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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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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突然派人召见,太子惴惴不安揣摩了一路,还未迈进宫门,倒是大皇子先从里面出来。
这二人迎面碰上互有怔愣,不过一个是惊诧,一个是不明所以。大皇子身后的內侍机灵,一个噗通跪地:拜见太子殿下。
赵惔仍是茫然无知,若非眼神骗不了人,他那模样很有大家威严。
他是不懂,內侍在后面却心急火燎,伏在地上的手指忍不住抠进了砖缝里。
太子余光瞥到,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春日的太阳由东向西,从门内穿过门外,青面玉砖上背道而驰的身影,一个向左延申一个向右蔓延。赵惔的面孔半明半暗,他和太子并不太像,太子倒与陛下有七八分相像。而他只与太子查半个月的生辰,却有云泥之别。
正当內侍自觉逃不过上头的惩罚,赵惔犹如想起皇后的耳提面命,老老实实拱手见礼。
“太子殿下。”
赵惔的声调浅浅且低,这里面几分认真几分敷衍,一时半会儿太子也没计较。他初次见到这个传言中“为陛下所不喜”的大皇子,上上下下扫眼过去,再开口时多了抹耐人寻味。
太子语气温和,搭上了赵惔的腕间。
“皇兄无需多礼,皇兄也是来见陛下的?”
赵惔姣美的面容无甚表情,他颔首道:“臣还要去见皇后,臣告退。”
太子没再拦他,目送赵惔渐行渐远的背影,侧首对身边的內侍道:“右相今日可是当值?去请他到东宫。”
殿内,皇帝一面按着额角,一面盯着案上的奏章。太子等了半晌,终是抬头,向皇帝身边的內侍监递了个眼神。
“看什么呢?”
皇帝突然的发问,太子一凛心神,再次拜首。
“臣,拜见陛下。”
皇帝微微抬首,靠向身后的椅背,没叫他起来。
“朕问你,看什么呢?”
“臣刚刚是向內侍监询问陛下有无身体不适?”
“……起来吧。”
“谢陛下。”
皇帝缓了脸色,不复方才严肃,他瞧着太子片刻,开口道:“刚刚见到赵惔了?”
“是,”太子垂下眼帘,“大皇兄说还要向皇后请安,臣便让他先走了。”
皇帝沉吟不语,太子想了想,走到皇帝面前。
“陛下可是用过药了?”
“倒也不必拘谨,”皇帝瞥他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太子笑了笑,“陛下召臣前来,却又让臣见到了大皇兄,难道……您召唤臣为的是大皇兄?”
皇帝满意颔首,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营州,差不多该攻下了罢?”
“安东传来的消息,晏小山和高和攻破了营州城东门,收复营州近在眼前。”
“那高渊和九郎呢?”
太子屏气不语,皇帝关心的从来不是安东,而是这宫里的形势。
原以为有太子妃的缘故,高渊势必站在他这边,如今看来这个人选是太子还是九王,高渊只是想要个进宫的契机。而高嘉的死,刚好给他找了个最好的理由。
契丹人发生叛乱,安东军却声望大盛,皇帝一直称病不临朝,对他勒令禁闭在家的晏无道也无声音,太子早先还有些困顿,现在似乎有些明白了。
“今日在早朝,九王提到了收复营州后,还是继续归于安东治下较好。”
皇帝冷笑一声,坐直了身子。
“万荣还没抓住,安东军要管河北道的事?”
太子垂下头,挑拣着措辞:“安东叛乱,却由北境军的晏小山做主帅,高氏岂能坐视不管?”
史泰一出事,太后闭门不出,九王一党在朝中大为失势,高渊此时站队,小有不计前嫌落井下石的难能可贵大有忠君爱国死而后已的坚决,挽救了安东及高氏在朝中的地位,让皇帝与其爪牙如晏无道无法动的了他。
太子自感监国却处处受到制衡,每每在朝会上被九王高渊咄咄逼人,遂大胆猜测,皇帝今日召见他,是要给他一把刀。
“朕病重那几日,你大皇兄曾写了《佛说孝子经》,朕想着,成年的皇子都有封地,营州收回来,就让他去那罢。”
让一个皇子去辽西,营州及十六州还是天家的,至于觊觎的高渊也好晏无道也罢只能惟命是从。
皇帝续道:“谢弼遗是有功之人,他是你的人,也是叛乱后第一个去平叛之人,老太傅死了,朕不好再亏待他这孙儿,刚好他是大皇子的老师,就让他也跟着去罢。”
太子马上心领意会,谢弼遗是他一早派去安东任上,没有朝廷的召见,他还是要留在安东。
当初魏敏要留他一命,昨日总总阴差阳错,谢弼遗才是他斗胜赵郯最重要的一步棋。
太子握了握掌心,再松开,恭敬地向皇帝拱手拜礼。
“臣自当尽心尽责,不负陛下所愿。”
回到东宫,魏敏已是等候多时。太子摒退左右,与魏敏说起皇帝召见之事,魏敏沉吟片刻,问道:“陛下让赵惔去封地,太子不觉得是威胁?”
