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奸之道》肖萧潇

43、腊祭加冠

　　大皇子加冠后的去处，成了争论不休的话题。
　　提议到封地的，马上便有反驳需要先封王；交给太后抚养，就有人跳出说太后年事已高；留在宫中，没有成年皇子留宫的先例……
　　吵来吵去，没完没了，什么律法、古往今来、大儒典故全部搬出来，奇特的是，晏无道和魏敏不曾发言，圣上也未因讳莫如深的一些缘由而制止。这事暂且搁下。
　　蜡祭当日，三更起，晏无道起身。伮伮服侍他梳洗更衣，送他到院门口。
　　女婢在一旁打着风灯，摇摇欲晃，灯影歪斜。夜半的凉风吹番了廊上挂着的帷帐，黑色绣金线暗纹的大氅毛裘雪白，晏无道侧目而视，下颌隐在阴影里。
　　“大人，”伮伮踩着的地上，冰碴发出吱嘎声，“大人今日可许我出门？”
　　晏无道伸出手去，拢住伮伮肩上披的斗篷。
　　他没问她出门缘由，还把自己的鱼符递给她。
　　“晌午你到中书外省，十二同你去。”

　　大皇子的加冠礼在淑妃的宫苑中举行，有别于礼制在宗庙中，也未卜筮吉日，可谓十分敷衍了。
　　除了圣上，还有内阁的几位大臣，礼部官员，舍去了通事舍人、太常卿、太常博士等人。因着晏无道负责督办，便由他主持加冠，念了一道礼文，赵惔跪下，即席南向坐，礼直官引掌冠，于大皇子前进席。
　　赞冠由圣上亲自，先加缁布冠，次授以皮弁，最后授以爵弁。每进行一步，皆有礼部选出的官员祝辞。之后正式拜见圣上，圣上亲口赐名：惔，取字毋书。赵惔再拜，叩谢皇恩，礼成。
　　又说回到大皇子去处，圣上逡视了四周。当初为示恩宠，淑妃的宫苑修缮的十分华丽，不过淑妃因太后赐死，这宫殿空置许久了。
　　“大皇子还是暂住这里，诸位爱卿若有提议，朝会时再说。”
　　众臣拜下：“臣谨遵皇命，吾皇万岁万万岁。”
　　內侍监提醒：“陛下，该去南郊了。”
　　圣上摆手，內侍监一甩拂尘，唱喏：起驾！
　　晏无道挑袍随圣驾去了，魏敏侧首睇眼大皇子。
　　赵惔拘束无措，眼神畏缩，礼行的也是一塌糊涂。魏敏垂首，身旁的同党轻声道：“右相，可是要派些人手服侍大皇子？”
　　魏敏一面走，一面交代下去，“皇子加冠，是要备些贺礼，你准备吧。”
　　送走了一行人，赵惔起身，面目阴诡，杨唇一撇，把头上刚加好的冠扯下，瞬时又披头散发，配着他一身黑衣，犹如厉鬼出世。
　　宫门外，內侍监唱喏：“皇后娘娘驾到！”
　　王无期刚迈进宫苑的大门，迎面扑来一团黑影，便听大皇子委屈哭诉道：“母亲，母亲。”
　　属于成年男子健硕的双臂捆住年轻皇后的蜂腰，赵惔心道，不盈一握，一揉就碎。再仰首望去，王无期仙人姿容，抚着他的乱发，拨到两旁。
　　“圣上为你亲自加冠，怎么才一会儿，就又散乱了？”
　　赵惔狭长的双眸掩下利刃，撒娇道：“母亲不是说，要为惔儿梳头的么？不如母亲帮惔儿戴冠吧。”

