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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卷 玉龙子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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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詩經·鄭風》
(一)
窗外雜沓的人聲和唏唏呖呖的水響,仿佛是傳說中夢貘的召喚,一點點蠶食着李琅琊的夢境,直到撕破了水紋的異像,将他的意識拉回了白晝。
已經是早晨了,透過簾栊映在枕上的,卻是有點黯淡的光線,不是盛夏時分清澈而華麗的晨曦。李琅琊随手卷起青竹包銀邊的簾子,涼風卷着雨絲斜掠了進來,細細碎碎的水滴,卻帶着不屬于這個季節的沁涼觸感。長安短暫而火熱的暑天裏,這樣從一早就落下的雨水并不多見。
和零丁的雨點一起飄進來的,還有三三兩兩的私語聲。階下侍立的使女,小閣遠處撐着傘奔走的人影,都失去了平日唐三彩偶人般的富麗娴靜,低低地音量傳遞着什麽不欲人知的消息,帶着沉重水氣的慌亂情緒凝滞在庭院之中。
李琅琊招招手,從廊下叫過了一個侍女。蓮青與赭紅相間的拼色錦裙被雨水濺上了暗色,畫着姣好妝容的臉頰卻明顯勾勒着迷惑不解的神情。聽着李琅琊“你們弄什麽古怪呢?”的發問,她停了半晌,才期期艾艾地回答:“……不是啊,九世子,是這雨……有古怪……”
仿佛是配合她的說辭,東邊天空有道金黃的流光一閃,初升不久的明媚陽光一波波灑落下來——然而,隻是進入不了這一片雨幕……不同于夏季常有的太陽雨,庭院裏的陰霾和遠方的日色完全被分隔在兩個世界,仿佛有一大片看不見的烏雲織成了穹頂,把盛夏的晨光擋在結界以外,在自己的領地中模糊了時間的界限,灑下帶着深秋寒意的絲絲水線。
“從昨兒個半夜裏,就斷斷續續下起雨了,值夜的也沒留意。到了今天早上才覺出來,敢情全長安都是大晴天,這雨……隻下在咱們薛王府裏……”侍女鴉翅般的睫毛快速忽閃着,似乎是被自己講出的事實吓到了。“說是興慶宮裏的皇上都驚動了,派了黃門官來看呢……”
什麽《搜神記》、《玄怪錄》的奇異故事都一下子冒了出來,偏又一個應時對景的橋段都找不出來。李琅琊皺着眉走到了院中。雨水慢慢地打濕了他紫羅披衣的肩部,太陽又升得高了些,金色的光芒和雨簾的交會之處迸射着奇妙的光彩,乍看倒仿佛是銀色雨絲串起了散碎的金屑,結成一重華麗而綿密的珠網,把偌大的薛王府從上到下籠罩起來。
好像故意和外面幻麗的景像作着對比,頭頂上一小片鉛灰的天空壓得更低了,庭院裏籠罩着淡淡水墨般的煙氣。池塘中微帶嫣紅的白蓮花瓣,也仿佛被染上了暗豔的绛紫色。蓮葉下的池水,則更是一片深碧,幾乎映不出交錯的花影——“幻術也好,吉兇之兆也好,難道我們家犯了水厄嗎?”——想到“水厄”兩個字,李琅琊忽地心裏一動,仿佛有一道輕柔而熟稔的水紋掠過了腦海。這幾乎是帶着某種執拗,自顧自下個不停的冷雨,還有夢中暗色琉璃般的水底異境,好像被飄浮的記憶聯接了起來……
(二)
“九世子,有事回禀。”王府總管略帶佝偻的身影從雨幕中顯現出來。“剛剛門上的通傳,有位胡人少年求見世子,說是提起‘水精閣主人’,世子就明白了。如今正門停着宮裏的車仗,不甚方便,要引他從角門來見嗎?”
