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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卷 玉龙子 上 ...

  •   (一)

      在後世的許多傳說裏,長安是一座雲氣升騰,寶光閃耀的城池。它的恢宏壯麗,它的燦爛的正午、暗豔的子夜,休憩在其中的貴族、俠客與精靈,都将在飽含傾慕的講述中變成神話。每一條街道,每一所房屋,每一個隐秘的轉角,都是這神話的注解,一同被編織進了夢一般的時光,像遙遠西域望眼欲穿的華麗絲綢,每一條經緯間都帶着不能言傳的魔力。
      ——正走馬觀花行進在神話中的這兩個人,顯然沒有這樣的認知——長安城如果不是這樣,還能是什麽樣呢?長安的一切嘈雜與绮麗,就像黃衫少年的青春,都是理所當然,都是伸手可觸。
      走出貴族雲集的勝業坊,西向通過環城南路,經過歌笑風流的平康坊,繞過皇城的安上門,放馬小步橫跨過朱雀門大街。越往西行,空氣中起初淡淡的香料味道就越濃,每個長安子弟都知道,這種妖娆香氣聚集的所在,就是豔稱天下的“西市”了。
      玉門關外有浩瀚的沙海與綠洲,南海洪波間有鲛人與珍珠的島嶼,其中星星般分布着名稱奇怪拗口的國家。除了珍寶異獸,樂舞香料,它們共同的特産就是——精明而熱情的冒險家。這些眼睛顔色各異的蕃客胡商跋涉萬裏,重又聚集在長安閃耀出星光。他們用奇異的貨物、雄厚的金帛、靈活狡黠的生意手腕,當然,還有美貌如花的勸酒胡姬,在異鄉的大城中開辟出一個魔力之地,迎接着黑眼睛的東土人對于遙遠山海風物的想像。
      “玉京春”是一座小巧的木樓,在西市的金明大街上臨街而立,優雅的重檐飛角當然是漢家古制,而門楣上卷曲繁複的葡萄藤紋,店堂裏“胡不思”奏出的搖曳音調,還有進進出出的人們高談低笑的口音,都帶着來自西邊國度懶洋洋的薰風。
      将絲缰随意往迎出的店家手裏一丢,皇甫端華笑吟吟地向着李琅琊打了個響指,領着他輕車熟路地往店堂裏大步走去。“……你是哪裏來的這種主人翁一般的自信啊……”李琅琊苦笑着,心裏全是“坐下來喝杯冰湃葡萄酒”的渴望,卻不得不順着端華忽然變得加倍燦爛的笑容和癡迷眼神望了過去。
      店堂西側的畫屏前盤坐着幾位胡人樂師,揚眉動目地彈弄着曲子,一個身材高挑的少女剛剛一曲舞罷,摘下了綴滿珠串的錦帽,正在把一頭金發盤攏起來。她一邊與樂師說着什麽,一邊半側過臉來,那迥異于中原人的高挺鼻梁和藍色眼睛閃着精靈般的光芒,豔麗得讓人心神一震。
      “真是個妙女郎……”李琅琊忍不住在心裏喝了聲彩,真誠地修正了對于端華“一無是處”的評語——至少還剩下看美女的好眼光嘛……不過有此眼光的,絕對不止端華一個——離她最近的一張桌子前,突然站起幾個同樣高鼻深目的胡人青年,其中一個滿臉不加掩飾的興奮,一邊說着急促的胡語,一邊伸手就去攬那少女舞者的肩。
      李琅琊隻是微微一愕的工夫,已經聽見身邊一聲炭火爆開般的炸響。“放手!!”——在全店堂的人驚駭的注目下,頂着火熾紅發的青年一縱身跳了過去,一邊把少女擋在身後,一邊提起正義之拳,結結實實地掄在胡人青年的臉上。而轉過身表示關切時,迎接他的是少女憤怒的藍眼睛,“!·#¥%……—*!”一連串急風促雨的音節明明白白地表達出絕非謝意的情緒。
      “吓?!”甜蜜的笑容在端華臉上古怪地半凝結着,李琅琊站在幾步開外,眼看着少女恨恨地推開正在石化崩塌中的端華,一臉關切地去扶掖那毫無防備地倒下的胡人青年,而後者搖搖晃晃站直了身子,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睚眦欲裂地發出了一聲純正長安口音的怒吼——
      “打這兩個賊囚攮的小白臉!”

