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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佳节近我却心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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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年关,宫中喜庆气氛日浓,煞是热闹,逸云整日乐呵地很!想着这还是自己八岁以来还是第一次与亲人一起过年,逸轩的心也被幸福充溢着。
这日,如以往。早饭毕,逸轩正与晋阳对弈,晋王身边的一个内侍突然匆忙造访,说武才人今早身体不适,已呕吐了两次,陛下甚是担心,故而派他来请褚医生过去诊视。
晋阳闻言色变,再无心下棋。
武才人?!逸轩想起是哪个整日伴在圣上左右帮忙整理奏章的女子,印象中是一个明媚妖娆的女子。即使她病了,晋阳也无需面色忧忡啊。
晋阳心神却全乱了!
武才人性格刚毅,不像宫中其他嫔妃才人一样喜欢女红,唯好读书,知书达理,深谙政事。
在晋阳五六岁时就开始在宣政殿帮圣上整理奏章,闲暇时经常陪她一起玩。
有一次,皇上得了一匹名叫“狮子骢”的烈马,无人能驯服。武才人主动提议由她来调教,后“狮子骢”果然被她治服。圣上大为高兴,问她如何办到的。她说如此暴烈之马,驯服必须用特殊手段。她不过用了三物而已,铁鞭,铁锤,匕首!铁鞭抽它不服,则用铁锤锤其脑袋,仍不服,就一匕首捅了它。皇上喜欢温婉女子,当时对她那份霸道十分不悦。皇上虽在在晋阳面前多次夸奖过武才人行事果断缜密。但晋阳却能看得出自己父皇眼中流露出的只是对她的欣赏,绝对不是喜欢!
倒是九哥哥看她的眼神,分明透着爱慕。今日她病了,不是父皇身边之人来请,而是哥哥的内侍,自己怎会不担忧!
一路上,晋阳心乱如麻,一直在踌躇着要不要告诉逸轩自己的担忧。可如果真如自己所虑,让她帮忙隐瞒吗?将来万一被父皇发现,她就是欺君。但如果不提醒她,哥哥就危险了。
说与不说后果都不堪设想!
看着晋阳紧蹙的眉,逸轩还从未见她如此担忧过什么,究竟是什么事?
就要到宣政殿偏殿时,晋阳驻足。转身对了逸轩,紧紧的握了她的手。
逸轩看着她。晋阳看自己的眼神复杂,疑虑,担忧,甚至有些恐惧。寒冬腊月,一路寒风,可逸轩却触摸到了她手里的潮湿。
晋阳很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摇头缄口选择放弃。“也许是自己太过虑了。”
两人行至殿内,圣上正在太子给交代着什么,旁听的李治明显心不在焉。
晋阳逸轩上前见驾。
看晋阳来了,圣上脸上疲惫一扫而光,宠溺的拉她在身边坐下。“这么冷的天,兕儿怎么出来了?”想着昨日刚下了雪,今儿冷得紧,又不禁为女儿身体担心。
“马上过年了,女儿想父皇了。”晋阳撒娇的靠了父亲。圣上宠溺的揽着她,吩咐侍女们把炉火拨大些。回头又看了逸轩。
“逸轩啊,你去看看武才人怎样了。最近年关,朕想尽快把手中的事处理完,好让自己百姓都能轻松过个节。这几日确实离不开她!”
“是。”逸轩躬身后退。去旁边武才人桌几前道了安,席地坐定软榻,挽袖探了她的脉。
指尖传来强烈的孕感,让逸轩心头一震。她终于知道晋阳在担忧什么。圣上年事已高,最近年底政务又极为繁忙,他应该很少招人侍寝。再者皇上最小的孩子新城公主今年也已经十三了。武才人腹中的孩子应不是他的。抬头看了看正惶惶不安的看着自己的晋王,心亮如镜,这个孩子怕是他的,也只有他能让晋阳那样的紧张害怕!一个皇子同自己的庶母发生关系,逸轩当然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晋阳看着逸轩久久未展的蹙额,明白自己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她会帮忙隐瞒吗?
逸轩起身,稳稳心神。缓步走到圣上跟前抱拳躬身。“禀陛下,武才人身无大碍。应是最近几日雪天着了寒,再加上连日劳累导致胃寒脾虚。臣会开付暖胃养气方子,但想恢复恐要静养几日。”抬头望了晋阳,她正感激看着自己,敏锐的耳边传进晋王长舒一口气的声音。
“需要静养吗?可朕最近忙的很。”
“父皇你也真是的,武才人毕竟是个女孩子,你这样让人家劳累,当然要生病了。政事这几日让太子哥哥和九哥哥帮你不就好了。”晋阳见父皇好似无意让武才人休假,忙开口劝解。不动声色间,入情入理!
“嗯,兕儿说的也对。那武才人近几日就好生将养身体吧。朕这边乾儿和治儿多帮着些。”
“遵旨!”三个人的声音。
昨夜被大雪覆盖的皇宫甬道上,今早内侍已清扫出一条三尺宽的小径。逸轩晋阳默然并行,彼此心潮不平,万语千言却无从说,只有无言!
