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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情至深处方寸乱 ...

  •   第一次见他是在夏末的一个晨后。

      自幼母后便去世了,父皇把我跟九哥哥一起养在身边。他很宠我,还为我取了‘兕子’的幼字,希望我能健康成长。但这个名字并没有让我娇弱的身体变得壮实,我自幼多病。

      父皇安排宫中最好的御医秦杜仲做我的专职医师。秦伯伯对我很好,他叮嘱我常去呼吸早晨的新鲜空气,说这对我的咳疾有好处。

      那日我一如既往的携了本书去了太液池畔的亭榭。正看的入迷,突然觉得有人在看着我,抬头就看见了那一袭身影。

      一身白袍,没有戴冠,白色发带被风撩起,面容文秀俊雅,沉郁恬静;身材修长挺立,飘逸决然。不似一般男子俊朗阳刚,魁梧伟岸,他是个乐师吗?看着他迷离的眼神,不知为何突然有想对他笑的冲动。

      天已近辰时,云儿应该也起床了,我收了书,起身离去。走了几步回首望了他一眼,他仍在那愣愣地站着,不知在想什么?身边的女孩子们都在谈论他,可他好似并不在意。

      再见他已是一月之后。一天突然有人来传话,说新城妹妹病危。新城是我最小的妹妹,平常一直都很健康的,怎么会病倒呢?我牵了逸云匆忙赶过去。

      在大厅中看见了他,正与几位御医们探讨着什么。原来他竟是个太医!那身白色的御医袍服穿在他身上异常合适,衬得他愈发英挺干净。如此年轻就入选太医署,他一定非常聪慧了。

      父皇后来也赶来了,冲着太医们一阵咆哮。看着跪了一地的太医,我心有不忍,于是向父皇求情。父亲每日面对繁重的国事,有时难免脾气暴躁,我自小在他身边早已学会了察他颜观他色,熟稔于为臣属求情。果然这次父皇又软了,赦了他们。

      他站起来望了我,似有所悟。想起我来了吗?

      父皇让他们好好想想办法,他提出了可行之法,却将更多的发言权让给了秦伯伯。他难道不知这是在父皇面前绝佳的表现机会么,竟拱手推掉了。他在想些什么?

      等待新城药浴的时候,云儿一直在我旁边讲着宽心的话,我微笑地听着,这孩子总是怕我伤心。但我分明能感觉到他也在看着我们。

      接下来几日秋雨连绵,我的咳疾犯了,而黄河出现洪情,父皇恐怕正在忙于救灾吧。我拦住了想去请他的内侍,我是老毛病了,怎么能为了我一个人让父皇置灾民于不顾。晚上逸云终于忍不住冒雨去了太医署,这么个风雨天,万一染了风寒怎么办?剧烈的咳嗽,让我一阵眩晕,竟没拦住她。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拎着药箱进来,满脸愠怒,连礼都没见就坐在我的床边。挥手将侍女们遣了出去,从被中牵了我的左手探了脉。手腕处传来他手指的温度,我竟然感觉很心安。

      仰头看了他的脸,刚才还恼怒的脸现在却是一片平和专注。我想问他的名字,却虚弱地发不出声音。只能看他在那吩咐婢女去煎药熬姜汤。这时我才发现原来他的背已经湿透了。

      一会儿侍女端药进来,云儿也来了,换了一身衣,头发还在滴着水,刚是洗过澡吧。可她还没有靠到床前就满脸委屈地被他赶出了卧室,还嘱咐她别忘了喝姜汤。原来刚才那份姜汤是为云儿煮的,他真的很细心!

      被侍女们扶起来倚在床头,我正努力调整着呼吸,他已将药匙递到我的嘴边。我不禁愣了,今天坐在床边为我诊脉已经逾矩了,难道他不知道一个男子伺候公主喝药是犯了大忌吗?不过望了他一脸关切我还是乖乖喝了,想着他还是除了父皇之外第一个喂我用药的男子,心上竟晕着一丝羞涩。

      让我吃惊的是入口的药居然是甜的,我从小药石吃过无数,止咳药的苦涩怎会不知,但这次却是甜的。原本对我来说极难熬的用药时间,在他为我擦拭嘴角时才发现这次这么快就过了。

      他扶我躺下,俯下身为我盖紧棉被,我的脸感觉了他的鼻息,很温暖。

      仿佛意识到自己的越矩之处,他嘱咐了侍女匆忙出去。望了他的背影心中似有种不舍。

      早晨醒来感觉好多了,他的药好似比秦伯伯的管用。刚倚床坐定,云儿便冲进来,昨晚上这孩子被淋了冷雨,看了她清澈的眼眸自己真的很心疼。不过看她满脸红晕,应该是没事。听她在那不停地数落着小御医的“不是”,我不自觉抬头寻找他的身影,果然在侍女的背后看到了他,一如第一次相见,这次又不知在想些什么,在那愣愣的出神。