      (二)

      接下來的事情發生得太快,李琅琊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跑到了大街上,身不由己地狂奔着,而身後追趕的,不僅有剛才吃了虧的苦主,還有好些個義憤填膺的路人,手裏抄着家夥的絕不在少數,震耳欲聾的吼叫聲大概夾雜着四五國的語言,但其中的火爆含義已經不需要任何翻譯了。
      “——我們到底做了什麽事讓他們這樣同仇敵忾啊!?更重要的是,我明明什麽都沒做爲什麽要和你一起被追殺啊?!”李琅琊恨不能身外化身,揪着端華的脖領子讨一個公道,但那家夥跑得實在太快,兩條長腿掄得如風車一般,轉瞬間已經裹挾着李琅琊和身後的憤怒之師越過了金明大街,蹿進了延壽坊的小巷之中。
      “……他該不會隻是爲了這個嶄新的體驗而興奮吧……”李琅琊近乎放棄地想着,卻沒留意在前方的轉角處,突然冒出一個小小的涼布棚子,他一時收不住腳,直撞了上去,薄薄的涼布卷着竹竿,亂七八糟地倒了下去,李琅琊踉跄了兩步,發現前方有個滾燙的不明物正在冒着危險的熱氣,他顧不得歎一聲衰運連連,身體已經本能地做出了反應,一擰腰從那不明物上橫翻了過去——落地時動作些微的不協調,還是打翻了什麽東西。雪花般的粉末飄飄灑灑飛了一天一地,細膩而不輕盈的質地帶着淡淡的麥香……麥香?
      此刻天色剛入酉時,太陽挂在不遠處波斯襖寺的尖頂上,正在發散着慵懶豔麗的黃昏顔色。飄舞着慢慢下墜的粉塵也染上了橘紅的微光,以緻這一瞬的時光流動,緩慢得有些不真實之感。李琅琊站穩了身子,看見一個人正隔着夕照的輕绡與自己對望着,一時間竟是愣住了。
      那是一雙太過于奪目的綠眼睛,像反射着濃重夜色的翡翠,幾乎讓人乍逢之下有些暈眩。直到那雙眼睛略帶不滿地微眯了起來,懾人的幽豔略減了幾分,李琅琊才像從咒縛中省過神來,有些心虛地環顧了一下,想弄清自己到底撞進了什麽詭異的所在。
      身後有東西發出“滋滋”的輕響,熱烘烘的油香氣随之不斷爆開在空氣中,一張圓圓的餅已經烙得有些焦糊了——自己剛才竟是從一張熱油的餅铛上跳了過來?那麽打翻的東西毫無懸念地就是一個——面簸籮?同沐浴在面粉之雨中那個綠眼睛男子,手裏還拿着小半個胡餅,正充滿玩味地打量着自己,李琅琊正在爲“打翻了餅鋪”這個事實而尴尬,被那綠色的眼神看得更是不自在,隻好拍了拍身上的面粉,盡量随意地笑道:“……不是成心的啊…弄壞弄髒的東西,我都照賠就是了。”
      對面的人慢慢把最後一口餅咽了下去,用優雅的手勢抹掉了唇邊的一粒芝麻,聲音好似敲打着玉璧的清響,卻是極流利的一口漢話:“——那倒不必了,我隻是來趕這酉時的第一爐餅的,隻是沒想到……有人比我更急。”
      “……我不是來吃餅的……”
      “是嗎?——那就不可原諒了——延壽曹家可是幾十年的老店,店主回來看見心愛的家當遭此毒手,可能會跟你這兇手打官司哦。”
      “……你想代替店主來訛詐我嗎?”李琅琊很想反駁回去,但又本能地覺得今天的麻煩已經夠多,再惹起一場“胡餅之鬥毆”實在沒有必要……呃?說起來端華跑到什麽地方去了?怎麽亂轟轟的叫喊聲好像已經隔了兩條巷子?
      綠眼男子笑了笑:“你的朋友可能已經跑進醴泉坊去了——他們看樣子是追不上他了。那你呢?打算站在這兒等着他們回來和你理論,還是想和老店主去見官?”
      “……你一定有更好的建議吧?”
      “你可以去我的店裏避一避,就在前邊不遠。”
      ——其實事後李琅琊才想到,就算不傻等在這裏,也不去什麽店裏躲避,自己也完全可以一走了之的,可爲什麽當時就沒有多想,乖乖地跟着那雙綠眼睛走了呢?——可能是這樣黃昏與暮色交織的時分,越是美麗的東西,就越是在半明半昧的光線中顯得不确定,所以……也越是引人探究吧?

