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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白黑番外《半神》 流年之四 ...

  •   4 始展眉(七岁大暑)
      入夜,西殿三重院图画室。

      长颈宫灯三步一隔,偎着九曲云石引桥一路晕开了鹅黄的暖光,微醺的晚风中层叠缭绕着湖心孤筑的图画室。

      说是为公子习练和游戏所设的画室,其实是一顶精巧的别殿。面积较之寻常偏殿窄小不少,但胜在穹顶高耸开阔清新;又出自名师之手,结构回环错落,雅致新奇。将军夫人生前颇为喜爱此处,每每入夏,必然来此小住。彼时衣香鬓影贵客流连,香风缠绵湖中十里清荷,当真绮丽风流恍如梦境。

      且说此时殿内光景。

      画室遍地狼藉:绘了一半的巨幅青莲扇面上染湿了半面的松膏香油,浓香闷窒。鸦羽墨砚倒扣在一座掀翻的点金绢面屏风上,深蓝色的绢面上斑驳纵横。五彩松枝、累金鲤鱼、水引福绳一类幼童玩物零零落落甩了一地。

      一护先前打翻了整桶热水,水杉木地面滚了一层明釉,此刻浸在浅浅一层温水下面,愈发光滑。试图上前清理一地狼藉的仆人稍有不慎就摔成一团,一护索性命他们不许收拾,再抬一桶上来。

      白崎老老实实地被剥了壳按进浴桶,身上脸上沾的松膏水墨立马飘飘荡荡晕开了一层。

      一护踮着脚围着浴桶转来转去地忙活着,还不忘数落道:“那帮教习根本是有意为难你。他们定是见你刚来,就想着欺负你。”

      白崎没搭腔,鼻尖都要埋进水里。眉梢却拗了坳,唇畔也勾出一抹隐蔽的笑容来。

      近日他刚刚搬到西殿,今日方安定熟悉下来,接受教习指导。那几位新配置的教习皆是极为出挑的人物,有意试探他的斤两顺便给个下马威,于是就有了今天那一出。

      一护一早便随一心前去祭奠真咲了。白崎独自留在西殿画室,开始了一天的课程。

      白崎暂配五名教习:文教习扶光教导文法绘画;艺教习乐璇教导钟鼓舞乐;礼教习嘉祥教导世家礼仪;数教习静远教导衡机玄变;治教习方化教导兵略阵法。

      至于武教习,暂时和一护由同一名师指导。

      白崎小小年纪却已饱览炎凉,深谙无依之人在名门大户中是如何凄惨。好不容易打从泥泞里爬上来,他必须抓住一切机会成长得铜枝铁干,让人再也不能将他推回深渊。

      这几名教习,便是他第一个机会!

      今日五名教习到齐,文教习扶光先问了他几个问题。白崎诗书礼仪一概不通,却丝毫不见羞惭局促,五问不到便道:“文章道德我不通。”

      扶光原本状元出身,但出身贫寒未有朝中背景,为人又狷介固执,是以一直仕途不顺。现在眼见白崎出身富贵但小小年纪便如此顽劣不化,心中极是厌恶。重重一拂袖,便坐到一旁不再说话。

      白崎见惯别人如此态度,眼皮子都没多掀一下。礼教习嘉祥见他如此举止,连问话都省了,被引见过之后便落座侧位,闲闲品茶。

      乐教习乐璇笑眯眯的,被引见时一眼都没看白崎的脸,倒是一直盯着他的手。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小少爷,近些年不曾有心仪的乐器吧?”声音带些丝绒般的暖意和沙音,极为悦耳动听。

      白崎愣了愣,看着她摇了摇头。乐璇仍是笑眯眯的模样:“不要紧。我记得一护少爷很喜欢雅乐……你有何感兴趣的乐器,我教了你,你们平时也可一同和旋谈律。”

      白崎一直盯着她走到侧座坐下了,脸上终于显出一个七岁孩子的表情来。

      数教习静远本就不满给个七岁的孩子讲什么奇术玄机,看见乐璇竟如此乐在其中地哄起了小孩,不由板起脸来。他经年研习数演九变,心性至纯,举止亦带些孩子气。

      却不料白崎听完引介,竟恭恭敬敬地向他作揖行礼。姿态标准得让嘉祥端茶的手抖了一下。

      “静远先生。我知道父亲行军布阵操练点兵配给粮草时,都需要数演之术。及至阵法变换组合之法,便更是极为艰深的学问。我虽然愚钝,却也非常向往。承蒙先生指教了。”一番话下来,连扶光都眯起了眼睛。