　　腊祭还要祭祀先人，但显然，太师府是不祭祀的。护国天王寺的钟声响彻四海，伮伮向西遥祭稽首，之后，把收集来的黍稷梗捧了一捧，扔进炭盆里。
　　烟雾袅袅，迎风而逝。伮伮面无表情烧完了，换下木屐，预备倒掉，被阿若看到了。
　　她用手杖扒拉两下炭灰，凤目含着冷意，扫了过来。
　　“女婢说大人院内着火了，我道是什么……大人可是不允许府中祭祀。”
　　伮伮洒了些雪覆盖在上面，末了，抬眼过去，“小娘子是要罚我吗？”
　　阿若一蹙眉，脚下忘了伤痛，往前迈了一步，又摇晃着要栽倒下去。
　　伮伮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把手杖塞到手里。
　　“小娘子嘴硬心软，不如，饶了我这次吧。”
　　“哼！”阿若冷笑，推开她，“我饶你，大娘子可不想饶你……她要见你。”
　　伮伮不以为意，她看了眼天色，太阳正烈，约莫快到午时了，怕是今天去不成了。
　　“小娘子，若是我午时还未出来，麻烦您派个人去含光门，罢了，不去也无妨。”
　　伮伮一个万福，就此离去，阿若却喊住她，她没有回身。
　　阿若说：“阿伮，我给过你机会，我不会再帮你第二次。”
　　“多谢娘子，”伮伮想到了因她而死的冬倦，忍不住摇了摇头，“生死有命，能救的只有自己。”
　　自从秦氏的人都被晏无道杀了后，这院中便冷冷清清，她人更是凄凄惨惨。窝在一个毛裘斗篷里，坐在檐下，目光时而涣散时而集中，一旁挂着的雀儿，是晏小山为了怕她闷买来打发时间的。
　　医官说秦氏受风邪所致，肢体麻木、舌蹇不语，不过这其中也由于她久服寒食散而造成。
　　女婢好心提醒：“大娘子脾气不好，阿伮娘子莫要计较。”
　　伮伮走到秦氏跟前，道了万福。秦氏无动于衷，眼珠浑浊无光，早已不负初见的端庄高华又盛气凌人。
　　那只雀儿平日都养在屋内，只有她出来晒太阳了，女婢才会挂出来，也跟着晒晒。不过今日天冷，那雀儿不似往日活泼，缩在一旁，秦氏忽然脸色一变，指着雀儿怒骂：“你个贱婢！怎么不说话了！伶牙俐齿，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伮伮扫到女婢浑身一震，显然，秦氏这幅模样经常有之，这女婢自然是怕的。
　　于是她道：“我想喝茶，劳烦你去取一碗来。”
　　女婢忙不迭一福，逃也似去了。
　　秦氏回过头来，又是一副呆滞模样，仿佛方才狰狞恐怖的不是她。抱着双臂，看着伮伮慢慢俯身下来。
　　“大娘子，”伮伮语调温柔，替她掖了掖滑落的斗篷，“那雀儿嫌冷，我们进屋吧。”
　　秦氏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伮伮去拉她也毫无反应，但总归是跟着走了，进到内室，她关上门。
　　雀儿被遗忘在外面，偶尔冒出那么一声“啾啾”之后再也没听过。
　　床榻旁的案几上，放置着香炉和喝过药的碗盏，这里也不见放着炭盆。用寒食散的人怕热，故而这里冰冷，秦氏爬上床榻，从枕下取出一包直接倒进嘴里。浑浊的眼迸射出精光，脸上也是一副满足，歪倒一旁，闭着眼，回味无穷。
　　伮伮垂首敛气，侧耳倾听。床上衣物交织的窸窣，秦氏坐了起来，一脸凶神恶煞盯着她。
　　“贱人！”秦氏脱口而出，把枕头挥到地上去。“你还敢来！”
　　伮伮不以为意，捡起枕头，放到案几上。
　　“大娘子还是少用为妙，寒食散伤身。”
　　秦氏哼笑，“你懂什么，”她不屑一顾，神色迷乱。“那时郎君因小人而在北境得了头疾，是我，用一包寒食散免去他的头痛。”
　　话落，得意的神色又哀怨起来。“这门阀士族哪个不用这东西，哪像你这种贱婢，不配使用。”
　　伮伮在清林观见晏无道便是依着玄真的手，服用了一包粉末。
　　伮伮蹙着眉，没注意到秦氏下了床榻，朝她走来。
　　“我与郎君识于微时，往日他是晏后的胞弟，亦是太师府的晏将军，不知多少贵女爱慕于他。大军从北境归朝，朱雀街两端夹道相迎，从楼阁上扔下的花枝漫天飞舞，晏将军打马而过，那副场面，此生再未见过。可惜啊，晏后被赐死，老太师撞死在门前，远在北境的将军跌入泥潭，再也没有人敢嫁与他……除了我。”
　　秦氏掐住伮伮的颈子，疯癫狂笑，“只有我！只有我！一路从京城跑到北境，不顾世人眼光，你能吗？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敢跟我抢？”
　　恨意滔天，欲杀之而后快，身负武艺的伮伮一时竟被桎住，撞翻了案几，手臂也被香炉烫伤。
　　秦氏长发散乱，多半挡住脸庞，还有一半洒在伮伮脸上，伮伮挣扎间，抬腿踢到了她的后脑。秦氏松手，倒下的时候，眼泪滑了下来。
　　女婢在门外听到响动并不敢开门，直到这会儿才轻推门扉。只见里面乱遭一片，秦氏仰躺在旁，伮伮颈间一片刺目的深红，她手一抖，茶碗摔碎在地。
　　“阿伮，娘子。”
　　女婢怯生喊道，犹豫再三，还是扶起了伮伮。
　　伮伮粗喘着气，脸色难看至极，女婢不知如何是好，还要分神去看昏迷不醒的秦氏。
　　伮伮忍过眼前漆黑，找回了说话的力气。
　　“无事，现在什么时辰了？”
　　“过午时了。”
　　“你，你帮我，拿粉把这，把这颈子上的红痕，给掩，掩一掩。”伮伮说道，睁开双眼，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那女婢倒也听话，把她扶到床榻上坐下，取来敷面的水粉，细细覆上。
　　伮伮微阖着眼，试着调匀气息。
　　“阿伮娘子，好了。”女婢收好水粉，把铜镜端到面前。
　　镜中的女郎缓缓睁开双眸，不似刚才昏花，她已能看得大概。红痕看不太清，只要不是靠的太近，她又拢了拢领口，慢慢站起身。
　　“把大娘子扶到床上去罢。”

作者有话说

　　不敢修文，小bug挺多，地名人名官名，一修就被锁
冠礼部分参考明代，唐代的文章要钱，就不要在意细节了
感谢给我浇灌的妹妹（虽然我也不知道那是干啥的不过看起来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