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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阴雨夜深闺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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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雨夜深闺初识
这场秋雨持续了数日,都说秋雨连绵,确然不假。
连日阴霾,屋内难免受潮,加之凉寒的秋风,宫内许多人受了风寒。最近太医署开出去的多是些祛湿驱寒的方子。
药庐的房顶年久失修,药橱上方漏雨了,一些这个空当正急需的药材受潮。为解燃眉之急匆忙从民坊药店买了些填补。忙碌了几日,大家也都疲惫不堪,晚上逸轩让老太医们都回家休息,自己值夜。
虽说年轻,在连绵秋雨时节连续忙了几天,疲惫袭来还是让逸轩有些招架不住。捧着本书没读几页便趴在桌上沉沉睡去了。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刚开了门,一个黑影便火急火燎地冲进来。“秦医生呢?!”
是个姑娘,声音急切。浑身已经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灯光昏暗,逸轩无法看清来者。
声音有些耳熟,逸轩又点了盏灯看清楚了。是晋阳公主身边的那个孩子。
这傻孩子不要命了吗?这个风雨天居然淋雨。看她应是跑来的,身上想必又出了汗。万一受了风寒怎么办?
“秦医生呢?!兕儿姐姐现在病得厉害。”一句话还未说完,哭声既已可闻。。
“他回家了。晋阳公主病了?!”逸轩闻言顿生自责。前辈将公主托付给自己,这样的阴雨天,以她的体质,自己早该想到她会病倒的。连日的忙碌竟忽略了。
“嗯,那可怎么办呢?!姐姐现在咳的厉害,呜呜…”
“先别急,我现在马上跟你过去。”逸轩利索地收拾好药箱,背了她扯了块油布裹在身上便冲进雨中。她少时上山下谷的采药,练就了一身好轻功,现在虽携着一个人仍是健步如飞。
“圣上呢?!为何不早遣人来找医师?”逸轩大为光火,不知是冲自己,还是冲皇上。
“这两天秋雨连绵的,黄河闹洪,皇上忙的很,兕儿姐姐根本就不让我们去打扰他。说自己是老病根了,不必大惊小怪。”背上孩子一阵嗫嚅。
“这家伙!”秦太医一席话让逸轩对晋阳的性情多少了解,现在总算亲自领教了。总想着别人,皇帝是更应该在乎百姓的生机,但自个儿就不重要了吗?
晋阳公主现在住在她母后曾经的寓所立政殿。逸轩一到便吩咐宫女们立即备兰汤给背上的孩子洗浴。她非坚持进卧房去见兕儿姐姐,被逸轩骂了出去。
“你现在浑身潮湿,想让公主病情加重吗?这样你也会得风寒,你总不希望自己不能照顾公主还被人伺候吧?!”
扯下油布,顾不得自己已经潮湿的背。逸轩示意侍女带她去见公主。
晋阳的卧室现在静的厉害,只能听到公主喘息和时而的咳嗽声。床前等候的侍女早已泣不成声。逸轩顾不得繁文缛节,放下药箱,直奔床边。摆手让侍女们出去,她现在满肚子火气,哭泣声让她心更乱。
斜坐床沿,从锦被下牵了晋阳的左手出来,熟络地切中脉门,指间传来的脉搏微弱,听气息也紊乱了。
她努力平息自己,静下心来。左手切毕,换切右手。仔细诊断了近半刻钟。晋阳的病情比她原本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她现在明白为什么秦太医会将晋阳托付给她了。公主气血不足,脉络不畅,阴阳也失了调和,不可能一朝一夕治愈。要想除根需结合针灸之法和药石之力,少也需两年时间的安心调养。而她的针灸技术和药石运用之功恐怕是这皇城内不二人选。