看見安碧城裹着白衣的清爽身影時,一向灑落的李琅琊也有點窘迫起來——說是今天派人把交易的差額送到店中的,偏偏一早被這古怪的雨纏住了心神,結果被人家找上了門——怎麽看都不是一件有面子的事啊……等等,他是怎麽知道我是薛王府的人?”
安碧城的臉上,并沒有那種讨賬人慣有的,小心夾雜着虛僞試探的神色,他似乎對這場空庭之雨有着不加掩飾的興趣,隐在傘下的綠色眼神一一掠過飄渺的雨霧、山石間的菖蒲、最後在水色深黯的池塘中轉了一轉。
“這場雨,從外面看美麗極了……王府好像被罩在銀絲鑲金的鳥籠裏。”
他的第一句話把李琅琊說得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了出來——到底是珠寶商人,随便一個比喻也要用這種珠光寶氣的方式麽?這場怎麽看都帶點妖異氣氛的雨,他也隻是用一種賞鑒的眼光來看麽?
“昨晚附送的那一枚玉佩……似乎是出了一點差錯,讓我再重新鑒識一下好嗎?”
“……那個……昨天不小心,把它掉進池塘了啊……”李琅琊的聲音裏不由自主地帶上了歉意——雖然不是什麽名貴的寶器,但是,每個賣家也都希望從自己手中離開的貨物被認真對待吧……
一個不知是遺憾還是惋惜的蹙眉表情在安碧城臉上滑了過去,他向庭院一側,被花木與奇石包圍的小池慢慢踱了過去。池邊并沒有青石鋪墊,绯紅和淺紫的花枝間雜着細筆畫出般的草葉,開放得極有風緻,襯着安碧城靜立的白色衣袂,倒有一種繡在他長袍下擺上的錯覺。李琅琊被他捉摸不定的反應弄得有些茫然,隻好跟着走到了池邊張望着。
“這池水,是不是太靜了?”安碧城忽然側過了臉,一直帶着淡淡慵懶姿容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認真探詢的神情。
被他的疑問将目光牽引到了水面上,李琅琊第一次注意到了池水的異狀——平日裏織綿一般漂浮的綠萍、輕俏可愛地裝點着水鏡的落花、看到人影就會浮上水面接鲽的錦鯉,爲什麽都不見了?便是池水本身,也沒有了平時清可見底的澄澈,倒像是一大塊滑膩而厚重的古玉,深濃的翠色泛着不祥的幽暗氣息,打在水面上的雨滴,好像一枚枚尖細的繡針,悄無聲息地滑進錦緞般厚重的池水中,一點漣漪都不曾泛起。
當确認到水面上連兩個俯視的人影都不曾映出,李琅琊微微閉了閉眼——神秘隐藏在西市的胡人珠寶店,不知來處的奇怪玉龍子,詭異地眷顧庭院的冷雨,忽然變得深暗可畏的池塘……自己終于成爲了怪談故事的主角,要被寫進筆記小說了嗎?
“是因爲那枚玉龍對嗎?是它變成了精怪,還是我觸犯了什麽禁忌?接下來是不是輪到方士異人出場收拾了?”
“……你其實并不是真的緊張吧?薛王府的九殿下……”安碧城眯起了眼尾,眼睛裏閃動出少年才有的狡黠光彩。“爲什麽你不像傳說中遇到怪異事件的人一樣恐懼、憤怒,或者幹脆吓得昏倒呢?”
“……那樣會沒有趣啊——況且你來指點迷津,也不是爲了欣賞我昏倒的樣子吧?”