      等他回过神来上前行礼,他的请安方式还真是与众不同!连自己的姓都没说,简单的一句“请公主安”!我不禁苦笑,这恐怕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简单的皇家问安用语。他真的很随性!不过我还是忍不住请教了他的姓,原来他跟云儿妹妹一样——姓褚。

      看了他再次为我诊脉时专注的神情,我竟然有些痴了,与他平常沉郁平和不同,这样的面容更迷人!不知为何,他突然抬头,望着我怔怔的出神,目不转睛,盯得我有些局促,云儿妹妹早在旁边干咳不止,他仍是没有发觉。他还真是容易走神!

      看着他如针芒在股般从小几上跳起,我止不住乐了。交代了要注意的事情后,他递给云儿一荷包蔗糖,原来昨晚上汤药味甘如饴是因为他加了蔗糖所致,心中隐隐有份感动。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日晨昏都会来立政殿请两次脉,仍是一副沉静平和。他好似不善争论,每次都被云儿呛得语噎,但仍是一派不温不火。不得不承认他虽然年轻,医术确实高超,自己以前咳疾犯得严重时,秦伯伯至少调理四日我才能下床,可他只用了三日便让我痊愈了。

      两天后,云儿午饭过后不知何故,打嗝不止,我想也没想就让一个小婢去太医署请他。和以往不同这次他竟与云儿调侃斗起了嘴,原来他也有性情的一面。

      但他看见云儿左臂上的蝶形胎记时,反应却有些过激。虽然他平日时常会走神,但这次却明显情绪不稳,甚至有些失态。我几乎可以肯定云儿与他有莫大的关系,所以当他表面风淡云轻的问着云儿的全名,暗下却握紧袍角时,我毫不迟疑地告诉了他云儿的名字。褚逸云三个字仿佛刺痛了他的神经,他“落荒而逃”。

      看着他飞也似地逃离偏殿,我确信他恐怕应该还拥有极高的武功修为。在皇宫我见多了御前高手,他的身形之迅捷一点也不亚于他们!

      外面逐渐被夜幕笼罩,我不禁有些担心,他走时心绪不稳,这个时间还不回来,会不会出了什么事?看着他踩着夜色归来,我明显感到自己松了口气。不过看了他红肿的眼睛又有些心疼。不忍再问,领了他径直去了偏殿。

      施针完毕,他收拾药箱准备离去,望了他一脸倦容,一句“天色也不早了,今晚就别回去了”脱口而出,自己也给吓了一跳。慌忙又补了一句,好似有些欲盖弥彰,他看我的眼神复杂,怕是早已看透我的心思。

      次日早晨,我起来研究一个围棋残局。云儿自小性情怡然,不善心机,围棋并不适合她,我早已习惯了独手对弈。白棋被困,我正思索解救之法,他进来了。他似无意说着早膳我应该注意的事情,我心上温暖,表面却不动声色。我自小在复杂的后宫长大,三个同母哥哥一直是储君之位的瞩目焦点,在这个政治中心,我早已经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

      他不再言语,扫了下棋局,在中腹点了一子。刚才还处于下风的白棋顿时后劲无穷。我冥想了半日的难题在他举手之间就给化解了!他好像对棋道也颇有兴趣,竟邀请我手谈一局,最近很少与人交手,我不假思索地就应了。

      我棋力很高,父皇也曾夸奖过我的棋艺,在后宫之中几乎已无人能胜我。但在他朴实棋风之下我却连输两局。

      他的心智之高怕远超出我的预料。

      用过早饭他带云儿去针灸,我从书房找了本书坐在旁边,可心思根本就没有放在阅读上。果然他两句话就吸引了我的思绪。听他在那娓娓讲着针灸起源的故事,我突然发现他的声音很迷人,如绵含水,温润沉和,不像一般男子那样浑厚,也没有一般女子的阴柔。

      针灸完天已近正午,他起身告辞。云儿雀跃要送他出去,我也自然的跟了出来。宫墙下一群内侍宫娥正在那努力救着一只不知从那跑来的小猫,但宫墙太高,他们总是差那么一点。他缓步上前,将药箱递于侍女,遣开众人。飞身上墙。

      看他温柔地安抚着恐惧的小猫,从宫墙飘然而落,踏草扶风朝我和云儿而来,我的意识一阵恍惚。然后眼神再也从他身上移之不去,直到那潇然飘逸的身影完全消逝。

      心动了吗?!

