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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圆月夜上元赏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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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佳节,宫内张灯结彩。立政殿厨房内,儒雅风流的大唐御医褚逸轩正系着围裙,对着锅碗瓢盆发呆。而这一悲惨境遇的源头就是她在一夜因为心疼某饥饿的小公主展露了自己的厨艺。从此该公主就以“喜欢她做的菜”为由隔三差五的打发她来掌勺。后来,跟自己打一娘胎出来的亲妹妹也加入对方阵营,两姝齐心导致的直接结果就是她褚逸轩乖乖挽袖进厨房!
逸轩长叹一声,起炉开火。谁让自己对那俩丫头一句一个“逸轩”,一句一个“姐姐”的软声嗲语毫无招架之力呢!而此时,某公主正与自己的奶妹妹在大厅猜灯谜,侯大餐嘞!不到一刻,侍女们鱼贯将菜肴端上,逸轩也左右各执一盘尾随而至。
逸云老远就看见姐姐手中那份夏河蹄筋,雀跃奔上一把接过去。逸轩与她一同入座,将另外一份玛瑙海参摆在晋阳面前。
晋阳看着伺候碗筷的侍女吩咐,“你们也都去吃饭吧,我已叫厨房另外备了一桌饭菜。”
逸轩看着她撇撇嘴,喔,原来还记得自家有厨师嘛!晋阳仿佛读懂她的心思,轻轻说了句“你做的团圆饭意义不一样!”。只一句就让逸轩忘掉了所有在厨房呛的油烟。
逸云已准备对满桌美味发起全面进攻。呵!上元佳节,皓月当空,良辰美景,家人在侧,佳肴美…呃,好像想起什么,突然抬头看着对面的姐姐一脸委屈。“呃,那个,那个...姐姐我能喝点酒不?”九哥哥从洛阳带来的杜康自己还没闻够酒香,就给姐姐没收了!几个多月明知美酒在侧,可自己就是只能想不能碰。好容易等到除夕夜看姐姐心情好,眼瞅着酒就要哄到手了,兕儿姐姐又给一口拒绝了。大唐盛世,又不是灾年饥餒,自己喝点酒咋就那么难呢?!逸云想想都委屈,看姐姐不语,又悄声补了句,“就一点点,一点点!”。
逸轩看着对面的可怜兮兮的妹妹,这几个月怕也把这个小酒鬼给憋坏了。看看晋阳,她也面有不忍。
“好吧,就一点!那两瓶杜康我放在了书柜下方的木格,你…”逸轩话还没完,逸云就飞身而去,呼声一路。
逸轩无奈,晋阳却看着她,淡淡一句“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呃,什么准备,云儿很海量吗?再大能拼过自己的酒鬼师傅吗?
可看着有酒在手的逸云,逸轩就后悔了,眉头拧的越来越紧。这丫头嗜酒不错,可好似有点…不胜酒力!不到半瓶,眼神已经迷离,口齿也有些含糊不清。
逸轩看着旁边对此见怪不怪的晋阳,“云儿,云儿…好似不太能喝,你不是说她嗜酒如命吗!”
晋阳看看她,挑挑眉,一脸无辜,“我是说过她爱酒,可我没说过她能喝。”
逸轩无语,晋阳好像是没说过。逸云海量一直都是自己自以为是。怪不得除夕夜晋阳会拒绝她,大过年的醉倒是很不好,可在上元节貌似也不妥啊!
晋阳看着她,轻抿了一口杜康,像在安慰。“放心吧,云儿的酒品很好的,绝不撒风,只是宿睡。”
“喔”逸轩讷讷的应着,心里那叫一个郁闷。第一次跟妹妹过上元节,在宫中不能与她一起赏灯也就算了,她干脆还醉趴下了!