兩個人同時微笑了起來,明朗的快樂似乎把池水上空的雨霧都驅散了一些。遠處廊下的侍從小心翼翼地探頭窺測着——就算是以“個性不認真”而著稱的九世子,在這樣陰沉不明,吉兇難測的雨中,到底有什麽可高興的啊……
(三)
“與其召喚方士異人,不如讓我來善後吧。我是個珠寶商人,所擅長的,也隻有珠寶相關的事情……”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說給李琅琊聽,話尾的餘音消逝在濕潤得仿佛凝成實體的空氣中,那含着佻達的語調卻與他莊重的動作不合——放下了紙傘,并不顧忌落在肩頭的雨滴,安碧城從随身拎來的秘銀色錦袱中取出一個黑沉沉的木匣,打開的瞬間,旁邊的李琅琊聞到一陣古老而暗沉的香氣,匣子的材料竟是傳說中來自南海婆羅洲的珍貴榈木嗎?而在那幹燥的木質味道之中,還摻雜着一絲鮮潤的水氣。不同于庭院之雨的幽閉味道,那是種帶着狂莽氣質的,好像遠古森林的蒼綠色的激流的氣味……
當看清了安碧城拿出的東西,李琅琊明白了何以有那一瞬間的聯想——果然是實體化的一團蒼綠——那是一條蟠龍的姿容,還是保持着頭尾相接的半環形,依稀有些像昨晚那隻龍形玉佩,但足有它的四五倍大,神韻也絕不相同。巨大的頭顱約有身子的兩倍粗細,從頭至尾都細細地刻出背鳍的形狀,暴突的眼睛,向上翻卷的鈍角,最窮形盡相的是兩顆露出唇外的獠牙,泛着幽綠的銳光,從玉質的肌髓中透出一股冷冷的兵氣。
——怪不得那一晚在水精閣裏,安碧城會說那小玉龍是“仿制”,跟這個殺氣隐隐的龐然大物比起來,它簡直就是孩子的玩具了……而那晚的另一句說明,忽然跳進了李琅琊的記憶:“——它該不會就是那個,商代的……”,安碧城輕輕一擺手,從懷中取出一個石青繡囊,從裏面拿出了一個混合着藥香和青草香的東西——是艾草,總是伴随着端午的龍舟與粽子一起出現的吉祥驅邪之草,可爲什麽會結成了一個人形,爲什麽安碧城把這個艾草的小人放進了玉蟠龍的口中?
看着玉龍獠牙的冷光,李琅琊忽然覺出一股寒意,他拿不準是不是該問出來,安碧城卻向他回過頭來,被雨打濕而垂落下來的發絲勾勒出一種神秘的畫意:“其實……隻要把這當成一場幻戲就好——另外,把傘打起來吧。”
雨水漸漸浸濕了玉蟠龍刻着花紋的身體,蒼綠的玉色經了水,愈發地潤澤和濃郁,菱狀的鱗片凝着水光,那翻卷的姿态幾乎要活動起來。而更詭異的,是安碧城正在喃喃念誦着的文辭,那是種古怪的語言,不是來自西域的卷曲音節,而是拗口而堅硬的口音,好似帶着某種笨拙的決心。回環往複地表白着。
慢慢地,李琅琊分辨出了幾個單字,把這幾個字的意思連接起來摸索,更多的含義順着線頭現出了真身——那不是胡語或梵文,根本就是口音極生硬的漢話!簡單的音節反複陳述的是——癸卯蔔:今日雨。其自西來雨,其自東來雨,其自北來雨,其自南來雨……”
随着包含着奇特執意的念誦聲,庭院仿佛一下空寂起來,連隔着雨幕的日色也被水氣渲染得看不清了。悄無聲息地,雨點落下的頻率越來越快,驚覺的時候,一片小小馬蹄敲擊似的密集聲音,已經奏響在頭頂的绫傘上,原本像低訴般的細雨,已經越下越大,甚至有種狂亂的意味。庭院裏的一切景緻,水榭,花木,甬道,遠處的侍叢……都被銀色水簾般的大雨遮擋得無影無蹤。
(四)
——“喂……你這是……”李琅琊向着眼前惟一可見的安碧城的背影邁出一步,帶動了腳下一片淋漓的水響。而“一腳踏空”的感覺就在這一瞬間傳來,明明是站在雨水流瀉的地上,他跌倒時卻遲遲未曾接觸到堅硬的地面,仿佛向一片無盡的虛空墜落下去,而眼中越來越接近的,那好似一大塊碧玉的,是什麽東西……我要撞在這上面嗎?