太子哂笑。
“朝堂上的事陛下不是不知,天家本无父子之情,陛下这次没责怪本宫,多少有些寻常百姓间的骨肉亲情。”
“殿下如此想,便是陛下召您的意思。”
魏敏感叹道。
无论如何,太子只能是太子,其他的皇子再有贤能之才知人善用的本事,皇帝没有废黜,太子还是太子。
魏敏以为,太子除谢弼遗,与高渊结怨,死斗九王,太子的大限便是如此了。当初留下谢弼遗,还是谢弼遗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魏敏每每想起也不得不感慨他的心机之深。
不过有些话还是要提点的。
“殿下,谢弼遗此人野心勃勃,他能不能成为殿下手中那把好刀,还要殿下去磨才是。”
太子心中亦有所感,却不再开口,魏敏拱手告退。
翌日早朝,皇帝身边的內侍监宣读圣旨:封大皇子赵惔为柳城郡王,食邑五千户,即日起奔赴营州,暂代刺史一职。
此旨一宣,满朝文武无不惊怔。太子最先反应过来,恭敬地叩谢皇恩,既有太子做表率,他人各自心思都要收拢起来,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殿之内振聋发聩,內侍监卷起圣旨扫了两下拂尘,还要去赵惔那宣读圣旨。太子回身把众人面色收尽眼底,又敛起眉目淡淡道:“退朝罢。”
赵郯的眼光射过来,淬了毒辣狠厉,太子不避不退,打了个眼锋来回,赵郯上前一步,与太子相隔不足一尺。
“太子殿下,”他从牙缝中迸出语句,“你这招釜底抽薪,用的可是妙极。”
太子不屑置辩,“九皇弟可还有事?本宫还有要事,就不与皇弟多言了。”
赵郯眼见太子离去却无法可用,那边高渊慢慢踱过来,注视着太子的身影,淡淡道:“太子可请不动陛下下旨。”
赵郯冷哼一声,“当初你可是信誓旦旦我那太子皇兄监国不利,有废黜之忧。”
“是臣大意了。”高渊拱手请罪。
“为今之计,该当如何?”
“万荣不能死。”
高渊直视九王,良久,赵郯摆手:“本王什么都不知道。”
高渊冷笑。
“臣告退。”
宫里的消息呈放在晏无道的案上,纸镇压不住,卷起页浪。
谢弼遗放下茶盏,侧身望向窗外,洞开的一线天,隐约可见身姿袅娜的娘子倚在树下,手边扯着一根柏枝。
晏无道翘起的脚尖晃了晃,握着的茶汤荡漾,慢慢泼洒到地面,洇湿了一室干燥。
谢弼遗回过头来,收敛了眉目,言语中多了道低沉:“二叔不怕我来日把今日总总告知陛下?”
“怕啊,怎么不怕,”晏无道阖着眼,唇边勾起一抹笑意,“所以某送你这份大礼,小谢还满意否?”
谢弼遗敲了敲桌面,“想要陛下废黜太子另立,只怕不易。”
晏无道慢慢睁眼睇来,唇边笑意更深,“所以这个辽西都督,必须是晏小山。”
“北境你不要了?”
“北境这个样子只能维持不会结束。”
谢弼遗想了想,为自己的杯盏里重新添了热水。
“二叔一面为陛下分忧,一面又为陛下设难,你当真觉得自己可高枕无忧?”
“你呀,实属道貌岸然。”
晏无道的视线望向窗外,伮伮一身翠绿褙子鹅黄交嵛裙,高髻两侧各插一支金翅插梳,额上的莲花钿还是今晨他画的。
心之所至,晏无道站了起来。他走过去推开窗子,呼啦一下,风涌进来,伮伮从窗外看过来,用手扶住鬓边碎发。
“阿伮!”
伮伮娉婷而来。
晏无道探出身子,把娘子的披帛拽起来,搭在她头顶,而后把人露在谢弼遗面前。
谢弼遗握了握拳,看见伮伮面无表情一张脸,又悄然松开了。
伮伮福身拜礼,语调清浅。
“奴婢有一事相求。”
“……你说。”
谢弼遗的喉咙里似含了块枣核,难以下咽。
伮伮头上那道披帛,活像出家为道的女冠,便听她道:“大人若是北去,还请替奴婢给玄贞女冠烧一道纸钱。”
“只有,此事?”
“只这一件。”
伮伮言罢,放下手中的柏枝,又是一道万福,自去了。
晏无道关上了窗子。
“谢弼遗,你这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最终害人亦害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