      (三)

      雖然從小在皇室的排場中長大,李琅琊也不得不承認,這個藏在巷子深處的小小後院精緻到讓人贊歎的程度。夾道搖曳着高大秀颀的鳳尾竹和菩提樹,空青色的鋪地石闆仿佛吸收了月色,散發着淺淡的水色和螢光,和小小池塘中閃爍的光斑遙相呼應。然而這樣價值不菲的石料鋪成的小路,并看不出精心修整的不自然感,不知名的紫藍色、月白色小花從石縫裏随意生長着,将枝葉嬌慵地直伸到路面上來,牽扯着人的袍襟。
      前頭帶路的人把腳步放慢了一點,跟着李琅琊的目光環視着庭院。
      “小地方,比不上中原人會侍弄園林。”他側過臉輕輕笑着,笑容裏卻沒有多少真正稱得上“自謙”的情緒。
      “不……這裏很美……”李琅琊微微有點走神。對面的人深邃的綠眸子,還有包裹在絲帛裏略帶卷曲的砂金色頭發,都明白地顯示着西域胡人的血統,但纖細的眉形,鼻子和嘴唇優雅柔和的輪廓,怎麽看都是“中原人”的特征呢——是位混血的美人啊——似乎想掩飾一刹那失禮的凝視,李琅琊連忙轉過頭尋找着樹從中驚鴻一瞥露出翠尾的孔雀:“我家裏的庭院雖然大,不過總是一塵不染中規中矩,這裏……要風雅得多了。”
      帶着一點自得的喜悅浮上了形狀美麗的唇角,讓瓷器般光滑的容色生動起來。引着李琅琊從窄窄的竹搭回廊中穿行着。
      “還沒有謝謝閣下幫我的忙呢……請教尊姓大名?”
      “安碧城。”
      “……是‘看朱成碧’的‘碧成’嗎?”
      “沒有那麽深的意思。隻是因爲,我的家鄉,是一個盛産碧色美玉的城池——”
      叫作“碧城”的男子一把推開了長廊盡頭的門扉,轉身展開了一個逆光的笑容:“這就是我的小店——‘水精閣’。我該如何稱呼你呢?這位客人?”
      門的另一邊是一個臨街的房間,高大的雕花窗棂正把最後一點夕照透進室内,橘色的柔光卻在房間中折射出瓊林玉樹般的光彩,李琅琊被照得一陣恍惚,定下心才看清那是房中擺放着衆多閃亮的物件,将暮色映出了最後的燦爛。那雙綠翡翠般的眸子仿佛也被鍍上淡淡的金紅色,看到其中的探詢之意,李琅琊才想起剛剛突然的名稱轉換,錯愕裏帶着一點啼笑皆非,他也懶得去恪守宗室的規矩,随口報上了自己冠着尊貴姓氏的名字。
      “李公子。”安碧城微微颔了颔首,聲音裏并沒有太多的熱切殷勤,倒是有種不容抗拒的順理成章。“這是我的珠寶玉器店,沒什麽太珍貴的寶貝,不過呢,也許會湊巧碰上客人最想要的東西——不想看一看嗎?”
      李琅琊知道自己不是個擅長與商賈打交道的人——事實上,這種“放蕩冶遊”,身蹈市井的機會,并不是經常會出現。但以他有限的經驗也能判斷出,這位有着混血容貌的“胡商”,作生意的态度也太過随便了一點……雖然隻有自己這一個客人,卻沒有喋喋不休的誇耀貨物,也沒有故作神秘地捧出什麽外人難見的秘寶。窗外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安碧城從紫玉腰帶上解下了火石,順手在旁邊一棵七寶燈樹上點亮了燭火。七層疊枝的光芒搖曳着照亮了店堂。他在繡工繁複的地毯上盤坐下來,像一位年輕的君王,神态安閑地檢閱着小小的國度。
