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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营州之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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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照圣旨所言赵惔先行上路,与他一道的还有谢弼遗,只是心不在焉,坐在车边全然一副沉重模样。
谢弼遗的手边放着篮子,里面可见装着纸钱、蜡烛和手抄经。赵惔记得,他上车之际老管家从府内追出来,口中道大郎的东西忘了。
赵惔挑眉,饶有兴趣问道:“老师是要祭拜谁?何以愁眉不展?”
谢弼遗闻言淡淡地摇头。
“是臣的一个朋友,托臣去。”
赵惔展颜一笑,“朋友所托,定当完成。老师要去哪?”
“多谢殿下关怀,”谢弼遗把篮子藏在身后,似乎眼不见心不烦,“只是路途遥远,耽误不得。”
“诶,来都来了,不差那一时三刻。”
赵惔扬声叫住门外的侍从。
“停下!”
“……郎君?”
马车停在路边,赵惔推开车门。长安城就在身后,前方一片凄凄荒草,寥寥几人的官道,野风吹拂,又是一年春日到。
谢弼遗掀高车帘,扣住赵惔腕间,强行拖着他一道看过路行人。
“老师,我们到了营州只怕这寒食也要过了,不如趁此机会还未出长安,也算了却心事一桩,你以为呢?”
谢弼遗闭了闭眼,默默抽回了手。
“……胭脂沟。”
胭脂沟与其说是女儿茔,不如说是乱葬岗。
这处坟头杂乱碑林残破,更多的是无墓无碑的土包一拢,好人家的女儿不葬在这,都是生前下/贱的女子,哪怕曾经倾城倾国貌,最后一不过是破席子一卷,随便埋了了事。
命好的有那恩客文人立个碑,命不好的如玄贞女冠,也不知到底埋哪了。
马车远远停在一旁,谢弼遗自提了篮子,找了块空地蹲下身子。
玄贞皈依道教,谢弼遗便朝东插蜡,取义归往太乙救苦天尊的东方青华长乐世界。他又拿上纸钱,由东向西绕了一圈,再就着烛火“烧官钱”。还差颂渡亡经,谢弼遗回身去取,不想赵惔手快了一步,笑吟吟地展袖递来。
“殿下怎么来了?”
谢弼遗面无表情地接过,一面口中喃喃有词,一面把颂过的经文点燃。
赵惔立在一旁注视着他,等做完了这些,谢弼遗起身便走。
赵惔叫住他。
“老师刚刚说了些什么?”
“……叫她下辈子投个好胎,托生个好人家。”
赵惔笑了,四下逡巡,来这祭拜的,唯有谢弼遗了。
“你那朋友怎么不来?”
谢弼遗停住脚步,回身望了望赵惔,许久开口道:“原是我对不住她。”
“死的很惨?”赵惔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孤魂野鬼。”
谢弼遗像是想起什么,到底未再开口说一个字,不过迈出的步子倒显沉重。
回到车上,侍从怕是一刻也不愿多呆,扬起马鞭狠狠抽过去,四蹄狂奔后,一路颠簸,竟是极快地把胭脂沟甩在了身后。
“老师明明可以不来的,”赵惔靠着椅背,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我以为能舍弃心爱女子的,必然一副铁石心肠。”
谢弼遗只是哂笑一番,不做口舌之辩。
赵惔忽然俯下身子,挨近谢弼遗,从他的头上摘去烧焦的纸屑。
“老师,你被我抓到了把柄。”
赵惔的语气中透露着得意,谢弼遗抬眼与其对视,只见他面色平静,眼中却透着疯狂。
谢弼遗拿过他手里的纸屑,送到了外面。
“殿下放心,臣自当尽心辅佐殿下。”
晏无道想吃熏肉,便命人把院中柏树的枝条砍掉了。话虽如此,那柏树就此光秃了不少,很是难看。十四多嘴问了一句,晏无道放下手中的书,说换一个种试试,十四又问种什么?晏无道想到谢弼遗说起自己在陇西把人救下,那时候正是陇西的五六月。
“枇杷罢。”
十四命许管事在柏树旁又种了棵枇杷树,那是后话了。只说这些砍下来的柏枝都送到了伮伮院中,几个女婢围着散发芳香的枝条,好奇之余,又见家奴抬来了猪肉,足有六十斤。
伮伮由着女婢系好襻膊,再差她去请阿若过来。自从晏小山奔赴战场,阿若几乎不露面,这次被请了来,面对伮伮的脸色好看许多。
二人一个给猪肉揉搓香料,一个给腌制的猪肉串绳,旁边的熏肉架子已经架起,没人在意她们说什么。
阿若把串好的肉扔进木盆里,对伮伮道:“这次不是你,我还不知要被禁足多久。”
“小娘子想多了,”伮伮看向阿若,淡淡道,“大人早已解了您的禁制。”
阿若不跟她绕圈子,开门见山道:“我听说了,你见过谢弼遗了。”
“大人留我在身侧侍奉。”
“他知你要报仇?”