碰觸的一瞬間,李琅琊本能地閉上了眼睛,而絲綢一樣柔滑微涼的感覺,迅速漫過了全身。微腥而清涼的水草氣味充塞了感官。睜開眼睛時,熟悉的夢境繪卷,無聲無息地展開了畫軸——黃玉般的圓月,微微蕩漾的冰琉璃般的水面,月光透過水波的折射,結成了晶體的光柱,時時都在變幻着角度的瑩光,将水底照得半明半暗。
并沒有在水中窒息的感覺,而試着轉動身體時,能感到從指尖傳來的,微妙而光滑的小小阻力。一時間無法确定,身處的水底,暴雨的記憶,到底哪一個是經曆過的現實?李琅琊微微地焦燥起來,踩着并沒有實體感的“地面”,他往不确定的方向走出幾步,試圖找出這水之夢魇的出口。
就在月之光束也照不到的的深水處,碧色漸漸過渡成黛黑的方向,忽然亮起一點暗青的光澤。以爲是遊魚的影子,李琅琊不禁投過了目光。暗青色的凝光,一點一點地,從暗影中浮現出來,它們聯接在一起,組成了某種複雜而無窮無盡的花紋。一片片,一格格地變幻着色彩——那不是遊魚,是鱗片,是巨大的超乎想像之外的水中生物的鱗片……
水面仿佛起了些波動,月光的微粒向這個方向傾斜過來,跟着那澄澈光線照亮的青色軌迹,李琅琊一點點擡起頭來,然後……好像被神迹控制住了心魂,他保持着仰望的姿勢,一時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那是一條龍。
被裝飾在黃金的寶座、大殿的飛檐、天子的衣袍之上,也曾在佛寺壁畫、浩瀚星圖上顯出蜿蜒身姿的神獸——正活生生地在水底幻界顯出威嚴的本相。李琅琊起初看到的,是靠近它尾部的鱗甲。長大的身子有一半卷曲起來,另一半則矯矯不群地挺立着,垂下長須的頭顱,幾乎碰到了水面月影的鏡像。如同雲紋般向後翻卷的虬角和又長又闊的獅鼻之間,是一雙月長石般泛着青白色光芒的眼睛。隐隐可見的立瞳中,卻絕不是那似曾相識的溫柔情緒……
回應着李琅琊的注視,盤曲的潛龍微微俯下了巨大可怖的頭顱,流動着異色的眼睛裏,是超然而冰冷的神祗的表情,好像彈指間掠走千萬生靈的大司命的凝視。鼻孔間發出了輕微的“咝咝”聲,略略掀開的嘴唇顯露出威脅的姿态,那兩顆獠牙在水波反照下透出慘青的光芒……
——要被吃掉了……李琅琊在心底呻吟了一聲,眼看着那猙獰的利齒向自己俯了下來。
身邊的水流突地卷起了一個漩渦,好像雲團突然被撕開一個缺口,一道碧色的疾風卷了出來,刹那之間,李琅琊覺得一股熾熱的水流籠罩了身體,而一些畫面殘片的影子,好似水流中小塊玉石擊出的清響,在眼前倏忽即逝——盛夏的陽光、淺淺的河灣、一閃而沒的綠色鱗甲……
輕柔地包裹着李琅琊身體的,是依稀和殘影重疊的綠色尾鳍。以守護的姿态挺立起半身,将他與面前的攻擊隔開的,是又一條碧色潛龍的身影。
比起高高昂起長頸的巨龍,它的形體要小得多了。龍角與須髯也不及前者的怒張飛揚。在水底月光斑斓錯落的點綴下,龍身鱗片的顔色都似乎帶着些黯沉……但是,那雙眼睛,那雙有着天青石的顔色,茶晶的光澤,烏玉的溫柔神情的眼睛,是第一夜的水之幻夢的舊識……
被至高無上的聖獸攻擊和保護的詫異,目睹水族眷屬對峙的驚駭,而比這兩種情緒更強烈的,是那似悲傷又似喜悅的一重重波動。水流的鼓蕩,心中的飄渺恍惚,到底是誰在呼應着誰?