      俏色瑪瑙雕成的牛角杯,帶着墨色水銀沁的玉佩,楓葉紋描金的碧藍色琉璃盤,在燭光映照下流動着不可思議光彩的大顆水晶珠,宛轉吐納着輕煙的孔雀石博山香爐,在其間拉起屏障,反射着月華冰紋的奇異織物……好像剛從小憩中醒來,帶着夢幻顔色的珍奇一一展露出華麗的姿态,它們像随意開放的花朵,不加修飾的散放在幾案和木格上,與其說是待價而沽的貨物,更像是随手即可把玩使用的擺設。
      在以豪侈而聞名的四叔父申王李承義家中,李琅琊見過更爲光華燦爛,窮極匠心的珠寶古玩,而在徹夜不息的歌舞飲宴中,它們被故作輕慢地随意炫耀着,隻是爲了襯托出宴會主角的放誕風流。而在這小小閣子裏散放的名器,仿佛被主人賦予了某種靜谧的魔力,在時光之塵中凝固着莊重的舞姿……
      ——可能是被這種氣氛蠱惑了?李琅琊開始覺得,用“打發時間”的态度來對待已經不夠了,還是,選購一點什麽吧?安碧城繼續着無可無不可的表情,而一兩句淡淡的講解,總會在最适當的時候響起。解釋某件寶物亦真亦幻的出處的同時,若有若無地肯定着它獨一無二的風雅,還有眷顧它的人高明的眼光——這,這簡直讓人沒有辦法拒絕或裝作沒有聽到啊!
      因爲一句“這是薩珊波斯傳過來的銀器,你看它外壁分成了九瓣蓮花,這種紋樣在中原很少見的。薩珊王室被大食國驅逐之後,會這種手藝的匠人是越來越少了。”李琅琊甚至買下了一隻造型有點誇張的高腳銀杯。看着這隻銀杯,一把金絲裹唐草紋飾刀鞘的短刀,兩盒據說是用“于阗冷暖玉”琢成的圍棋子,李琅琊苦笑着發現,身上帶的銀兩是不可能足夠支付這次揮霍了。“明天我差人把銀子送到府上?”一句随意的詢問換來更随意的回答——
      “好說,有勞了。”
      “其實胡商也不像傳說中那麽精明吝啬呢……”李琅琊在心裏終結了這次有點荒唐的尋寶之旅,已經作好了轉身告辭的準備——剛剛眼角餘光掃過的那一抹深碧,爲什麽讓人心裏一動?
      他回過頭環視着店堂,想确定是不是月光反照帶來的錯覺,目光卻再次被屋角若隐惹現的一點碧色吸引了過去。那是一隻不起眼的舊漆匣子,裏邊随便散放着一些零碎的小件玉器,有的還帶着殘損。李琅琊有點奇怪地伸手撥弄撥弄,從一堆玉墜、玉簪的底下,翻出一個小小的環狀物來。
      “……這是……一條龍?”李琅琊脫口問了出來。
      安碧城走近來端詳着,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不确定的表情。
      這是一個沒有閉合的半環,明顯還沒經過清理,覆蓋着斑駁的泥土印迹。半環的一端,仿佛是碩大得有些不成比例的頭部,長長的嘴巴微微向前噘着,眼睛用陽刻法雕得略有凸起,尾巴向内側蜷回着,剛好形成環狀的身體上,疏疏朗朗地刻着些菱形的方勝紋,手法卻粗糙得很,蒼綠的顔色也帶幾分黯沉,不是良材美玉帶來的通透感覺。
      “好像是一個玉佩呢……”李琅琊拿起它迎着光照了一照,龍身上有一個小小的孔洞,似乎是用來穿引繩佩的地方。燭光映着月光,以一種奇異的波動感穿過了半環的中心,那雕工笨拙的卷曲身體上,仿佛掠過了水光的投影,有一瞬間遊動起來的錯覺。
      半環之中,安碧城的表情好像在思索,又好似在了然的前一刻有一點迷惑:“……的确是蟠龍玉佩,這個樣式,倒像是商代貴族祈雨的神器……”一個薄薄的微笑從他唇邊滑了過去。
      “不過大小差得太遠了……而且,這仿制的手法也太粗糙了,是不是?”
      “……你是在說自己店子裏的東西啊,這樣實話實說真的沒問題嗎?”