“大人那种人,又能瞒得了几时?”
话虽如此,阿若却紧张起来。她抓住伮伮的手,一张娇颜因此而面红耳赤起来。
“谢弼遗不过是利用你,你又何必要为了个死了多年的人而深陷危险?你可知晏无道绝不会放过对他有威胁之人?”
伮伮拂开阿若的手,继续揉搓起洒了香料的猪肉。只见她手法力道十分讲究,看起来,倒像是那双废手又好了起来。
阿若别过脸,肩头微微耸动,许久,她才用袖子胡乱抹了脸面。而伮伮却不知何时停下动作,一直注视着她。
伮伮叹道:“当时从交河城出来的人要到京城去安置,有的人走不动了,就近养好了再走,后来我的枕边多了两颗枇杷,他们说是一个大人送的,他来陇西办事,正好赶上枇杷成熟之际。”
阿若冷笑,干脆站起身,一脚踢开了伮伮身前的木盆。她居高临下,又变成了那个牙尖嘴利倨傲自满的晏小娘子。
阿若道:“既是从交河那种死人堆出来的,就该知晓这京城的血水不是你能淌的,好好留着你这条贱命吧。”
“小娘子给晏小将军的东西,将军收到了。大人看您挂念将军,这才解除了禁令,放您出来。”
伮伮突然说道,然而阿若恍若未闻,她去了另一边,与女婢一道,把串好的肉挂好,点燃了柏枝。
待这些熏肉做好了,晏小山差不多也该班师回朝了。
营州城的北门终于破了,可将士们尚未一鼓作气冲进去,一列黑甲军从北门冲了出来,所到之处尸横遍野,竟是杀出一条血路。
晏小山嘶吼着撤军!撤军!勉强留下一队兵马,再等他们回到己军阵中,那北门里又出来一骑黑甲军,却是与之前的略有不同,从战马到骑手皆身披重甲,所持武器也是长槊,足以串透普通步兵三人。
这便是吴尽荣的家底了,最能打的那支叛军精锐。
高和怒目圆瞪,明白了晏小山等的就是这刻,所谓攻破东门北门,不过是要引这支黑甲军出来。
再看晏小山,他并无再战的意思,除了前方撤回来的军队在重新集结整编,原来留在后方的军队早已撤去大半,现今仍有撤军之势。
高和冲过去扯住晏小山,恨声质问道:“你什么意思?你是要放叛军南下?”
他这一下动静不小,惹得晏小山身边之人纷纷围拢上去,又被他挥退。
“高将军慎言,这可是杀头的重罪!”
高和怒目不语。
十六从后面跑过来,推开高和:“将军,她们来了!”
高和眉心一跳,他不由得想起晏小山先前让他看的那一幕:设伏!伏击的既是叛军也不是叛军。
晏小山笑的畅快,“听说这黑甲军原本是高都督用来打回鹘的,不过重甲骑兵的弊处甚多,我朝早已弃之不用,现在更没有留着的道理了。”
“晏小山,你未免过于卑鄙无耻!”
“此言差矣,我大晋为了平叛损耗巨大,既然能智取何必蛮干?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晏小山说完拍了际高和的肩膀,带着部下翻身上马,准备这最后一战。
至于营州城前那条必经之路上,从崇州疾奔而来的契丹女眷,只为高耸的营州城墙欢呼,丝毫不知箭在弦上,划破长空。
漫天箭雨袭来,交织的网下是身体应声倒下。一具、两具、三具……及至数具,吴夫人仰天长叹,叛军命数已尽,只是可怜她府中那些幼子。
兵士领命下去清点人数,按崇州送来的信报看,回鹘俘获又交给晏小山的俘虏,全都在这了,其中吴夫人的相貌被画了出来,兵士发现她时,她身中六箭,死时双目瞪大,面色却很是平静。
将领验过尸后,向身后招了招手,立时有兵士牵马过来,把这些尸体捆绑拖曳在马后,就这样一路烟尘滚滚地奔赴到战场。
尸体上的箭都被拔去了,徒留下染血的窟窿,看的人无不目眦欲裂。
晏小山竖起横刀,直指黑甲军首领,扬声喊话:“诸位可还满意否?”
黑甲军即便有人怒斥,仍不断地有痛哭传来。
那些尸体中,有他们的妻女,也有老姆姊妹。
高和忍不住啐道:“你怕不是激怒他们,任由他们厮杀出去!”
却不知这正中晏小山下怀!胯/下战马焦躁地来回踱步,晏小山赤红着双目,横刀高呼:杀!杀!杀!
杀!杀!杀!
随之呼应的,是震天响的口号和战鼓。原本撤军留下的空地又布列了一支军队,北境军的大旗猎猎做响,晏小山这支从北境带来的精锐,终于要在营州开始它最杀气腾腾的一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