來不及捉住思緒的尾巴,一道道銳利的暗流從巨龍的方向洶湧而來,狂亂的走向中仿佛裹挾着熱帶的雷暴,那撕裂一切的決心把月影都映成了詭異的青灰色。面對着神譴般的憤怒,暗碧色的弱小龍族卻沒有退縮的反應。它盡力向着前方昂起頭顱,從齒縫間迸出威懾的低鳴,而隻有從李琅琊的角度,才能看到它瞬間畏縮了一下又重新伸直了長頸的姿态,它的背鳍因爲緊張而聳立着,生着三趾的爪子在無所憑依的水中,微顫地使着力氣……
“不用這樣……你不用這樣!自己快逃啊!”李琅琊控制不住地喊出了聲,在聲音震起的水波抖動中,他看見了巨龍俯沖而下的死之陰影——來不及了嗎……
冷月的波心,忽然起了一陣奇特的顫栗,有一種被瞬間拉長的錯覺。好像彗星拖着光焰的尾巴劃過天穹,火光裹着一個依稀的人影穿破了水幕,在進入水中的瞬間轉成了碧落的冷焰,像一朵以古怪的姿态開放的青睡蓮,攜着冥火的長帶掠過巨龍的身影。
一聲深沉獰厲的長嘯在水中轟鳴起來,冷冷的青焰随之猛然炸裂開來!仿佛有無形的疾風從深淵呼嘯而至,水流完全失去了方向地奔湧着,水底淨琉璃般的世界,像被揉皺了的繪卷,現出了崩潰的前兆。激流的力量将李琅琊向高處的水面拉扯着,身前的小龍努力在亂流中翻轉着身體,看向他的眼神,依然是那種固執的溫柔……他不知不覺向着小龍的方向伸出手去——青色的焰火被沖散成星星點點,閃着螢光從指尖上流過,像蒼玉的碎屑,指縫中又冷又滑的感覺……
像沙漏流洩出時間的秘密,從記憶的錦囊最深處找到的畫面,在彈指間與此刻重合起來——是在什麽時候?自己也曾這樣張開雙手,指間正流淌下玉質的碎屑和粉末,仿佛潮水退走後露出沙灘的邊界,玉屑落盡之後,手心裏現出一個半環的龍形。是自己的聲音嗎?帶着少年人不加掩飾的快樂:“快看!像你嗎……”
幻像搖曳着水光消逝成碎片,記憶追逐着自行沖口而出,和少年沒說完的話疊加成一體——“瑟瑟!”
