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亭晚色静年芳》水坪

2、第二章

　　宋衡前脚甫一离开舒兰殿，后脚便有侍卫仓皇来报。
　　“陛下，睿亲王反了！”
　　舒兰殿中，孟姝无力瘫坐在榻，她料到宋奭会反，以那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实力和野心，拿下防守日益薄弱的京都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可，她未曾料到这一天来得竟是如此之快，更未料到他起兵发难之名竟是——
　　清君侧，斩妖妃。
　　宋奭率领五万大军浩浩荡荡踏破了京都巍峨肃穆的玄金大门，正对上兵力虽稍弱但仍负隅顽抗不肯丢兵卸甲投降的御林军。一时间战火漫天，尸横遍野。夕阳西下，被狂风斜吹着翻滚上涌的赤色硝烟、遍地流淌蔓延的鲜血远远地在天际处交汇，渐渐眩晕了天尽处的火红晚霞，残阳似血。
　　“清君侧，斩妖妃！清君侧，斩妖妃！”
　　大军踏过堆积成山的尸骨残骸，震彻云霄的口号渐行渐近、渐行渐近。
　　烽火连天，偌大的皇宫早已是一片乌烟瘴气，四处充斥着混乱中砸碎什么物件间连不断的刺耳声响，目之所及尽是尖叫着仓皇拾掇逃跑的宫人。
　　这不能怪他们慌不择路、自乱阵脚，实在是那位坐在龙椅上、本应在紊乱祸事中稳定阵局的陛下不仅兵力占不到优势，手下将才用兵更是连战连败，没能以实际行动安稳人心，这才让整个皇宫都慌了神。
　　与其在暗无天日的皇宫惶惶不可终日，还不若早日逃脱。而如今的情形，也不再只是他们这样想了。
　　此刻承明殿外的阼阶上，从小服侍宋衡的太监李延松正焦急着苦苦劝说：“陛下，时间不早了，您快离开这儿吧！”
　　宋衡却如同失了心魄的行尸走肉一般，只呆呆地望着下方混乱的人群，口中不自觉喃喃着：“阿姝，朕要找到阿姝……”
　　已经不能再耽搁了，不然恐怕真的来不及了。
　　李延松心下一急，“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宋衡面前，老泪纵横。
　　“陛下，老奴求您了！”
　　宋衡却好似没听到，仍旧呆愣着滞留在原地。
　　李延松眼见苦劝无果，只得心下一横，迅速起身，伸手精准的对着宋衡的后颈处一劈，他便软软倒下不省人事。
　　李延松揽臂接住，吹了记暗哨，便召出几个暗卫将宋衡急急撤离皇宫。
　　李延松心悸，若不是当年先皇偏疼尚是五皇子的陛下，防着狼子野心的三皇子而留有后手，恐怕今日，他们一个都跑不了。哪知如今竟还是让那人趁虚而入……他不再往下想，当务之急是将陛下安全送出宫外，留得青山在，方能不愁没柴烧。
　　……
　　她所害怕的那一刻终究还是到了，五万铁骑如同密密笼罩的黑压压的乌云，一层层一列列铺天盖地的，直让人喘不过气来，顷刻间将整个皇宫层层叠叠地围了起来，铜墙铁壁、水泄不通。
　　这满目压抑的玄色铁甲中，唯有前方的一抹银白耀眼分明。
　　所有宫人皆被赶出殿外控制，人人战战兢兢。
　　一阵小小的骚动，不知是谁推了孟姝一把，把她从几丈高的殿阶上重重挤落。
　　情急之下，孟姝下意识伸手护住小腹从殿阶上滚落，头重重磕在了石碶的阶梯棱角上。
　　这一跌直让孟姝滚落在人群最前方，疼得她眼冒金星、冷汗直流。顾不得额头上的疼痛，她忙望向小腹，眼见无碍方才松下一口气来。
　　孩子还在。
　　恍惚之中，她只觉原本混乱不堪的人群须臾陷入一片死寂，安静得仿佛落针可闻。
　　她定睛抬眸，却惊见面前坐在战马上，一身染血银白战袍的宋奭执剑而下，气势凌厉，周身睥睨天下的帝王气息，仿佛与生俱来。
　　他一步一步踏上下面血流成河的台阶，踏着残肢尸骸，恍若修罗浴血而来。
　　宋奭冷冷环顾了一眼死寂的人群，眸光冷冷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最前方的孟姝身上。
　　莫名的恐惧袭来，她撑地的臂肘微不可察地颤抖。
　　偏在这时，有侍卫奔来，对宋奭附耳低语几句，随即见他俊眉稍蹙，即而薄唇微启，声音如冰击玉石，朗清而薄凉。
　　“孟贵妃倚仗圣宠，魅惑君心，惑乱朝纲，按律——”
　　宋奭微微一顿，继而薄唇再启。他字字锥心，仿佛一把冰冷利刃，狠狠捅入她心口，鲜血淋漓。
　　“——当斩。”
　　宋奭居高临下睥睨着她，像是在看一只濒死的蝼蚁。
　　孟姝艰难抬眼，不知是那剑上的寒光还是他的冰冷刺痛了她的眼，她额上的鲜血缓缓蔓延，勾勒出一朵妖冶至极的曼珠沙华。
　　她看着他逆光而立，如同九天神祇那般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及。
　　孟姝面色苍白，却笑靥如花，“你要杀我吗？”
　　宋奭不语，他长睫微敛，眸中讳莫如深。良久，才低声道。
　　“你以为呢？”
　　他淡淡睨着她，然后高高扬起手中染血的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