但这都是以后的事情,现在最需要的是先止了咳,缓解她的病痛。
晋阳自小多病,圣上在立正殿为她备了一个小药房。这让逸轩很方便地取得所需药材,吩咐人赶紧煎了药,并叫厨房去熬点姜汤。公主需要药来调养止咳,那个淋了一身雨的孩子需要姜汤驱寒。逸轩自小在照顾病人便心思缜密,药王对此也大加称赞。
床上晋阳脸色苍白地厉害,眼眸因为剧烈咳嗽,有些迷离。因为太过虚弱,已无力开口说话。只怔怔地看着逸轩吩咐侍女们去熬药煲汤。
逸轩望了晋阳毫无血色的脸,心疼地紧。
如果自己这几日记挂着她,也许就不至于让她受苦了。这个跟自己一样从小没了母亲的孩子,生在帝王之家,成长经历应该还不如自己自在快乐。
等到药煎好送来,那个洗浴完的孩子也匆忙进来,头发还在滴着水,面色焦急。逸轩强令她喝了碗姜汤回去睡觉。她瘦弱的身体受了凉雨,又被冷风吹,必定受寒,再熬夜不病倒才怪。这儿有这么多人伺候着够了,有她在逸轩还要分心担忧。
“这两个孩子怎么都不在乎自个儿!”逸轩嗔怒。
其实逸轩也就长她们三四岁,但因为自小独立,又成年行医照顾病人,比同龄人成熟的多,这两个人在她眼中很自然划归到了孩子范畴。
接过药,示意侍女将公主扶坐起来。垫了软枕在背后,又披了外衫。自己坐在床边,试了试药,温度适中但很苦。突然想起自己药箱里还有上次出宫时买的蔗糖丸,逸轩忙去取了两颗放在药里溶了。晋阳咳了一晚,喉咙恐怕也红肿了,蔗糖一来润喉,二来可以中和药的苦味。
晋阳疲软地坐着,正努力调息着呼吸,逸轩的药匙送到她嘴边,她竟是一愣。想着这还是第一次被除了父皇以外的男子喂药,脸有些潮红。
这个年轻御医难道不知道坐在公主床边伺候汤药是不合规矩的么?不过望了他关切心痛的眼神,还是乖乖喝了。
竟是甜的!晋阳一脸惊奇,她自小身体孱弱,吃药无数,早已习惯了汤药的味道,止咳药她怎会不知,苦而酸涩,但这次却是甜的!想想他进门后一脸的恼怒,为自己切脉时沉静平和,现在眼神又全是关切,她不禁纳罕他都在想些什么?!
这不是第一次见他了,他文秀俊雅的面容,修长英挺的身量更像个琴师而非御医。这个年纪入选太医署,想来定是聪慧无比了。
对于温柔送至嘴边的药,晋阳居然有些享受。对面英俊的面容在烛光的映照下愈发优雅沉郁。刚才切脉时那专注的神情与平日的恬然沉静不同,很…迷人。
等到逸轩小心地用丝帕为她擦拭嘴角时,晋阳才意识到汤药已服食完毕。
就完了么?
逸轩将药碗递于侍女,扶晋阳躺下,掖紧棉被。
好像逾矩了?!
逸轩本想守着晋阳,但看了旁边侍女的眼神,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逾矩了。自己虽是女子,但现在却是男装在身。慌忙嘱咐了侍女好生伺候着,出了寝室。
坐在偏殿的软塌上,逸轩先前的疲惫感全数袭来。要不要回太医署休息?不知今天还会有什么事,还是在这守着?
算了,就在这照料一夜吧。
第二日早晨,等到逸轩醒来才发现自己竟躺在软榻上,身上不知是谁给披了一层毯子,心头一热。
“哼,还说要照顾公主呢,自个儿倒躺榻上睡着了。”
逸轩正回想昨夜的事,就被一声似嗔非嗔的话勾回了思绪。
循了声音望去,那人正环抱着双臂忿忿不平呢。脸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虽说昨夜淋了雨受了凉,但现在看来没有多大问题嘛!逸轩撇撇嘴,如果不是自己吩咐的兰汤和姜汤,她应该是在卧床发烧呢。自己貌似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吧,
“你叫什么名字?”
“你管呢!有你这么照顾人的吗。小御医!”小御医仨字咬词清晰。
“我比你年长,怎么会是‘小’御医。”逸轩反驳。
“你不看看太医署的医生,谁不是胡子满把。你不小谁小!”女子翻了翻白眼。
逸轩无语!