閃着星屑光澤的龍族的身體,起了一種奇異的扭曲,好像投在水面的倒影被風吹成彎曲的波紋,風定時殘影已經消失——夭矯的龍影消散在亂流中,李琅琊視野中最後留下的景像,是水中蟠龍卸下了矯飾的真正面目——大約有人臂長短,披着粗糙鱗甲的青色小獸,正在裂開那長長的吻部,仿佛是一個無比笨拙也無比幸福的笑容……
(五)
水色與天光,變幻着顔色從耳邊奔馳而過,奔向那存在于某方的邊界。是過了一甲子還是一瞬間?頭頂上傳來的骊珠交迸的聲音,是疏雨和傘面交擊出的琴音嗎……傘柄從松脫的指間滑落下去,竹質的骨子墜地的一聲輕響,驅散了最後一絲幻境的殘像——修飾着蔥茏草木的盛夏庭院,雨滴已經疏朗得近乎細語。玲珑的水珠順着绮羅傘面滾落下去,在青石間形成珍珠光澤的蜿蜒水迹。
自己還是站在池塘邊上,仿佛一步也沒有移動。時間的流逝,似乎隻存在于從滂沱到零落的雨滴之中。急切地想開口求證些什麽,李琅琊已無暇顧及語音的零亂:“……你也看到了嗎?水底的龍……可我記得它,它的名字和樣子,那是……”詢問的語調戛然而止,他慢慢張開了不知何時起緊握的左手——還殘留着深潭水氣的手心中,是那蒼青色的小小半環。粗糙的刀工刻成的卷曲姿态,向前噘起的長長嘴巴……
“是它……原來,從一開始,它就不是龍啊……”一個恍然的微笑浮現出來。
“我也沒想到,它隻是一條沒有長大的鳄魚……不過,上古的先人,本來就不擅于分辨鳄魚、水蚺之類的水族,它們在後世的想像裏,都被附會成了龍也說不定呢……”。安碧城的聲音靜靜涼涼的,好像并沒有依附着“上古”這個詞的沉重意義。他向着池塘的上空俯下了手心,幾片帶着燒灼痕迹的艾草殘葉飄落下去,以爲又是香甜花蕊墜下的魚兒馬上湊近過來——随即不滿地散去,在清透如鏡的水面下炫耀着雜色的錦鱗。
充滿沉重感的玉蟠龍口中,艾草的人形已經不見蹤影,那個在水中裹着碧色火焰的人影在李琅琊的記憶裏一閃而過。暴怒的龍、雨水、火光——像黑暗中的岩畫蓦然被燈火照亮,源自《海外西經》的傳說現出了斑駁的影迹——“十日并出,炙殺女醜”——那2000年前神話紀年的祈雨祭典,原本就是要焚燒主祭巫師的軀體來供奉。哪怕是虛假的代替品也好,不這樣做,就不能安撫布雨的龍神啊……
“你還真是招來了不得了的家夥……”看着玉蟠龍似乎得到了餍足的神态,李琅琊認爲自己還是坦率面對“後怕”的心情比較好。“如果它是真正的祈雨神器,那我的……呃,我的小鳄魚呢?它爲什麽要保護我?可我……爲什麽也好像認識它?”
“這也是我一直想不明白的事啊……”安碧城曲起一根白晰的手指輕輕敲擊着額頭,顯出真誠的苦惱神态:“雖然雕琢技巧天差地别,但它們确實是出自同一塊玉料呢,所以它才會有一點點緻雨的能力……也許,不是它變成了精怪,而是有人把它的生靈封印在玉像裏——玉這種東西啊,是會保存契約和記憶的石頭。隻有當時制造它的匠人,才可能賦予它靈性……還有名字。”
在水中的記憶殘片,一點點拼湊着複蘇的畫面,而安碧城輕輕的聲音,好似最後的一句注釋,補完了畫面的缺漏。
“可能聽起來有點荒唐……上古時造出它的匠人,是你的前世也說不定……”
——好像玉謦的一聲清響,在李琅琊心中奏出悠遠的回音,在那須臾的幻之結界裏,無法解釋又不容置疑的溫柔守護,都是自己,不,是千年時光以前的自己,刻下的印記和契約嗎?
手指輕輕劃過刀法稚拙的花紋,釋然與歉疚的情緒,交替着從李琅琊心中閃過:“……那個前前前世的我,真是個笨蛋匠人。而隻會用下雨的方式來提醒别人,它也是個笨蛋家夥啊……是因爲我的想像,才幻化成龍的樣子吧?其實真正的樣子要可愛得多了——‘瑟瑟’——美麗的青綠色——真是很合适的名字~”
雨完全停了,被隔斷了許久的陽光,像盛裝的胡旋舞姬,迫不及待地将華麗光芒迸發出來,庭院裏的沉黯水氣迅速蒸騰着,花朵的鮮豔香氣,綠葉植物的清冽味道,在空氣中愈發地明晰起來。侍叢們帶着和檐角滴水一樣閃亮的表情,驚喜交加地讨論着驟然變得狂暴,又在片刻之間煙消雲散的怪異之雨。有人大聲地肯定着:“這一定是了不起的祥瑞,應該給皇上報喜才對!”
