前世沈衔霜讲过的故事：“吕宋的侨民冒着重罪，将薯藤编成锚绳，才将番薯带到了中州。”
“他们一定很期望看到这一天。”沈萧辰应道。
如今的千头万绪，不容他们沉缅于过去种种。
“所以。”凌解春微微侧身，看向沈萧辰的目光如矩：“我要你承诺我三件事。”
“其一，不论你已经给范家兄妹写定了怎样的结局，请容许陈妙常活下去。”
“她天真浪漫，即便是做错了事，也是为人利用。”他顿了一顿：“她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把刀。”
他不是不知道范银和陈妙常别有用心，但是他冷眼旁观了这么久，谁是主谋一目了然。
“这你要问过你兄长。”沈萧辰道：“他才是苦主，我不能代他答应你。”
第一艘船驶离港口，在江面开出人字形的波纹。
“这粮范银真能送到河东道么？”凌解春喃喃道。
沈萧辰转过头来定定地注视着凌解春。
“你知道了是不是？”过了半晌，凌解春方才低声道。
赵无任死的那么惨，杀他的人势必与他有类似灭门大仇才算合情合理。
“是你不敢确认。”沈萧辰温声道：“非要拿到证据才成。”
“是。”凌解春也无端觉得自己可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所以你拿到了么？”
“我的人半路拦截了往岭南送信的天使。”沈萧辰自然而然地将信取出来递给凌解春：“这是你兄长转寄给你的。”
凌解春并无意外，他早该想到，以沈萧辰的性情，绝对不会允许意外发生。
但这不代表他的争分夺秒没有意义。
毕竟剑已经出鞘，多等一分，便是多一分的不确定。
“是施兄的来信。”接过信来，他却不急着打开，反而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翻看了半晌，语气平静，却不免有些低落道：“你看过了。”
公事上若是施继园查到了什么，一定会同时向沈萧辰报送，根本不必再来拆他的私信，除非……
“没有。”垂眼看着信笺上再明显不过的打开痕迹，沈萧辰却语气平静道：“是你兄长打开过。”
“他和宁王府明面上并无来往，得不到宁王府的消息，只能从你这里下手了。”
这一次，他倒是主动坦诚。
也是，如果是沈萧辰那边拆了信，绝对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给他。
只有凌解江……长兄如父，就算是他气不过，也拿他没有办法。
“你长居千秋殿，是怎么认识我大哥的？”
他知道这二人私下里定是有所过从，但种种顾及下，总是未曾这般直白的相询过。而至此时，反而自然而然地问出了口。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心上小小的震荡了一下。
是不是就因为自己太过审慎小心，才将他们的关系愈推愈远？
“你兄长在太学时，时常送书进宫，有幸遇到过几次。”沈萧辰坦然道：
“他殒命之地亦名阴阳关，我存心试探。”
“那结果呢？”
沈萧辰摇摇头：“至少当年不是。”
凌解春心上一紧。
毕竟，连他自己也不是一开始便回来的，又焉能得知，他大哥……或者二哥就不是从前世而来？
“所以……”沈萧辰问：“范金娘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有云州的眼线和关系网，查到线索不足为奇，但云州和岭南相距万里之遥，凌解春能这么轻易地猜到他们兄妹头上，必定与前世发生过的事有关。
凌解春终于拆开了印信，除却那些寻常絮语赘言，还有一副画像——寡淡面容下，一双勾人心魄的凤眼。
“谋害朝廷重臣。”他随口答道。
“赵无任？”
“是。”凌解春颔首道：“她自陈本籍乃是襄州人，家人蒙冤被诛，是当年任襄州牧的崔鸿礼为她一介投靠无门的孤女平反昭雪，因为在本地名声损毁，还为她改换了户籍，送她傍身的钱粮，让她离开襄州投靠远亲。”
“因她和宣王的关系，这案子未曾公开审过。她不承认这事与宣王有关，只说自己既然深受崔鸿礼崔相大恩，不敢不报，设法接近宣王也是为了给崔相翻案复仇，宣王不肯帮她，她只好自己来。”
当年，赵无任正是扳倒了崔鸿礼，才在朝堂之中站稳了脚跟，踩着前任宰执的头颅骨血慢慢爬上了高位。
这案子已经过去了十几年，由此引发的风波早已平息，是以沈萧辰并未将它放在心上过。
可它也才过去十几年，知情人也都还活在这世上，若是当中真有隐情，想查也并非难事。
“沈衔霜不肯帮她翻案……”沈萧辰蹙眉道：“证明这个案子并无疑点。”
“没错。”凌解春感慨道：“崔相官声是真，爱民如子亦是真，但后来入阁拜相，野心大了也是真。”
“更何况陈妙常这个名字……本就暗合了她才是官宦之后。”他撇了撇嘴道：“他们一边说深受崔相大恩，一边又将他残留的血脉驯养成了一名杀手，真不知是恩还是仇。”
想到陈妙常可能的身世，他也不得不对范银有些微言。
“他们本就是刀尖上舔血的江湖人。”沈萧辰提醒他道：“他们只知道武功高就好，武功高就能活下去。”
凌解春愣了一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你说的对。”
仔细想想，范家姐弟的心思其实再单纯不过，于他们有恩的崔鸿礼一定是好人，沈衔霜不愿帮他们翻案，他们就算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叩一声天门。
既然有恩，那自要肝胆涂地以报之。
哪有那么复杂。
“你想让他们上京，让他们知道崔鸿礼之死并无疑议。”
“是。”凌解春低声道：“范银是个聪明人，让他冷眼旁观过，他自然懂得进退。”
好过最后鱼死网破。
况且这一次赵无任已经死了，后面的一系列风波都可以被平息。
崔鸿礼只是对不起皇帝一人，但于万民有恩，他的血脉在百姓的庇佑下，也应该舒展的活下去。
凌解春不再言语，施继园的语焉不详让他有些费解，他不禁拧了拧眉毛。
“我后来调查过。阴阳关之名，确是起于怀云坡。”沈萧辰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敛下目光淡声道：“前世我自金陵启程前往京城，一路都是苏护教的势力，传言苏护教起于江淮一带，教主乃皇统血胤，乃是流落民间的皇子。”
凌解春悚然一惊，抬眼望向沈萧辰。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启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