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亭晚色静年芳》水坪

1、第一章

　　宋奭率军攻破京都的那天，孟姝刚被太医诊出有了身孕。
　　刘太医收袖拱手，面上的笑将眼角并额头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朵迎风乱颤的老菊花：“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贵妃娘娘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宋衡闻言，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随即上涌的是难以言表的欣喜。原以为阿姝身体不适，他忙召见了太医院资历最老的刘太医，马不停蹄地前来觐见。不想……阿姝却是有了身孕。
　　他，竟要为人父了。
　　思及至此，宋衡一时兴起，不顾殿中还有太医和一众内侍宫女，竟当众将她打横抱起，高兴地转了几个圈方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孟姝身子本就纤弱，甫一被太医诊出有了身孕便被他抱着转了几个圈，恶心的眩晕感须臾间如浪潮般涌来，不由地秀眉微蹙，面色发白。
　　宋衡见状，这才猛然想起孟姝如今的身子经不起折腾，他顿时一阵懊恼，急急将孟姝放下，动作却是意料外的轻柔。
　　“阿姝，方才是我大意了，你……会怪我吗？”
　　宋衡一时间都忘了自称为朕，他小心翼翼地凝着孟姝，像是认真看着世间的绝世珍宝。
　　是了，孟姝在他心里便是这世上最独一无二的无价之宝，他捧她在手心拍摔了，含在口中又怕化了。自大婚之夜喝得醉醺醺的他揭开她大红盖头的那一瞬间起，就注定了他这终生的目光只为她停留。
　　大婚的种种细节他早已忘记，唯一记得，盖头下的她眉如远山、眸若秋水、鼻若悬胆、唇似点朱。真真是应了那——
　　北方有佳人
　　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然，他忘了后面还有两句，原早已预示了他与孟姝最终的结局。
　　不知是不是他一时眼花造成的错觉，他看到她眼角似乎残存着淡淡的泪痕。
　　莫不是哭了？
　　宋衡的心猛地揪着疼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他将手指缓缓覆在了她的眼角。
　　他轻声道，“别哭了。”
　　……
　　孟姝缓了一会儿，剧烈的恶心和眩晕感终归是过去了，她闻言顿了顿，“陛下何出此言？”
　　宋衡像是个犯了错欲极力征求大人原谅般的孩子，他的语气沉闷而又小心翼翼，“我方才……让阿姝不舒服了。”
　　孟姝愣了愣，未曾想到竟是这样的回答。
　　她一时不知作何回答，只得先伸手屏退众人，对宋衡略一俯首，唇角强强抿起一丝笑，道：“陛下多虑了，臣妾并无此意。”
　　宋衡是孩子心性，如今眼见孟姝笑意浅露，立时便一扫心中阴霾。他凝视着她尚未隆起的小腹，眸中喜意显露。
　　倏忽，宋衡圪下蹴，还未待孟姝作出反应，便将耳朵轻轻贴在她的小腹上，笑问：“阿姝，皇儿淘气吗他可有踢你？”
　　孟姝闻言失笑，有孕带来的沉郁之气不由地散了几分。
　　她望着他蹲下的身影，心中压抑的酸涩悄然涌上眼底。
　　她不爱他，他却对她用情至此。
　　孟姝眼眸微阖，敛去眼底泛起的涟漪。不多时，她笑道：“他还那么小，怎么会踢臣妾呢？”
　　不爱又如何，她总归已经嫁给宋衡，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可，孟姝看着自己的小腹，眼神复杂。
　　她怀了——别人的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