“我姓褚,以后叫褚医生。”虽然知道这句话可能白说,逸轩还是补了句。
“你姓褚?!咦,真丢人…”女子的反应有些过激。
逸轩望了一旁正跺脚的女子,起身弹了弹衣袖。自己的姓很奇怪么,天下姓褚的不少啊,怎还会有人大惊小怪。
“好了,我告诉你我的姓了,现在总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吧?!”逸轩突然发现,说了半天她竟赔了!自己的姓说出去了,她的名字却仍未问到。
“又不是我让你说自己姓啥的。小御医这个称呼很好啊!”女子又是一个白眼。
逸轩语噎。
“云儿姐姐,快来,公主醒了。”一个小侍女突然冲着逸轩这边喊了句,正在撇嘴的女子匆忙跑了过去。
她叫云儿啊。逸轩闷闷地想着,也尾随而去。
寝室内,晋阳已经醒了,倚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苍白,但比昨晚要好多了,仍有些咳嗽。昨晚逸轩在药里加了安神草,后半夜她睡地很沉稳,现在精神看起来也还不错。
一进门云儿便雀跃的奔到床前,“兕儿姐姐,你终于醒了。昨儿吓死我了。”话到最后竟有些哽咽。
“小傻瓜,我这不是好了嘛。昨儿淋了一身雨,你还好吗?”晋阳抚了抚她鬓角的碎发,宠溺中带着关切。
“我没事,多亏了那个小御医。又是洗澡又是姜汤的,昨夜出了一身汗,现在一点事都没有。”
原来她口中不饶,心里还是知道谁对她好的。逸轩摇头轻笑。
“兕儿姐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看着晋阳仍无血色的脸,云儿还是不放心。
“好多了。不怎么咳了,晚上也睡了会。”
“看不出来那个小御医还有两下子嘛。昨凶成那样,如果不是看姐姐你好多了,我非骂死他不可。居然在榻上睡着了。”想想昨晚他满眼喷火的把自己骂出兕儿姐姐房间,告诉她他会照顾公主,今早上又躺在榻上睡着了她就恼火。要不是早上看兕儿姐姐吃了他开的药睡的沉稳,她才懒得管他,冻死那得了。哼!
昨凶她了吗?逸轩回想昨晚,自己的确凶她了,还不止一次。昨天的情绪是有些过激,火气也有点大。自己对病人不是一向平和吗,昨是怎么了?
云儿口中连续两次提到那个小御医,昨晚自己被他照顾了一个多时辰,又在外面榻上守了一夜么?晋阳不自主抬头去寻找那个身影,然后发现逸轩正站在侍女身后不知在想些什么。
收回思绪的逸轩抬头便碰上晋阳的目光。昨晚自己忙于救助,好像仍未正式见礼。忙上前躬身。“臣恭请公主安。”
这个见礼简洁的让晋阳一怔,他甚至没说自己的姓。“医生不要客气,昨晚多亏你照料。医师贵姓?”
“他也姓褚!”
逸轩还没来及说,就被云儿抢了去。什么叫也姓褚,还有谁姓褚吗?
“喔,竟跟云儿妹妹同姓呢。”晋阳宠爱地捏了她嘟起的小嘴笑道,似无意说给逸轩听。
逸轩恍然,原来她也姓褚,怪不得听到自己的姓会有那么大反应。不对!她既姓褚,公主怎会称呼她做妹妹?!先别想了,还是先治好公主的咳疾吧。“公主现在感觉如何?”
“好多了。”
“公主不介意臣再为您请一次脉吧?以便臣更改方子。”逸轩观晋阳今早的气色比昨夜好多了,但仍有些喘息,需要继续调理。药的剂量恐怕要减小,公主本就羸弱,现在用药不宜过大。
“褚医师请。”
“谢公主。”
转瞬侍女已将一个方凳放在床边。
是了!昨晚自己一着急就坐在公主床边为她诊脉,确实唐突的很。逸轩想着,昨晚自己逾矩的尺度还真大!
逸轩谢座,挽起衣袖。携了晋阳的左手,切入脉门。此时她才发现公主的手指修长白皙,但手臂纤细。所幸今日的脉搏比昨晚强力得多,这让逸轩甚感欣慰。
抬头“望”下公主气色,发现她正含笑望着自己。沉静如水,笑淡浮云,眉宇间有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逸轩有些神驰,公主的年纪跟云儿应该相差不多,但性情温和,身在帝王之家,少小无母,她心智很小就应该成熟了吧。
好像又失态了。待逸轩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正怔怔的看着晋阳。对面的女子被她盯得脸色微红,旁边云儿干咳声不绝于耳。忙低了头,撤了手,起身去开方子。
叮嘱完注意事项。逸轩正欲合了药箱准备离去,突然瞥见那装有蔗糖丸的荷包,也一并交与云儿。“公主如嫌汤药苦涩,可以加两个蔗糖丸进去。亦可润喉。”
晋阳闻言望了那个白色荷包,昨夜汤药味甘如饴,应也是他放了蔗糖进去吧。
携了药箱,逸轩机械地走出立正殿。
在宫中多日,佳丽自己见的多了,在她面前怎么老是屡屡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