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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亲人相见不相识 ...

  •   接下来的几日,逸轩每天晨昏都会去立正殿为晋阳请脉。在她的精心调理照料下,不到三日公主便能下床。

      几番相处,晋阳对她很是客气,逐渐红润的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笑。倒是云儿那丫头每次都戗得她厉害!但不知为什么,逸轩却很喜欢云儿抢白她的神情,很亲切。

      她从旁人口中多少了解些晋阳与云儿的关系,原来云儿是晋阳乳母的女儿。长孙皇后随圣上出巡,感了风寒。乳母衣不解带的照料,皇后去世不久,也病倒了。不到两月便尾随皇后而去,从此只剩两个四岁的女孩子相扶相依。所以两个人虽只是一个奶母,感情却胜似亲姐妹。

      确定公主身体已无大碍,逸轩停了药石,开了些滋补让她蓄养身体,向公主道了安便回了太医署。

      这两日,秋高气爽。宫中病患不多,太医们也很清闲。

      逸轩难得有闲暇时间研究甄权师傅的针灸著作,融会贯通就在这几日了。

      午饭后,恬适小憩。未时却有人来点名让她出诊。逸轩认识是晋阳身边的一个侍女,难道是晋阳又病了?前两日不还好好的嘛。赶忙整了药箱,随小婢前往立正殿。路上交谈才知道不是公主病了,是云儿。

      那孩子不是一直很健康吗,最近几日天气甚好,怎会得病?!

      到了立政殿,空旷的大厅一个人也没有。

      什么病让这么多人照料?逸轩皱眉,千万不要是什么大病才好。脚下步伐加急,匆匆赶往偏殿。

      偏殿的软榻上,云儿正襟危坐,愁容满面。几个婢女围着她叽叽喳喳。面前的小几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逸轩不禁挑眉。
      这又是玩的哪一出?!

      晋阳见她到了,赶紧迎上来,把事情说了个大概。原来自中午起云儿就打嗝不止,已经一个多时辰了。能试的草方全试过了,又是灌酒又是喝醋的,根本没用!

      逸轩大乐,她当然知道这是膈肌痉挛所致!这孩子平时饮食不节,经常过食生冷和寒凉食物,导致寒结胃中,情志失和,以致肝气犯胃引起膈肌抽搐。

      不过既然她打扰了自己的休息时间又让她担心了一路,逸轩决定小开下玩笑。上前遣开众人,假装为云儿切着脉,又是叹息又是摇头的,弄得云儿的脸色愈来愈害怕,晋阳也峨眉紧蹙。

      “小御医,欧…你倒是说句…欧…话啊!”云儿的声音都颤了,和着“欧欧”的打嗝声,让逸轩心里差点没笑翻。“咳咳”干咳了两声,强压住笑。

      “有点难,不好办!”

      “很严重吗?”晋阳也有些急,满眼关切。

      “这个…”

      “你到底…欧…会不会医啊?欧…”

      逸轩抿嘴不语,酝酿着情绪,她真怕自己一张口便前仰后合。

      难道他不能医么?她的噤声不语把晋阳云儿吓得够呛。

      “小御医!欧…”云儿声音已经哽咽,一双清澈的黑眸望着逸轩,隐隐现有雾气。

      晋阳过去揽了她,也看了逸轩,满眼氤氲。

      哦喔,逸轩发现自己好像玩大了,对面俩人的眼神她根本无法招架。那就说实话吧!

      “我自然可医。”医治此疾并不难,只需用针灸之法捻通双手上的脾胃穴即可。

      “真的,小御医?!欧…”云儿立刻破涕为笑。晋阳心也蔚然。转身为云儿拭去眼角不知是害怕溢出还是兴奋所致的泪水。

      “是,我可以医。”这孩子怎么还称呼自己“小御医”!逸轩心念一动,有了!

      “我医可以,不过有个条件。”逸轩诡谲一笑。

      “什么条件?!”

      “以后不许再称呼我小御医,我年长与你。要尊我褚医生。”

      “好!只要…欧…你能医好…欧…我,我叫你哥…欧..哥也行…欧…,反正咱俩…欧…也同姓!”

      “当真?”

      “女子一言…欧…驷马难追!”

      “恩,等着。我这个哥哥做定了!”逸轩回身打开药箱,取出针囊。

      “你这是膈肌痉挛,是平日饮食不节,伤了肝气所致。只需用银针打通你双手上的脾胃穴即可。”逸轩边解释边从针囊内取出最长的那根银针。从小几上拿了一罐酒,掏出火折点燃。在微微蓝光上烧了烧银针的通体,用净布擦拭后,扯了云儿的一只手压在小几上。刚欲开始,手却被猛地抽了回去。

      “欧…你干嘛?”云儿俏目圆瞪。

      “不是说要用针打通你的脾胃穴么!”逸轩又把她的手扯了回来。

      “那你没说…欧…用这么长的…欧…针!”云儿又把手抽回去,紧紧地抱在胸前。

      “要贯穿你的手背,自然要用这么长的针了。”逸轩耐心解释。

      等等!这丫头不是胆怯了吧?

