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入席 ...

  •   太极殿内,熏炉的烟气凝滞如死水。
      晏小山立在殿中,绛色官袍的下摆纹丝不动,像一截浸在深潭里的血玉。御史台言官的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他脸上,那三道弹劾晏无道“目无王法、僭越弄权”的通文被高声宣读,字字诛心。满殿文武或垂首,或斜睨,无人出声。
      攒动的人头最前面,太子站在御阶之侧,并未循声而望。齐王立在另一侧,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目光幽深地在太子和众臣之间来回逡巡。
      忽然,兵部尚书出列,声音洪钟般炸开:“启奏!河阳马场今岁军马不足十万,京畿安危,何以拱卫?”他猛地转向户部,“六镇今年所供牲畜、皮毛、战马锐减三成,户部作何解释?”
      齐王的脸色骤然一沉。满朝文武有谁不知六镇供应事宜原由温庭经手?而温庭日前刚暴毙于清林观,安平伯在宫门前的痛呼犹言在耳。
      须发皆白的户部尚书立刻吹胡子瞪眼:“天时不正!太史令早有奏报,去岁北地大旱,草场凋敝,马政岂能独善?此乃天灾,非人力可违!”
      “天灾?”兵部尚书冷笑,“六镇仰赖漕运与屯田,若户部粮秣供应及时,何至于此?说来说去,还是你户部失职!”
      争吵愈烈,殿内嗡嗡作响。满朝文武有劝架的,有添柴的,有冷眼旁观的。太子依旧沉默,齐王眼底的阴鸷越来越重。位列文官之首的魏敏仿佛泥塑木雕,只有微微耷拉的眼皮下,一丝精光偶尔掠过吵嚷的众人,最后,极其隐晦地,落在晏小山平静无波的脸上。
      “臣,有北疆军报呈奏。”
      晏小山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刃划开沸水,瞬间掐断了所有嘈杂。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青帛,双手平托。满殿目光聚焦于那卷帛书,没有圣人,没有监国,这军报,他要递给谁?
      如果军报里涉及物资和补给匮乏……‌户部尚书额角渗出冷汗,急看向齐王。
      齐王唇齿微动,正要开口——
      晏小山却转身,稳步走向御阶,在太子面前停住。
      躬身,双手高举:“请太子殿下过目。”
      死寂。
      太子怔了怔,看了看那卷青帛,又看向身旁的魏敏。左相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觉;再看向另一侧面色铁青的齐王,殿内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在太子、齐王、晏小山之间无声拉扯。
      终于,魏敏缓缓出列,声音平稳如古井:“圣人圣体违和,太子殿下连日侍疾,孝感动天。此军报关乎军务,由殿下转呈圣人,正合礼制。”
      他一带头,太子一党官员纷纷附和:“左相所言极是!”
      齐王党羽皆看向齐王,无人知晓他藏在袖中的手已握紧,面上却只能挤出冰冷的一句:“……臣请太子代为呈送。”

      散朝后,晏小山快步离去,宫门口他的坐骑旁,有一人站立。
      他眯了眯眼,那人回过头。
      “晏小将军。”谢弼遗微笑躬身,“不知太师贵体可安?下官正欲过府拜望……”
      晏小山翻身上马,横刀挂在马侧,玄色披风扬起一道冷硬的弧线,从头至尾未看他一眼,只丢下两个字:“不便。”
      马蹄声脆,绝尘而去。
      几乎是同时,齐王疾步冲出太极殿。几名心腹围拢上来,他还未开口,就见太子被魏敏及一众东宫官员簇拥着,朝着圣人寝宫甘露殿去了。
      齐王面色不豫,一名不起眼的内侍悄悄靠近,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齐王眼神一凛:“抬出去了?”
      “是,预备往胭脂沟去了。”
      齐王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低喝:“去清林观!”

