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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边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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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有说到,将军少年之时,常随父亲南征北战,为大殷打下半壁江山。
其中,将军最后一次随老将军出征便是在长德壬酉年。
是时,边塞大乱,胡人祸乱大殷疆域,西北带皆民不聊生、哀嚎遍野。衡明帝派老将军出关平定乱局,圣旨下来之时,老将军草草应付完那宫中的公公,盯着那明晃晃的圣旨,在大堂中坐了半日。直到日暮之时,他才缓慢拿起圣旨,对着空气心不在焉地重复着:“臣,遵旨……臣——遵旨!”
本来老将军没想带上高复,正巧碰到出征前日,高复从五皇子府上回来,老将军将高复叫到书房,问道:“五皇子同你谈何事?”
”无事,不过是些吃喝玩乐的琐碎之事。“
“哐当!”老将军突然将瓷杯摔在地上,指着高复脑门道:“你以为你骗得了谁?”
“……”
“骗得了我这老眼昏花的病将军?还是那高堂上坐着的皇帝?五皇子的心思昭然若揭,这朝堂之上但凡有个明眼人都能看出那小儿的目的。”
高复不愿与老将军争执,低着头任由他打骂,即便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也绝不回一句。
“你如今不过一黄头小儿,自己脚跟都没站稳,就急着去站位,龙椅上那位还喘着气儿呢,你要是被他发现这些不入眼的勾当,我拼了老命也救不回你!”
“罢了,明日我便要出关,你随我一同去,去磨磨心气,不要去躺朝堂这滩浑水。”
老将军急得眼珠子瞪得老大,此刻他巴不得直接拿麻绳把高复绑好,明天扔到运粮草的马车上直接送走。
于是老将军便强行将自家儿子给绑到关外,给他讲谋略布局、兵马粮草,默默为他铺下那万里前程。此行多年,高复身边的那些狐朋狗友也便与他断了联系,唯有一人不时寄信给他,问他近况,不过大多以炫耀为主。
“塞外艰苦,不知亦之此刻是否能够尝到绿波湖的大闸蟹,将其烹后撒以葱蒜,施以白盐,将滚烫的汤汁浇以其上,待有白气升出,可执玉箸夹其壳中晶莹细滑,细细品味,此乃人间一大幸事也。”
“今日携旧友畅游东河之地山川,有百鸟齐鸣,有异兽长啸,沿途奇珍异草,爬虫飞鱼,见此等美景,思及塞外友人,忽翩然泪下,不知亦之是否怀念家乡胜景,便有感而发,书长信一封,以解亦之思乡之情也。”
高复每次看到这些胡言乱语、废话连篇的书信,都不由得想冲回京畿将沈达提出来揍一顿,方解自己的愤怒憋屈之情。但他看完之后却未曾将信丢掉,反而放进一雕刻华美的木盒中,小心收藏起来。然后自己也书信回呛那人一番。
就当做是荒凉边塞中的一丝温暖吧,他如是想,便愈发期待沈公子给他寄来的书信了。
关外荒草连天,偶有归途雁。红日如烈焰,浮云过又迁。
常年驻守边疆的人们早已忘却岁月人间。眨眼,白驹过隙已五年。
衡明帝身子骨早就撑不住了,如今只靠着些名贵药材续着口气,整日躺在龙榻上,等待着黑白无常来索命。
这老皇帝既然都病得起不了床,那群皇子们自然已经是早已斗得你死我活。
现在得势的是二皇子齐威,五皇子齐信,九皇子齐谨,以及羿亲王齐恭。
朝廷传话,让老将军及其亲信回京畿。五年间,老将军再也不复当年英勇,华发满头,白须贴颊,脸上述说着流年。班师回朝的那日,白发老人将珍藏多年的宝剑拿出,擦了整晚上的宝剑,他等啊等,以为终是守得云开见明月。
然,却没想,等到的是五年后的当头一棒,让他所有希望尽数破灭。
归途的半路,朝廷那儿又传来话,说老将军结党营私,私下勾结京畿知府,以军乱政,宣令其就地处决。
寒鸦飞过一片,行进的车停止不前,马儿好像受了惊,不停地踢踏着铁蹄,一行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大眼瞪小眼。
圣命难违,宫中特派的铁骑包围住归途之人,老将军被架到临时搭的木台上,执行官刀起刀落,鲜血四溅,老将军的头啊,落到他那风华正茂的儿子面前。
时过境迁,老将军戎马一生,最终还是没回到东河。他的尸体啊,皇帝下旨说,让人随便在关外找个地方埋了。埋的那人也是草草了事,按着罪人的名头,给老将军随便立个木牌,上面胡乱刻着——罪臣高值之墓。
老将军一去,也不知回光返照的皇帝是怎么个想法,不顾某些大臣反对,愣是让高复走马上任,让小将军参与进朝政。
小将军就任那日,将军府纸钱飘摇,白旗翻滚,将军夫人抱着丈夫的牌匾送自己儿子升官就任。京畿地区的人都说,小将军就任那日正直朱明六月,东河却白日飘雪。
那日清晨,满街的锣鼓喧天,红幔彩旗,小将军一袭孝服步入朝堂大殿。
众臣皆大惊失色,以往除皇帝崩外,未曾有人在朝堂上穿过孝衣,而此刻高复穿孝衣进入大殿,这是在暗示什么?是咒皇帝快死,还是向大家明示自己那死去的父亲才配当皇帝?
“放肆!罪臣之子怎敢在此嚣张!”二皇子容不下此等冒犯之举,立马冲到高复面前,手紧抓住此人胸前的衣襟。
小将军面无表情,只是随手将那人的手拉开,道:“臣虽是所谓的罪臣之子,但臣也是护国将军,二皇子还是留点情面,免得以后我们两人朝堂相见,水火不容,岂不是成为他人口中的笑料。”
二皇子哪能咽下这口气,本想再次上前却被幕僚强行拉住,只好作罢。
常年侍奉皇帝的张公公踏着小碎步走到高台之上,对诸位大臣道:“皇上龙体不适,今日便取消早朝,诸位请回吧。”
忽然,殿外金钟长鸣,有太监尖细的声音传来:
“皇上,崩了——”
紧接着便是宫人此起彼伏的痛哭声,在场的几位皇子愣是挤出两三滴眼泪,好像自己还没能接受自己父君驾崩之事。
某些大臣哭得更是夸张,眨眼间便伏倒在地,涕泗横流。
刹那间,朝堂上全是鬼哭狼嚎,不堪入目。
小将军木然地环顾四周,发现有人与他同样无悲无喜,目视着这场朝堂上的闹剧。
沈达站在大殿右方,与高复对视许久,最后转身随羿亲王而去。
那日傍晚,满街的哀钟悲乐,白旗纸钱,小将军一袭孝服却没有祭拜那刚驾崩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