果然如晋阳所说,等逸轩晋阳两人吃完饭,逸云已经醉倒趴在桌角睡了。逸轩将她抱回寝室,灌了一碗醒酒汤。
安顿好妹妹,逸轩回了大厅,却没有看见晋阳的影子。殿外晋阳正专注的看着什么,逸轩忙回偏殿取了御寒披风。
“兕儿,看什么呢?”逸轩从晋阳后面为她裹紧裘毛披风。
晋阳伸手自己系了襟口绾带,抿嘴不语,眼中藏着些许遗憾。逸轩同她并肩站定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皇城大明宫高踞龙首原上,遥对终南山,俯瞰长安城。此时已到掌灯时分,从这望去城中已是万家灯火。
“逸轩,你在长安赏过灯吗?”晋阳从小多病,上元寒夜,圣上担心她身体从未让她出宫参加过灯会。
“嗯。进宫之前我曾花了一年时间熟悉长安城。去年上元我有幸目睹了长安繁华的灯会胜景。”
晋阳闻言转头看了逸轩,眼神欣羡。每年这个时候她只能在宫中眺望那遥不可及的盛况灯市,身边仅有一轮清月相伴。
“逸轩,你…你能带我去殿顶观灯吗?”忆起几个月前逸轩陪逸云屋顶赏月的情景,或许大殿高处可以看得更清楚些。晋阳小声询问。
逸轩转头望望屋脊,眉头轻皱。“不行…”,这么冷的寒夜,那么高的房顶,以晋阳的体质太易受凉。况且房上赏月效果极佳,灯会还是要身临其境的好!
晋阳失望,转身进屋,逸轩却一把拉了她,一脸神秘,“不过,呵呵,我可以带你去宫外灯会赏灯!”
“真的?!”
“当然!”
长安城内南北大街十一条,东西大街十四条,排列正气、方向端正,宽畅阔达。其南北向中间的朱雀大街宽达五十多丈,是城内最宽的街道。它北连皇城朱雀门,南达明德门,贯穿长安城的南北,是全城的主轴。虽然各大街区都有或大或小的灯市,但规模最大,布置最豪华的一个却位于朱雀大街中间地段。
逸轩估计以她们的时间来不及多多赏玩,便决定只带晋阳到最繁华的那个。出了朱雀门,沿朱雀大街驾车南行,所幸街道宽阔,居民已多去观灯,朱雀门到灯市一段行人不多,一路行来也畅通无阻。待两人到达灯市正是赏灯的最佳时段。逸轩将车撵托付给一位老者,抱下晋阳,从灯市北段开始赏玩。
贞观盛世,居民富庶,再加上圣上的亲自倡导,此次灯节的盛况空前。一路火树银花,流光溢彩,万人空巷,景象壮观。
逸轩怕晋阳被被人群挤到,路上一直紧紧护着她。走到翠微桥北首,晋阳却不动了。
翠微桥中间两丈高的立柱上悬挂着三盏精致花灯。晋阳目不转睛,望着中间一盏出神。那是盏六角宫灯,雕木骨架,镶着青色纱绢,上面彩绘一副山水墨画。和旁边一盏奢华壁灯和一盏绚丽座灯相比,虽形状小巧,但格外古朴脱俗。
“你喜欢?”
“嗯。”晋阳颔首,继而有些遗憾的叹口气,毕竟不能归自己所有。
“那我送给你!”逸轩又是一脸神秘,拉了晋阳往桥头奔去。
长安城最大的制灯商“琉璃坊”每年都会在上元灯节这两天展示也只展示三盏花灯。一来显示他们精湛的制灯工艺,二来回馈购买他们灯具的长安百姓。只要有人能闯过他们所设的关卡就可以随意挑选三盏中中意的一个。题目并非一般灯谜,而是或诗或联或棋或琴的难题。
终点设在翠微桥,南北三十丈外各一起点,三丈一题。
逸轩也曾在此驻过足,但去年三盏灯过于华美,非她心属类型,且当时孤身在长安要灯也无用,所以并没有闯关。
敢向偌大一个长安城的所有青年才俊发起挑战,并提供南北双向两次机会,又只有三盏花灯。题目的难度可想而知。解到半数,逸轩身边之人只剩下寥寥数人,待她与一老翁博弈胜出后,北面一路仅余她一人。
逸轩抱拳谦让,轻松自信的牵了晋阳直奔翠微桥头。旁观的所有人都屏气宁息跟着。可最后一个题目却让逸轩晋阳俩人都傻了眼!