逸轩进宫已近半年,半年里她关注晋阳太多。晋阳的长兄太子李承乾喜好声色,漫游无度,在圣上面前言必忠孝,私下却愚弄朝臣。四哥哥魏王李泰虽表面招揽文士,纵情文学,但实际觊觎储君之位已久。晋阳很少得到两个哥哥的关怀,血缘情深,还要时刻担忧两个哥哥那日便会兄弟阋墙,让年迈的父皇心伤。身边只有一个九哥哥照顾爱护着她,如今疼爱自己的小哥哥却闯出如此祸事,她怎不忧心焦虑!这个女子瘦弱的肩头所背负的压力怕超出自己的想象。
转头看了身边的晋阳,晋阳不知在专注想些什么,御寒裘毛披风襟口绾带松了也浑然不觉,寒风吹过,全数灌进她的颈口。逸轩停下,疼惜的为她裹紧披风,系紧绾带,刚欲收回双手却被晋阳捉了。
“今天,谢谢你。”简单五个字,倾尽满怀深情。
逸轩牵了她的手,微笑不语。心下却闪过一丝担忧。
第二日上午,武才人来访,她前脚刚至,晋王后脚也到了。晋阳逸轩拉了逸云出来,将偏殿让于二人。半个时辰后,晋王唤她们进去,逸云早已被打发到新城那去玩了,有些事情她不知道的要好。
偏殿内,晋王心疼的揽着眼圈通红的武才人,两人商议后决定请逸轩打掉武才人腹中胎儿。逸轩凄然,这件事自己终究没有躲过!
“武才人,你可知打胎的危险?”虽然知道这可能是她唯一的选择,但作为医师,逸轩觉得有必要让她知道此举的风险性。
“打胎多采用破血逐淤的药石,对母体伤害很大。且易造成血崩,稍有不慎,就会有生命之虞。”见三人不语,逸轩如实以告。她何尝不知,如不打掉胎儿,晋王武才人均会获罪,但一旦用药,武才人身殒,晋王或可脱去干系,自己先瞒病因后又施诊,这欺君之罪怕是绝无可恕了。
晋王闻言,大惊失色,抱着武才人痛哭流涕,喃喃自语,“那这可怎么办才好?”,怀中人也面有惧色。
“连你也没有十足把握吗?”晋阳看着方寸已乱的哥哥,心疼不已。她尚未出阁,对打胎之事自不了解。但对方医师是褚逸轩,医术之高怕是早已冠绝皇城的褚逸轩啊,难道她也没有把握吗?
逸轩苦笑,“是!行医以治病救人为纲,似打胎这种伤母伤子之事医家自古便不主张。所以前人留下的药方很少。况且我并不善妇科。所以我也不能保证什么。”药王年轻时,为保住一个未婚女子的名声曾施以救治,却害得一尸两命。从此无论何因只尽力保胎,绝不为人打胎。逸轩虽然知晓几个方子,但谨遵药王教诲,从未给人开过。
太医署的孙太医善妇科,但却不能相信他会信守秘密,民坊医师的医术又不能保证,唯一可以信赖的褚医生也无十成把握。李治现在几乎崩溃。“父皇一定不会饶了我的。。。媚娘肯定也会被处死。。。打胎又太危险。。。呜。。。怎么办?”
逸轩看着对面已语无伦次的男子,他身上的气质太不像个皇子,懦弱多情。但也只有这样的皇子才能陪伴晋阳逸云成长。倘若不是当今圣上的庇护,在这残酷的宫廷斗争中,他恐怕很难保全幼妹甚至自己的幸福周全。转而望了晋阳,她正拥着哥哥无言垂泪。旁边的武才人却停了樱泣似在思忖斗争着什么,突然抬头触及逸轩的目光。
“褚医生,我决定打掉胎儿!”语气坚毅肯定。
“武才人!”“媚娘!”
“你们都不要劝了,我心意已决!”武才人看着满脸泪光的晋王,她的男人她太了解了,他温和懦弱,优柔寡断。决然不会向自己的父皇争得一个名义上的庶母,也不会拿心爱女子的命去冒险。所以一切乱麻都需她的快刀。如不拿掉胎儿,自己与他肯定会获罪,放手一搏,虽有风险却仍有赌赢的机会!
对面女子不容辩驳的神情刺痛着逸轩的眼睛,她的魄力和果断怕是世间许多男子也有不及吧。看看那个几乎气绝的皇子,逸轩银牙一咬,这次就当我偿还你十几年照顾逸云的情!
“我答应你!”
“不过不是现在,也不是这里!我需要晋王的帮忙。”只意念一闪,逸轩就已将事情思虑周全。
打胎引起剧痛,武才人多半会支持不住发出惨叫,这在宫中太易引起怀疑;逸轩虽然可以在血崩时施以急救,但中间仍需有引娘的照料;打胎所需的红花等药材,晋阳养身不需要,立政殿小药房并无所储,去太医署药庐取又恐有不妥,只能到民间药房买。这一切都要晋王去做安排!