      ——这些话文法复杂,不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说得出来的。至于其内容背后藏着怎样的心性,扶光打怵去想。这孩子不是不懂礼仪也不是不通文法,只是打从心底里只把这二者当做漏洞百出的条框,随心所欲地游曳其间。

      伊始的木讷寡言,怕也只是不屑在无关紧要的事上多费唇舌姿态吧。

      用韬光养晦来形容一个七岁的孩子固然荒谬可笑,但这孩子,到底是在怎样的背景下长起来的?

      治教习方化本就是研习武略之人,凡事讲求实用;故而看着这孩子的举止倒不觉其机心凉薄,反而颇觉有趣,便有意试他。于是不动声色地受完白崎一拜,对那直直打量的兽眼只当视而不见:“先前小公子可曾习过兵法?”

      “回先生话,兵法艰深,我尚且年幼,心性远不足以胜任,是以未曾受教。”

      “无妨。也不必按典籍道法来,就随着你的心性,且说说你怎么看天时地利人和这话吧。”

      “学生看来,率兵之人无从把握天时地利,所控唯有人和。”

      这观点未见新奇。方化点点头: “请继续。”

      七岁的白崎如有鬼推,脑海中仿佛隔着浩瀚忘川飘来滚滚狼烟和鬼哭马嘶。心底的本能凌驾于理智之上,缓缓引出话来:“两军交战乃国事。既是国事,便由不得武将单方做主。总要主战派主和派各自揣了派系之心明争暗斗一番,外戚内臣斡旋其中方能点兵点将。待到终于选了个地位微妙背景复杂的人出来时,天时可能已经过去。”

      “再说地利。除开主动侵略的战事,哪里有能指定在哪里交阵的?若要诱敌转战迁徙,则又牵扯到粮草运输,势必又涉及后方。于此只能听天由命,若有开明清朗的朝堂则前线无忧;反之则只好自求多福。故此亦非率兵之人所能掌握。”

      “至于人和,则仰仗数演之法操练,武略之法驱使,或可控制七分。”

      白崎一席话下来,画室一时鸦雀无声。

      良久,方化问:“白崎。我要教你朝堂进退政术斡旋之道,你可愿学?”

      “回先生,白崎宁愿学折冲御侮,武略统兵之术。”

      “为何不愿学政术?”

      “白崎宁为武夫,不愿弄权。往往深谙战事的武将不能主掌战事,而主掌战事的权臣不懂战事贪图私利,于国运存亡之际没有半分实惠却在一边极尽争权夺利兴风作浪之能事。如此形状,委实令人生厌。”

      方化盯着他,半晌,冷哼一声道:“无知小儿,当真不知好歹。你可知单这几句不知天高地厚的狠话要传了出去,纵以黑崎大将之尊,也要疲于应付的。”

      白崎稍稍沉默,忽然又行一礼:“多谢先生爱护怜惜。是学生荒唐了。”

      方化看着他,渐渐露出半分笑容:“你能明白,再好不过。小公子天赋异禀,然锋芒太露。需知你不愿做那主掌战事之人,战事又如何能让你主掌。如此,你空负武略在身又有何用。”

      白崎低眉称是,心底却是怦怦直跳:他有意显山露水便是为了得到对方赏识进而倾囊相授。方化问他可愿学政术之时他心中一阵狂喜,心知此事算是成了。

      先前那一番话他说得锋芒过盛,如此性子若是放到风刀霜剑的朝堂中,必定早早夭折。对方见才心动有意栽培,不愿见他宏图未展之前陨落,才会想要教他政术以保他平安。

      当时他强定表情,答出那一通事先设计好的话来推拒。

      一面给教习们奉茶,白崎一面在心中勾出淡淡的冷笑。

      谁也不知,他心里住了一只鬼。只偶尔醒来,但彼时的他便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他知道黑崎一心已经对他起了疑,故而在这几名教习面前,锋芒只能乍现却不能毕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白黑番外《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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