一位风清神朗的花甲老人奉上一把古琴,“不知公子能否为老朽弹上一段颜师古先生《梅花三弄》之凌云戛玉?”。逸轩看着对面一脸期待的老人甚至能感到背上渗出蜿蜒的汗。且不论自己是个琴痴,即便自己懂琴韵,这段以“同弦异徵”出名的高妙绝伦曲子怕也演奏不来。老人好像看出她的尴尬,“公子若不善琴,可以从南路再试,另一边并无琴试!”
逸轩蹙眉,要从南路重新来过吗?自己一路过来已用了一个时辰。抬头望望近在咫尺的六角宫灯,又看看晋阳。还是决定前往。刚欲转身,晋阳却拦了她。
“老人家,这道题由我来解吧。”晋阳说完,款款而坐,手抚琴弦,抹挑勾剔,流畅无垠。凌霜音韵呼吁而出。
一曲终了,老者大喜。“姑娘好琴艺,公子好才智。两位请!”
“不知两位相中蔽坊那盏拙作?”老人引了逸轩晋阳在桥中站定。
“老人家谦虚了!中间那盏六角宫灯。”逸轩抬头望了一眼。
老人忙吩咐小厮拿长杆取灯。就在此时,南面一位中年男子也领了一对青年男女过来。晋阳认得那位年轻男子是殿中少监文衍,常随晋王李治出宫办差。文衍也认出她,先是一愣,继而略略欠身行礼,大庭广众之下晋阳的身份不便曝露,两人只颔首默许。
见了老者,中年男子上前招呼,“父亲,我这边已有人闯过所有关卡。”老人冲文衍两人赞许的抱拳。“两位好本事!不知中意那盏花灯?”
“我要中间那盏!”年轻女子兴奋指着立柱上方。
老人闻言色变,遂简单的给四人解释了下现在的情况。
“不知贵坊还有无另外一盏相同样式的宫灯?”文衍无意与晋阳冲突,但妹妹文沐又确实喜欢这盏灯。
老人苦笑,“琉璃坊上元灯节展示的花灯每个样式只做一盏,莫不说长安城只此一盏,恐天下也仅此一盏!”
看身边四位才华出众,举止文雅,不似争强好斗之人,老人诚心建议,“不知四位哪一方能谦让下,可以从其他另外两盏中选择一盏?”
“不行!我就要那一盏。”文沐口吻毫无商量的余地。
“不行!”逸轩也严词拒绝。她本非强而不让之人,但这次不一样!这还是她第一次送晋阳东西,又是两人共同赢得,最重要的是晋阳十分钟爱这盏灯。如何也不能让!
老人父子无措,以前通关之人已是很少,更不会出现眼下这种局面。
晋阳拉拉逸轩,“要不算了。你看那盏座灯,绚丽多彩,逸云一定会喜欢!”
“不行!云儿要是喜欢,我可以再从南路为她赢得。”逸轩不允,这不是那盏灯的问题。
文衍也苦口婆心的劝着妹妹,但效果貌似不是很好。文沐的仍是不容辩驳的一再重复“只此一盏,其他不予考虑!”
“我哥哥好容易才闯关过来,你就不能让下吗?”文沐见对方只有逸轩一人在坚持,遂上前好言相慰。
“我何尝不是一路解题而来?!”逸轩撇撇嘴,你们费劲不容易,我不也耗费了一个多时辰。
“你真的不能让吗?”文沐仍是轻声软语。
“为什么不是姑娘你让?”逸轩一派不温不火,不进不退。
“哼!我好生相劝你不让,我告诉你,这盏灯我要定了!”文沐彻底恼怒,不等说完已飞身去抢,可一眨眼间又顶着一张臭脸落在桥上。南面桥头,逸轩左手稳稳的擎着灯,飘然而落。
“你无赖!”文沐冲着缓步而来的逸轩气急败坏的大吼!
