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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岂曰无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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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腊祭,郎君们愈发繁忙,晏小山寻空找了专人伺候秦氏,晏无道对此睁只眼闭只眼。晏小山还给阿若做了个手杖,虽然是慢了些,脚底下倒还利索,处理着府中诸事。
大皇子赵惔在腊祭当日,提前几个时辰加冠礼,皇后王无期去太后宫中商议此事,每每碰到九王妃,都热心肠地劝太后让皇后把大皇子接出掖庭。后来这事也拿到了前朝说,九王以兄友弟恭亲情手足说项,圣上倒是感动,一道圣旨传到后宫,把人暂时安置在过去淑妃住的宫苑内。
晏小山这日没骑马,下了朝随晏无道钻进马车,开门见山道:“父亲,我见有人提了大皇子日后安排,圣上想必不会给太后,若是皇后,魏敏也会第一个反对,至于封位放出去,显然也不太可能。”
皇子中,除了年纪尚幼者,如九王这种封亲王者,母妃早已赐死。而母妃在世的,要么品阶低下要么母族外戚被打压严重。然而大皇子再废物,他终究是个成年皇子,有了皇子就有筹码,是以也不能给皇后。
晏无道闭目养神,仿佛入定,许久,他开口道:“大皇子,圣上不给皇后,也得给皇后。”
晏小山心下了然,晏无道这是决意辅佐大皇子了。
不过,他还是觉得太过冒险些:“父亲怎知那大皇子是庸才还是天才?”
“是不是,很快就知道了。”晏无道扯唇轻笑,睁开的眼望来,目露精光。
大雪初霁,日头拨开云层,刺史夫人终于说出了史泰的藏身之处。为此虫娘劝慰谢弼遗,把母子二人安顿在了一处道观内。
史泰被抓后始终不肯开口,各种刑罚加身,皆一副不怕死的模样。
既然不怕死,众人商议时,校尉便说杀了了事。谢弼遗摇头,说校尉莫急。
他亲自去了趟囚室,史泰被锁链铁钩穿透了琵琶骨,绑在柱子上受鞭刑。他是文臣,早已不堪刑罚,暂时没死不过是谢弼遗下令,派了个医官在旁吊着口气。
一桶冷水泼去,血被冲刷开大半,谢弼遗皱着眉,坐上了狱卒搬来的胡凳上。
“史刺史?”
史泰从昏迷中醒来,被血模糊的眼只能迷迷蒙蒙分辨前方的人影。
谢弼遗怕他不认识自己,先道明了来意。
“委屈史刺史在这了,我乃平州刺史,有一事不明,还请刺史大人指教。”
瞥眼记录官,那边润了润笔,开始书写。
“契丹突然谋反,你既不平乱也不守城,为何出现在我平州地界?”
史泰晃了晃头,口中流下血涎。
“你……你要,杀,就,杀……”
谢弼遗见他一心求死,叹了声气,站起身。
“既然如此,那我便亲自送大人上路吧。”
后面有人捧着一叠什么,之后史泰被放了下来。这次是躺着,手脚被捆绑,怕他乱动,还有人压着。之后,狱卒拿着东西沾湿贴到脸上,却是薄薄的布巾。
狱卒动作十分缓慢,他虽觉难受倒也可以忍耐,耳边听到谢弼遗道:“史大人,按律例,你的妻子都要处以死刑。你别着急,等你上了路,他们二人便去陪你。”
史泰一听,马上有所挣动,不过四肢被绑又被压制,只能开口反驳。然而这个机会谢弼遗也不给,一挥手,又是一块湿布巾贴上脸,史泰终于觉得难以忍受了。
“或者,史刺史愿意告诉我,你治下的军屯足以和叛军打一仗,届时再去十六州求援即可。你既不打也不去求援还到了平州,难道十六州也有叛军?”
谢弼遗重重落下话音,面色森然冷酷。
对着因本能而挣扎的史泰,狱卒加快了手下速度。他显然挺不了很久,谢弼遗举手直至,走过去,贴靠他的耳际。
“刺史大人,只要你照实说,我可以留下你妻子的命。”
史泰剧烈抗拒着濒死的感觉,谢弼遗觉着差不多了,慢慢的逐渐的掀开了覆其面上的布巾。
如获重生,史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谢弼遗问道:“如何?”
他面色发黑,血水与汗水模糊的眼睛,死死盯着谢弼遗,仿佛要把他烧穿个洞。
“如何?”谢弼遗再次问道,“我耐心有限,还请你尽快决定。”
史泰垂下眼帘,半晌,嘶哑着开口:“我说,你就能饶他们一命?我怎么信你?”
谢弼遗直起身子,又走回到胡凳边,气若闲庭地坐了上去。
“你只能信我。”
史泰重重咳嗽起来,嘴边流下血涎。
“水,我,要,喝水……”
谢弼遗笑容满面,一扬手,狱卒递过去水。史泰虎咽下去,可又由于太过生猛,淌的下颌前胸遍布水渍。
囚室四周的墙壁黑黢黢的洇着乌黑的血迹,几处火把是唯一的光亮。史泰竭尽全力看清了谢弼遗,哼笑出声。
“你想,平息,营州的,叛乱?”