      (四)

      ……所以你就被他的誠意感動啦?把這個……這個小泥鳅帶回家了?你書呆子也該有個限度吧?!”皇甫端華斜倚在臨水的涼榻上,失笑地打量着手裏的小東西。
      “雕工精緻的玉器我見得多了……你不覺得這個小玩意樣子笨得有趣嗎?”李琅琊從翻了一半的《搜神記》裏擡起頭來,順手拈起一塊綠荷糕,逗弄着池中聚攏來接鲽的錦鯉。“倒是你啊,這幅神清氣爽的樣子真讓人生氣呢……”
      “我被他們追了兩條街——你猜怎麽說?那個領頭的胡人小子,居然是燕燕的未婚夫!我們都當對方是色鬼惡少,這通好打……也就這一會兒功夫,你就被诳進黑店去了,好叫我這做朋友的放心不下啊……”。端華笑嘻嘻地一揚手,廊下有隻玳瑁貓兒剛好輕步踱了過來,端華成日在薛王府打混,它也認得熟了,隻道是端華在逗它作耍,一縱身便向窗子裏撲去。端華小吃了一驚,往後一躲,手不知不覺地一松——那隻小小的玉龍可就“撲通”一聲掉進了水裏。
      “哎——”兩人同時探身往窗下望去。水面上的月影因爲剛才那小小的打攪而起了漣漪,月色像黃玉碎片般散落開去,隻不過片刻便又聚攏起來,依舊是溫潤玉璧般的明月,碧沉沉的一池靜水,隻有魚兒尾鳍偶爾劃出幾道繡線般的痕迹。
      惹禍的貓兒三跳兩跳就沒了蹤影,端華依然挂着招牌式滿不在乎的笑容,丢下“明天賠幾塊好玉佩給你”的無誠意道歉,也趕去皇城值宿了。大明宮丹鳳門的金吾衛士,今夜裏想必有幸聆聽某人“智取胡姬”的故事了……對着月光照了照波斯銀杯中流動的殘紅酒液,李琅琊也爲自己心中那一點淡淡的怅然而奇怪——不過是個沒年頭,沒來曆的小東西罷了……或者,明天叫人去打撈一下?
      夜已深了,帶着水氣的涼風飄進了小閣,,池上蓮葉田田,爲那一陣微風而姗姗搖動着,夜色裏白蓮嬌嫩的容顔看不分明,隻是在水面上交錯搖曳的蓮梗之間,缭繞宛如離愁的夜霧,仿佛比剛才更濃了……

      ……這是……什麽地方?
      李琅琊困惑地眯起了眼睛。仰望的視野裏,最顯著的存在就是那玉璧般的月亮。……可是,有點什麽不同呢……那完美的圓形微妙地顫動着,似乎每一刻都流瀉出不同的姿态。一層薄青色的屏障飄浮在月亮前面,仿佛帶着不可思議的光滑質地,反照出倏忽即逝的跳動光影。隔着這懸浮的流動的水晶絲綢,幽藍的天空好像伸手可觸,卻又在輕微的蕩漾中顯露出難以形容的虛幻感——這樣子,流動般的感覺……流動?
      ——難道,我是在水底嗎?
      淡青混合着碧藍的水色,以一種妙筆不能染出的自然姿态氤氲着,有種遠遠隔開了對面月之世界的幽暗感,但那柔滑清涼的水波搖動的觸感,并不令人讨厭。“那些傳奇裏誤入水晶宮的書生,見到的是不是這樣的景象呢……”看着池底水草柔曼飄搖的影子,李琅琊并不認爲有驚恐的必要,開始習慣性地讓思路随意亂走起來。
      對面的月影忽然又起了變化。一陣密集的波動從月之中心放射出來,将月亮分割成無數琉璃的碎片,又以一種緩慢的速度感擴散到了整片夜空。李琅琊集中注意力才看出,正在編織着波紋密網的,是懸挂在頭頂的水面本身。好像是孩童随手亂畫出的波浪線,卻有着奇怪的規律感,一隐,一現,每一下出現,都引起了水中的共振——水底的世界好像凝固的翡翠一樣,無聲地流動着,但他确實聽到了……水波特殊的振動,直接碰觸着皮膚,一陣陣急切的顫抖,好像要拼命傳達着什麽……是什麽?是什麽呢?
      沒有任何預兆,也沒有“有東西逼近過來”的感覺,深色翡翠般的水中,忽然張開了一隻眼睛。
      那樣巨大的眼睛,李琅琊從仰躺的姿勢側過頭去,剛好與那緩緩靠近過來的瞳孔對視着——琥珀色的眼睑,蒼藍的瞳色,卻又像茶晶般分布着細碎的光暈,變幻不定的光彩流轉的中心,是細長豎立起來的黑色瞳仁,那眼簾旁邊,隐沒在水底暗影中的,是閃動着青色流光的鱗甲嗎?
      “奇怪啊……”李琅琊在心底輕輕念着。爲眼前這吊詭的景象,也爲自己“完全不感到害怕”的心境。那黑曜石般的立瞳之中,那樣深不可測,又讓人莫名悲傷的,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情緒呢?是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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