“好似是姑娘你先动手抢的!”逸轩毫不示弱,反正灯现在自己手中。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堂堂男人竟跟一个弱女子抢东西?!”文沐理亏,继而岔开话题对逸轩进行人身攻击。
逸轩暗笑,反正自己也不是男子,再者对面这阵势怎么看也不是什么弱女子!
“姑娘不用恶语相激,我是不会让的。”
文衍见妹妹技不如人,忙上来拉了她。“好了沐儿,你要真想要的话,可以请琉璃坊工匠再做一盏相同的就是了。”
“不行,那不一样。这是哥哥花大力气给沐儿赢的。”妹妹这么看重自己心意,文衍也不好再多说。
晋阳看着已眼中带泪文沐很是不忍,“逸轩你就让让小妹妹不行吗?”。逸轩也有些心软,但这盏灯对自己和晋阳太重要了。还是一脸倔强。
“你,你小肚鸡肠,你不懂尊老爱幼,你不知怜香惜玉,你还不如你小媳妇,你…哈!被我说中了吧,脸红成这样!…”逸轩的表情刺痛着文沐,她一通口不择言。
文衍惊了一身汗,自个妹妹这是胡说什么呢?!慌忙转头看了晋阳,还好她只是脸色晕红并无愠怒之意。赶紧上前拉了妹妹,还未说话就被妹妹问噎了口。
“哥哥,你帮不帮我?!”
“我…”文衍看看晋阳,他怎么能与公主抢东西,更何况是圣上最宠爱的公主!
“好!你不来我来!”文沐一把推了哥哥,疾掌带风挺身直逼逸轩擎灯的左手。逸轩敏捷侧身,右手咯了她的小臂,暗下用劲将她迫出丈余。
“姑娘,你不是我的对手,请量力而行!”
“你管!”文沐脚下运力,飞身再来。逸轩转身护了晋阳,左腿微弓,右脚使力,右手回旋只一招“借力打力”就将她全部力道如数奉还。
待文沐斜身落向河面时,逸轩才暗叫不好!虽未出冬日,但已近立春,冰封的河面开始解冻。这样的冲劲下去,冰面非破不可!文衍也意识到妹妹危险,刚要起身相救,逸轩已经以更快的速度飞身而上,右手揽了文沐的腰,冰上轻足一点,翩然落于桥上,桥下河面因她的踩踏现出一道裂纹。
众目睽睽之下,先是被人打下桥邸,后又被陌生男子拦腰相挟,不知是因颜面受辱还是少女羞涩重新上的桥头的文沐面色潮红,一言不发!逸轩见这丫头难得噤口,松了她去携晋阳,在这耽误这么长时间,也该回宫了。
晋阳回头朝文衍歉意的笑笑,今晚逸轩的举动确实有些不妥!
文沐望了逸轩远去的背影,跺脚轻嗔,“混蛋!”。文衍含笑上前揽了她,“人家好像刚救了你!”
“嚎!那还不是他把我踹下去的?!救我不天经地义。”
文衍咋咋舌,“貌似是你先动的手!喏,还要不要花灯啦?”
“不要了!最好的都给人抢走了。我们也走吧。”
看着一南一北渐行渐远的两对身影,琉璃坊老板擦了擦额上的汗吩咐身边的儿子,“以后还是备两份上元花灯吧!”。不过据说在随后的几十年间,再也没出过类似事情。
已在回宫路上的逸轩突然想起好像忘了给逸云弄盏花灯了。车内赏玩着宫灯的晋阳又是淡淡一句,“你觉得以云儿的脾气,如果她知道今晚我俩趁她宿醉出来观灯,你一个花灯就能打发吗?明晚你再陪她出来一趟吧!”
第二天早上,看着几乎将个立政殿拆了的妹妹,眼皮狂跳的逸轩不得不佩服旁边沉和品茶的晋阳,忒先知先觉了!
晚上陪逸云路过翠微桥,逸轩看见昨日的那两盏座灯和壁灯仍悬挂于立柱之上。“那姑娘果然是喜欢那盏宫灯了!自己昨晚是有些霸道。不过谁让那是兕儿中意的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