“这不是你要考虑的,你只要告诉我,十六州军情如何?”谢弼遗淡淡道。
史泰沉默不语,眼下的境况,确实由不得他不说。谢弼遗既然拿他妻子威胁,他断没有告诉他的道理,他不能赌。
史泰:“营州去年便已干旱,新出生的马驹很多死了,儿马骒马成年的将将数千,加上十六州,不足万匹。”
谢弼遗皱眉,略弯了腰凑过去。
“十六州也有旱情?”
“不甚严峻。”
他若有所思,又问道:“那叛乱也是早有预谋?”
史泰抬眼望来。“你究竟想知道什么?”
“参与叛乱的,”谢弼遗一字一顿道,“可是与安东都督有关?”
伮伮支臂托腮望着炭盆发呆,晏无道把身上的大氅扔给十二,大步流星地揽人入怀。
扑鼻而来的皂角味,是伮伮刚沐浴过,这会儿散着发,着一身中衣,未干的发梢洇出了里面的亵衣。晏无道的眼中幽暗加深,低首不由分说地吻住了伮伮。
这一闹又是许久,末了,晏无道懒散地拎着茶壶,灌了口茶汤。伮伮从头到脚红通通的,像只秋天的柿子,窝在一丛丛的衣衫中,双眸明亮,一如燃烧的火光。
晏无道不爱看,捂住那双眼,哺喂了一口温热的茶汤。
“想什么呢?”
“大人,”伮伮润了嗓,不那么干涩了,“许久未收到安东的消息……”
“你担心?”晏无道瞥眼过去。
伮伮不做声,把身上披着的衣衫往上拽了两下。
晏无道唇边扬起讥诮,淡淡道:“辽西契丹人叛乱,现已攻入营州,圣上要十六州各州刺史联合平叛,然而十六州的军屯战马不足,根本打不了。”
伮伮当日去密信给谢弼遗,便有猜测所谓十六州军情只能是内部所致,幽、云、朔等边州虽与回鹘相邻,但回鹘还不敢深入幽州造次。可契丹人不同,他们早已归顺,被视为大晋子民,这次叛乱若平叛不了,便有可能北上勾结回鹘。
十六州不是不能出兵,但要有天时地利人和。
晏无道看似随意,却一直注视着伮伮有无表情变化。他说:“营州被占,切断了安东与朝廷的通道,安东军封境了,便如同当日的交河与蒲昌。”
伮伮抬眼,不知是火光太胜还是心有热火,她的眼中如火焰般炽热。晏无道挑着她的下颌,玩味地用拇指摩挲,相对无言,相视而不退让。
晏无道愉悦至极,说话的语调温柔和暖,眼神却冷谲残佞。
“交河城能等来北境军,你以为,高渊会舍得他那些兵去夺回营州?”
伮伮浑身轻颤,后来似十分厌恶,推开晏无道的手,站了起来。
晏无道挑眉轻笑,拉住她,再一使力,拽回了臂弯里。挑着脖颈系着的穿着扳指的红绳,凑去脸,嗅了嗅。
“不过谢弼遗的机会来了,”他启唇露出一排齿列,咬了下耳垂,“只要他能出兵,就能拿到十六州军情,自然,营州就有的救。”
伮伮敛下眼中寒光,轻声道:“集结军队,总需要时间。”
晏无道啧声而笑,火光下,这人气度不凡。
“他要尽快,越快越好。”
过五日,平州刺史谢弼遗斩杀史泰于百姓前,平州军民上下无不受感染,一时间平叛呼声震荡。
出兵的理由总算是解决了,这一举把始终对他不冷不热的驻军拉拢了过来,谢弼遗心头大石落下一块,眉目舒展,人也恢复了往常那般。
他与虫娘去道观看史泰的妻子,那三四岁的稚子于窗下玩耍,史泰夫人欲起身相迎,却在看到谢弼遗时抱起孩子,避到了屋内。
虫娘在门外轻声唤道:“娘子,我带了牛乳,快趁热给孩子喝了罢。”
史泰夫人瑟瑟发抖,她听到女冠说史泰被处死,成日担惊受怕,到底心里存着一分侥幸,虫娘会信守承诺。然而,谢弼遗来了,什么牛乳,只怕是要害死她母子的毒药罢。
虫娘看着紧闭的门扉,把食盒放到桌上,拉着谢弼遗家去。不过到了门口,谢弼遗又回过身,对屋内扬声道:“多谢娘子,安东百姓不胜感激。”
孩童懵懂,不知母亲为何而哭。
虫娘扶着谢弼遗的手,上了马车。
“我以为,大人不会饶她母子性命。”
谢弼遗瞥眼虫娘小腹,“道观之地,三清在上,为孩子积服罢了。”
农历腊祭前一日,平州驻军整装待发,谢弼遗一身盔甲,对身侧的校尉道:“今日出兵,生亦何欢,死亦无求,但为国为民,不畏艰难!”
之后,便听得他振臂高呼:“众将士听令!”
“呼!”
将士们跺了跺长刀盾牌,目光炯炯,刀光枪影下,赤胆忠魂。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