      最近几日父皇一直身体有恙,国事甚重,怕他劳累恼怒伤身,我一直陪在他身边。他也在,这几日一直是由他负责为父皇针灸调理。父皇好像对他极为信任,闲暇时还与他探讨起了养生之道。我自小伴在父皇身边,极了解他的性情,这次我分明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欣赏’!

      早上父皇去宣政殿朝议,我带了他去父皇的书房。父皇酷爱书法,尤以王羲之为最。他的书房有大量从民间收集的各大名家作品,我喜欢闲暇时去观摩。但这次让我震惊的却不是那些笔酣墨饱、笔走龙蛇的书法作品,而是他对丹青高超的鉴赏能力!看了他一脸的淡然,我真的很怀疑:他到底还会为我带来多少次震撼?

      昨晚见父皇身体已无大碍,他收拾妥当回了太医署。自己也几天没见云儿了,不知她过的怎么样?陪父亲用过晚膳我也回了立政殿。大厅里侍女们在赶围棋,独不见云儿,正疑惑抬头便看到了对面二殿屋脊处坐着的两个熟悉身影。不知两人在说些什么,云儿突然大恸,扑在他怀里,而他只是疼惜的安抚着。

      看着两人相拥相泣的身影自己心中突然有些吃味,有点…嫉妒。是因为云儿吗?自小云儿只在自己怀中痛哭过。可好像又不全是,那是什么,自己也说不清。

      直到他抱着云儿来了正殿大厅。看了在他怀中沉睡的云儿,我想他的怀抱一定很温暖吧,否则云儿不会在梦中还含着笑。

      看他眼神轻柔为云儿褪去鞋袜,掖紧棉被,自己心头泛过一丝忧伤,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被如此温柔的照顾?而他只是简单道了安,匆忙离去。

      今日巳时父皇召我过去,秦杜仲太医也在那,原来两人商议从明天开始将由禇逸轩担任我的专职医生,闻言心里竟有份欣喜。‘禇逸轩’是他的名字吗,好似在那听过,跟云儿的名字有几分相似呢。想起云儿今早还病着就匆忙回来,可推开门就看到他正坐在床边抚着云儿的背。眼睛像被灼烧了般,仓皇而出。

      踉跄逃回偏殿,坐在软榻上,眼泪很不争气的流下来,欲止不住。

      他喜欢云儿吗?!

      云儿是我乳母的女儿,我三个月时,父皇带了母后去训谕,中途被乳母的马车冲了驾,母后见乳母温婉贤良,怀中女儿尚小,便赦免了她,并聘她做我的乳母。四岁那年,母后随父皇出巡感了风寒,乳母衣不解带的伺候了两个月,不久也病倒了,在母后去世几个月后也尾随她而去。从此就剩下我与云儿两个四岁的孩子相依相扶,虽只是一个乳母,但却亲如姐妹。在这个世上也许再没有比我更希望云儿幸福的人了。

      他喜欢云儿不好吗?可为什么心却像被抽空了呢?

      “公主…”

      我还在整理着思绪,他便进来了。一脸无措。

      “你喜欢云儿吗?”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问这个问题,想确认他的心意吗?

      他毫不迟疑的肯定回答真的很刺痛我的心。

      “那你会好好待她吗?”

      他一句“我会像爱护自己的生命一样爱护她”未加思索,几乎是脱口而出。

      一股血流冲入脑顶,有些眩晕。一句话没有说完,便伏在榻上一阵大咳。他想上前,我却推开了。

      不是很希望自己被他疼惜吗?为什么还要推开,是怕得到了又会失去吗?

      然后,迷糊中看见云儿妹妹跑上来抱住了我,恸哭流涕。

      “兕儿姐姐你误会了,她是我姐姐禇逸轩!”云儿的话如同雷击震动着我的耳膜。

      禇逸轩,难怪这个名字这么熟悉,自己幼时乳母曾经提到过。不知为何,乳母很少提起自己的丈夫,但她确实有一次抱着逸云哭着说出过这个名字。

      听父皇说起他名字的时候,自己确实想过他的名字跟逸云有相似之处,想想他看见云儿左臂胎记的反应,他平时看着云儿宠溺的眼神,自己早就该想到他们可能是血亲的。可为什么还会胡思乱想,心生误会呢?自己平常一向心思缜密的。

      我努力顺着自己的呼吸,看着已经双膝跪地的他。知道他只是云儿的姐姐,自己怎么会不高兴,反而有种失落感呢?

      是因为他是女子,‘他’其实是‘她’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情至深处方寸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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