      “你害怕了?”逸轩挑眉,这孩子也有害怕的时候。

      “谁说的?”云儿不甘示弱,但底气明显不足。

      “那你把手扯回去做什么。针灸又不疼。”逸轩继续追击。

      “我不怕疼。欧…这个…欧…针太瘆人!”云儿嗫嚅,顿时羞红满颊。

      “你不看就是了。听话,把手给我。”逸轩看了对面通红的小脸,颇有不忍,声音也软了下来。

      “云儿,听话,姐姐在这守着你。”晋阳也帮忙劝解。

      “我…”云儿有些委屈地看了晋阳,还是不动,手仍紧紧地抱着。

      逸轩看软的貌似不行,那就来激的吧。

      “切,你就是害怕了。没想到啊,我们的云儿大小姐居然也怕疼怕针,这话说出去谁信啊。我以后给人看病可是有反面形象喽。得!这样的人我才懒得医。”逸轩语气挑衅戏谑,起身就要收拾医箱走人。

      “喂!你说谁…欧…害怕了。今我就给你…欧…看看啥叫…欧…铁铁铮汉!”云儿恼怒,也顾不上用词。满面潮红,不过这次却不是因为羞怯。

      “来吧!”赌气把两只袖子撸起来,手放在小几上,眼睛紧闭,颇有些英勇就义的气势。

      “这就对了嘛,这才是…”逸轩转过身,重新坐下,正准备下针,手却抖了。

      云儿的左臂上赫然一个蝶形胎记!

      逸轩脑袋“嗡”的一声懵了!

      她早就应该想到的!

      云儿的年纪,云儿的姓氏!

      她在宫中几乎切过所有十四五岁女子的左脉。却惟独忽略了这个与她相处数日的女孩。

      盯着那个蝶形胎记,逸轩耳边现在静的可怕,几乎可以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和心跳声。胎记逐渐溶解在视野中,直到完全覆盖了一层水雾。剧烈颤抖的右手有些捏不住银针。

      什么药学典籍,什么针灸手法,她现在一点也记不起。满脑子都是云儿俏皮的神情。全身的血液仿佛全涌到到头顶,有些眩晕。

      她会是自己的同胞妹妹么?!

      晋阳首先注意到逸轩的反常,他痴痴地盯着云儿的左臂,泪流满面,浑身不住颤抖,一张俊脸涨得晕红。顺着逸轩的目光望去,是因为云儿手臂上的那个蝶形胎记么?

      云儿贝齿紧咬,等着逸轩下针,却久久没有感觉。狐疑地睁开眼,却看见对面那个刚才还跟自己调侃斗嘴的小御医正满脸泪痕的盯着自己的左臂。自己又做错什么了吗?颜带迷惑地抬头望了望旁边的兕儿姐姐,她也正惊愕地看着逸轩。怎么回事?!

      “小御医,你…欧…怎么啦?”云儿推了推逸轩,声如蚊蝇地询问。

      只一瞬,逸轩仿佛从梦境中惊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用袖口擦去泪水,凄然一笑,鼻音声重。“没什么。”收敛心神,冲云儿笑笑,“那我们开始了。”

      “喔…”

      可逸轩的银针却拿起又放下,放下又重新拿起…心神激荡,根本无心也无法针灸。她只想尽快确定对面这个孩子是否是自己血亲。

      深吸一口气,稳稳心神,将银针插回针囊。“如果我治愈你,你真会认我做哥哥么?”

      “当然喽。欧…但你不还没治…欧…好我么!”云儿正好奇逸轩刚才举动,突然被他这么一问,愣愣接口。

      “但你的准哥哥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全名。你叫什么?”逸轩面上故做轻松,心思却纷乱如麻。

      “我不也…欧…不知道你的名字吗?!”云儿不满。

      “褚逸云!”晋阳字字珠玑,掷地有声!

      她何其聪明,逸轩照顾她多日,心思何等缜密,处事何其沉静。这样一个人今日竟如此失态,肯定有什么事震撼了他的心神。他虽然故作轻松问着云儿的名字,手却紧紧地握着袍角!

      逸轩心跳漏了半拍,这三个字她期待听到,又害怕听到!看了满脸惊愕的云儿,心绪再也无法平静。丢下一句话,从榻上下来逃也似地冲出去。“我出去下,等我回来。”

      晋阳望了那个几乎是飞出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他是谁?!云儿好像是他很重要的人,他也姓褚。但受他照顾几日,自己竟未请教他的名字。

      回首看看云儿,她也似有所悟地盯着药箱,神情专注。这个样子…跟他好像!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就这样跑出去了,情绪不稳,会不会有事?