次日寅时,逸轩早起去了逸云卧室,轻手抚摸着沉睡的妹妹,逸轩深感羞愧,颇为不忍。自己曾答应她会陪着她,爱着她,再不离开,可这一去,也许明日的此时,自己已遭不测。这次武才人在赌,自己何尝不是?!
大厅,晋阳已在等候。看着她一脸的担忧,逸轩故作轻松。“放心吧,我的医道你还不相信吗?”。晋阳欲言又止,最终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我等你回来!”。
这一日,晋阳不知自己是怎么过的。心神恍惚,食不甘味。心被宫外某个人紧紧牵绊着。
晚饭时,逸云看着滴水未进的兕儿姐姐很是担心。晋阳强颜送她回房休息,阖门而出行至隔壁房间,不自主推门而入。那是逸轩的房间。她已不是第一次进,还曾惊叹过其中陈设的简朴。一桌一几两椅一书柜,墙上挂两幅山水墨画,如此而已。
掏出火折,点了蜡烛。书桌上摆着一个包袱并两封信。一封与晋阳,一封与逸云。
晋阳拆阅了自己那封,尚未读完,泪已涌出,滴在信笺上,墨迹被溶解模糊。
逸轩在信中交待她照顾逸云,如己有不测,请她将甄权所著四卷针灸著作交与师傅药王孙思邈,他会治愈她的病。
晋阳眼中闪现着那张早晨离去时风淡云轻的脸,原来她根本全无把握,却什么也没说。
戌时,逸轩拖着一身疲惫回到立政殿。今天太惊险了!
武才人在胎儿被打下之后出现血崩之象,逸轩用银针封了她几大要穴,血仍是不止。最后所有人都打算放弃,逸轩仍在固执坚持,或是天佑,当她几乎费尽毕生所学之时,血流停了!
晋王心有余悸的抱着虚弱的武才人嚎啕恸哭,逸轩长舒一口气,两眼一黑,晕厥过去。待她醒来,顾不得劳累开了几副生血养气的方子,叮嘱好生伺候。然后火速回宫,因为还有人在等着她!刚至院门便瞥见自己房中光亮,一袭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映在窗上。忙疾步而去!
房门大开,桌旁晋阳眼角含泪。见逸轩悄然进来,她还以为那只是个幻影,直到一如既往,温润如水的声音响起,“没事了!”,泪夺眶而出。望着眼前这人的一脸倦容,晋阳很难想象她今天是怎么过的,何等的惊心动魄,何等的险象环生?可她依旧是什么也没说。晋阳再也抑制不住扑进来人怀中。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逸轩望了一眼桌上已被拆阅的信件,一声长叹。“你与晋王照顾逸云十几年,我怎么忍心看他获罪,看你伤心。这份情本就该我来偿还。”
晋阳抬头看了一眼逸轩,这个人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欠别人什么?
她与逸云从小失散不能尽长姐的责任本就不是她的错。十几年来哥哥跟自己是十分疼爱逸云,可云儿也在细心的照顾着多病自己啊。她可爱真诚,让三人在枯燥的深宫生活中时刻充满欢笑。大家本就是相扶相慰,互不相欠啊!
“你就不能爱惜下自个儿吗?”相识半年,晋阳早已深知逸轩,她的眼中总是别人,却惟独忽略了自己。
“我…”
“你要有事,我怎么跟逸云交待?你要有事,我怎么办?我…我才不要什么药王草王治疗,我只要你医!”晋阳语气先是无助,后又有些羞涩。语毕将头深深埋进逸轩怀中。这个人的怀抱真的很温暖!
逸轩心上滚热,将晋阳温柔从怀中推出,双手扶了她的肩,眼神豁然坚定。“兕儿你说的对,为了你和云儿,今后我会好好爱惜自己,我…”
逸轩还要再说什么,双唇却被晋阳伸手捂了。这傻子怎么就不明白为了身边爱自己和自己爱的人,珍惜自己才是也才能爱惜别人!
“逸轩答应我,为了你自己,好好爱惜自己好吗?如果你出事,我和逸云都会伤心!”
逸轩无言只再次紧紧拥晋阳入怀,对这个女子,她还能说什么!
一整日的紧张心惊,难得此时的温馨沉静。可逸轩还未来及好好享受,这一派来之不易的气氛就给晋阳腹中抗议的声音破坏了。
“咕…”
“呵呵”逸轩现在满心轻松,忍不住笑出声来。怀中人耳朵充血,粉拳轻捶,“人家等了你一天,都还没吃东西。”
逸轩心疼刚要关怀几句,自己的胃也不争气的合上韵律。不等晋阳反应,赶紧尴尬的岔开话题。“呃,那个我也忙了一天,还没来及吃饭。现在厨师怕已睡了,我做与你吃吧!”
“你会做饭?”晋阳从逸轩怀中跳出,天!这个人还有什么不会?!
逸轩捏捏她的樱鼻,“你没听说过,喜欢美食的人多半都是厨艺高手吗?”。牵了晋阳的手直奔厨房。
明日的幸福从今晚的夜宵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