      京中盛传,清林观的玄贞女冠因着和个女婢争风吃醋,失手误杀了郎君。这位郎君是安平伯温家的郎君庭,死在桃花债里委实可惜。
      至于玄贞女冠,郎君因她而死,她也不愿独活。就在日前,投缳自缢了。
      有人见到玄贞的尸首,从清林观抬出来的时候还像活着的样子。她穿了一身道袍,长发迤逦,容貌绝色。手中握着一片残碎的玉饰,据悉那是温庭的随身饰物。
      武侯驱赶围观百姓,等人都散去,清林观的大门被上了锁。
      不远处的坊街里,侍卫对一辆马车拱手而站,只见那车窗拉开,从里面侧出齐王半张脸。
      拉着玄贞尸首的牛车从坊门前路过。滚滚而动的车轮,还有衣角耷落,随着牛车颠簸,玄贞胸前交握的手终于耷拉下来,而那枚碎玉也彻底碾碎在车轮下。
      玄贞跪拜在他面前,坦荡地接过了侍卫送来的白绫,就要离去,被赵郯喊住了脚。
      “你便是死了,此事也不会了了。”
      赵郯把金樽中的酒,一倾而下,玄贞却头也不回,关上了屋室。
      少顷,有女婢惊叫:“女冠!”
      赵郯挥手,侍卫去而复返,刀上沾了血。
      玄贞上路了也不孤苦,还有人陪。
      赵郯关上车窗,侍卫驾车向太师府去。

      玄贞身死之事,亦传到了晏无道耳中。
      十四禀告完,就见晏无道双目含笑,眉尾轻扬,望着池中残荷。
      “一命换一命,这样的人,可不是普通人能使唤得了的。”
      他已经赌赢了伮伮的命,那死的也只能是玄贞。
      晏无道问十二:“那女婢的伤,你可有看?”
      “回太师,属下已为她上了伤药,续接了断骨。”
      “那去看看罢。”
      伮伮的额头被一只冰凉的手覆盖。
      手很大,掌带茧,纹路像刀痕纵横。她猛得睁开双眸,正对上晏无道一双讳莫如深的眼。
      晏无道拿开手,指尖沾了冷汗,他摩挲片刻,背到了身后。
      她辗转于梦境,十二为她治疗的双手,绷布血迹斑斑,木椟亦有折断,竟是硬生生地,被她握弯折断。
      “太师。”
      伮伮嗓子干哑,一开口便让晏无道皱了眉。她借机咳了几声,偏开头去,一头青丝挡住侧脸,只能看清一个鼻尖和乱动颤抖的眼睫。
      这间屋室堆满了书籍典故,不能烧火取暖,吐息间,一团白雾喷薄。晏无道慢条斯理地抓住伮伮的手,扭曲变形的骨头,一股药味。他慢慢加重了力道,手指按压着指骨,双眸卧着笑。
      “玄贞死了。”
      伮伮抬目看来,神色依旧冷淡不似做假。渐渐的,晏无道收敛了笑意,手中摸到了伮伮掌间的茧。
      “齐王杀了玄贞,所以你才能活。你是何人?何以至玄贞替你身死?”
      手上的痛让伮伮眉眼紧绷,她深吸口气,强忍着道:“太师,婢只是普通奴婢。”
      “普通奴婢?”晏无道松开了手,顺着纤细的腕子,攀到了脆弱的脖颈。“某还记得你当初杀人,用匕首划开了肚腹,手法之狠辣娴熟,不像初次。”
      寻常粗使妇人,双手不过粗糙略有薄茧。伮伮的左手四指节有茧,右手虎口及指根部有茧,这是一双擅使弓箭和长刀的手。还有她那天杀人的动作,反握、刺刀,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晏无道又松开脖颈,目光似怜悯,又似刀锋,捏住了伮伮的下巴。
      “从未听过齐王信佛,他问大藏经做什么?”
      “奴婢真的不知。”
      “是吗?那你,就是东宫安插清林观监视玄贞的探子。”
      十四此时悄无声息进来,在晏无道耳边低语:“太师,齐王来了,已到府门外。”
      晏无道垂下眼帘,下一步,他卸了伮伮的下颌。
      “太师?”
      晏无道笑得温柔和煦,看她呕出鲜血。
      “请齐王殿下一同观赏园中‘美景’。”
      他特意加重了“美景”二字,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池面掠过寒风,卷起几片枯叶,贴着冰面滑向远处。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