      正在皇城角落扶墙喘息的逸轩忘记自己是怎么从立正殿出来一路奔至皇城脚下的。跌坐在地上倚靠着城墙任由泪水奔涌。

      父亲呵,儿终于寻到妹妹,只是母亲却已去世!

      她从小孤独一人,父亲早早过世,无亲无伴。不知曾多少次幻想过父母相伴,姐妹相携的日子。但当血脉相连的亲人就坐在面前时,她却只能落荒而逃!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一眼就对云儿感觉亲切,那本就是血脉相连的回应!尽管每次云儿都戗得她无话,她却从未恼过,这本就是姐姐对幼妹的迁就天性啊!

      当她从那场大病中痊愈,下决心寻回血亲时,便曾发誓要尽她余生之爱去弥补那曾缺失十几年的亲情。现在既然找到了就好好爱护吧。

      自己自小便失去了母亲,云儿又何尝不是,母亲在她那么小时便去世了,在这深宫之中,她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怕还不如自己自在逍遥吧?

      只是要不要告诉她自己的身份?毕竟她是这个世上唯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了,自己这个做姐姐欠她太多。想以姐姐的身份去付出…

      母亲去世时,她也懂事了,应该知道这个世上还有个姐姐。血浓于水的情,隐瞒她,太不忍心。

      但自己的女子身份在宫中太危险了,这孩子又心无城府,万一…。逸轩心底一惊,自己怎么会怀疑自己的妹妹?!

      望了西坠的太阳,忽然想起云儿还病着,赶紧回去才是。至于身份找个机会向她袒露了吧。

      既然选择了爱她,为什么不相信她?!

      已过掌灯时分,看了门外愈加弥漫的黑雾,晋阳禁不住担心。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他怎么还不回来,会不会有事?云儿仍是打嗝不止,她越听越不忍。正恍惚间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疾步踩着夜幕而来。

      他走时神智不定,满眼噙泪,虽已做好他可能会惨然而归的心理准备。晋阳还是给眼前这双红肿的眼睛惊了,居然有些心疼。不过看他神情坚毅,事情应该想通了。

      同他一起进入偏殿,云儿疲惫地坐在软榻上。这该死的打嗝让她无法进食,饿地很。正想开口戗他一句,看了他红肿的眼,到嘴的话硬是给咽了回去。

      逸轩疼惜地望了逸云一眼,也不做声。从针囊里取出银针,消了毒。拉过她的手,在脾胃穴轻捻,怕弄疼了她,手法极尽轻柔。银针需穿透手背,似逸轩这般不舍重手,等双手均针灸完毕,天已近亥时。

      针灸效果很见效,虽然仍在打嗝,但频率下降了很多。云儿顿感舒服。

      “你好棒呀,小御医….呃…..”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云儿孩子气的挠了挠头,满脸红云。自己好像答应要叫哥哥的…

      逸轩苦笑,被自己的妹妹整日“小”御医地称呼着,天底下恐怕也就她一个吧?!

      “明早再针一次就好了。”逸轩收拾药箱,准备回太医署,今天太累了!

      “天色也不早了,今晚就别回去了。”晋阳望了逸轩一脸倦容,突然脱口一句。自己也给吓了一跳。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呃,明早你不还要过来给云儿针灸吗?在这方便些。”意识到刚才那句话有失分寸,晋阳又忙补了一句。

      逸轩还没开口,云儿上来一把拉了她。“你应该还没吃晚饭吧,我饿着呢,一起吃吧。”

      看了自己妹妹一脸的期待,她舍得拒绝么?!“嗯!”

      又抬头看了看晋阳,一如既往的沉静如水。以她的聪慧,怕是看出了自己今日的身心疲惫,一个男子留住在公主寝宫,不妥越矩之处她怎会不知?这个善解人意的女子,这个替代自己位置守在妹妹身边十几年的女子,自己该如何感激她,又何其忍心将妹妹从她身边带走。

      “公主,请用膳!”一个小婢进来招呼。

      她也没吃么?望了她纤弱的背影,逸轩怔怔的想着。

      晚膳,看着大快朵颐的逸云,逸轩突然发现两人的体质相似之处。晋阳纤弱多系身体孱弱所致,而自己姐妹两人均是性喜美食之人,但身体却并不肥胖。

      逸轩被安排在偏殿一间客房,透过窗子看了满天繁星,想着两个月前自己在太医署过的第一夜。不同的是依旧是睡卧皇城,当时是知亲在却不知亲在何方,如今则是知亲识亲,过几天就把她认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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