——相視一笑。
“聽說鳄魚這種族群,是不會發出聲音的,但是可以控制水波的振動向同類傳遞消息。這一場雨,一定是它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拼命想要說出來,想要讓你知道的思念啊……”
……其實,它在水下保護我的時候,我最先想到的是‘龍女報恩’之類的故事——是不是太俗氣的幻想?”
“——琅琊!琅琊!”高挑的紅發青年大呼小叫地從院門外現出了身影,衣裳和發冠的零亂樣子,一看就是剛從床上跳起來:“我值夜回來,剛合眼就聽說王府出了怪事啦……怎麽回事?好像還是沒趕上?”
(該不該說你是罪魁禍首啊……)李琅琊苦笑着揚了揚手中的玉佩:“是有點小麻煩,不過啊,是它救了我。”
“……”似乎在認真思考着話中的含義,片刻之後,端華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我知道了!龍女報恩是吧?買它回來也是你謀劃好的吧!?”
“……你腦子裏還裝着别的事嗎?”
安碧城忽然露出一個皺眉思索的表情,眼神裏含着狐狸樣的促狹星星:“……我沒有說過嗎?它确實是鳄魚中的女·孩·子·啊——從今以後,你要加倍,加倍地溫柔對待‘她’哦~還有,我爲‘她’破例出借真品玉蟠龍一次,下面來商讨一下費用問題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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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千零三十一個紀年之前,盛夏的陽光灑在商之王畿的蒼茫森林之中,被層層枝葉篩成散碎的光斑,一直延伸到叢林外的河灘上。一個衣着粗陋的少年席地而坐,用一塊青銅殘片琢磨着什麽東西。身旁散落着細小的青色碎片。良久之後,他捧着手中成形的半環,珍而重之地放在河水中漂洗幹淨——沒有真正的玉匠使用的燧石和石英刀具,青銅勉強刻出的痕迹不成個章法。
靠近岸邊的水波微微動了動,半截樹皮般的長長嘴巴半露出水面,仔細看才能分辨出青豆般的小眼睛。明顯還沒成年的小鳄,把自己僞裝成一段浮木,自以爲隐蔽地慢慢向少年遊動中——直到無奈地一聲歎息——“瑟瑟,别裝了,傻瓜都看得見你……”
被識破的惱羞成怒,化成一道道音波的水紋向外擴散着,直到少年笑嘻嘻地講和:“快看,像不像你?”看着少年的手一晃,以爲又是向平常一樣用魚兒喂食,不由自主地張大了嘴——卻及時發現那硬質的光澤不像食物。隻好郁悶地将長嘴擱在河灘上,一邊讓身子在水中載浮載沉地乘涼,一邊聽着少年眉飛色舞的描述——
“這是從昆侖山仙人住的地方運來的玉石呢!阿爹要把它刻成祈雨的“珑”,武丁大王會親自用它來祭祀啊!很了不起吧?我用剩下的邊角料給你刻了一個像,喜不喜歡?”
青豆般的眼睛眨了一眨,淡色的眼睑浮起來,看起來倒像是在翻白眼。
少年眯着眼笑了:“……真是個小笨蛋,隻知道吃魚,也聽不懂我說話……我啊,總有一天要成爲像阿爹一樣偉大的玉匠,做出最棒的神器!那時候,你也會長大了吧——不要不記得我哦~”
遠處制玉工場的木笛聲,昭示着繁忙的工作又要開始了。少年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河灘的盡頭,沒有人注意到,青色小鳄慢慢隐入的河水表面,正在擴展開層層疊疊的波紋,沒有聲音,卻是以最溫柔的節奏湧動着,一遍又一遍:
——和你約定了,不會忘記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