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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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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潮湿的靖朝地牢,空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伤口腐烂的腥臭味。无数蝇头小虫绕飞在两侧的烛火旁,翅膀扇动的声音被刑房里发出的惨叫淹没。地上的淤水因常年不见阳光而无法蒸发,混着血液积少成多在每间牢房里形成一滩滩死水。
以食腐肉为生的獠虫牢外罕见,在这地牢里却被生生养成了成年人的食指大小。程安幼缩在牢房的角落,恍惚间感受到一只獠虫正顺着她的侧腰灵活地爬近她还在渗血的胸口。要是常人一下子就能将那虫子捉住扔到地上踩死。可她的眼睛因为失血过多已经失了明,且浑身的痛感拉扯着她的神经,根本无法靠身体的触感将它捉住。
程安幼身上有大大小小上百处伤痕,胸口的刀伤最为严重,血迹沿着她的腰肢混成一股涓流滴落到泥泞的地上,与身下的一滩死水混到一起。她以为自己已经感受不到更强烈的痛感,本想就随这虫子去,可当它真的撕咬着她的溃烂的皮肉时,她又被疼出一身冷汗,只能浑身颤抖着去捉那虫子。
她强忍着疼痛移动手臂,为了捉住一只虫子她几乎丢掉了性命。带着恼意把那只獠虫攥在手心,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将它捏死——她的那只手的手骨早就被打碎了。
程安幼倚在墙上苦笑一声,不再动弹。
这几日她受了最重的刑罚,牢里的人都拿她的身份取乐,说她是叛国罪女,不要脸的婊子。每每听到这些程安幼心底都发出一阵冷笑,这些身强体壮的狱卒连战场都没上过,竟然还敢在这里趾高气昂地来评判她?
可是为了保存体力,即使那些人说再难听的话她也从来没有反驳过,她想要活着出去,重新登上金銮宝殿为自己伸冤,为程门伸冤。明明是长公主献计圣上传来假降书害她被俘,这些都是皇室的阴谋,她和程门都是这场阴谋的牺牲品。
更何况,即使兰秋枷贺对她用了极刑,她都不曾将父亲的计谋说出一字一言。
程门,不该因她受辱。所以她一直拼着一口气,等一个人来告诉她,她可以去金銮宝殿诉说自己的冤情。
牢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两个狱卒从外面放进来一碗泛着馊味的饭食,其中一人对她吆喝道:“程小姐吃饭吧,我们这的饭菜虽比不上将军府的可口,可能让您在临走前吃饱了。”说完他大笑起来,满足地揉揉肚子,要知道在程门将女头上耍威风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另一个小卒拍打着他的肩膀低声道:“哎,你没听说么,瑄院里有个叫顾长辞的首席今早呈了一封奏章给圣上,好像是奏请圣上重查此案,让这程氏罪女上堂自白,还不知结果如何呢。”
听到顾长辞的名字,程安幼睫毛微颤,心中顿时燃起希望,侧过耳朵去听两人接下来的交谈。
揉着肚子的狱卒歪着嘴瞥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程安幼,讥笑道:“这有什么,数日来只有一个瑄院首席给圣上递了奏章,圣上还不一定会理会呢。再说了,就算是圣上准了她自白,以她这身子骨也走不到堂上去,白费!”
小卒眼珠子一转,笑道:“也对也对。”
两人又冲着成安幼嘲讽了几句,心满意足地并排而去。
在昏暗的墙角,程安幼嘴角勾起一个苍白的笑,顾长辞是天下闻名的博学之才,朝中钦佩他文采的人不胜枚举,既然他都给圣上呈了奏章,一定也会带动旁人,那圣上肯定不会置之不理,她的机会也就多了一些。
顾长辞,顾长辞......程安幼心中默念着这个再熟悉不过名字,虽然她和此人从未见过面,可她父亲却十分赏识他的博学,常常逼着她背诵顾首席的文章。从《治世经》到《罹安赋》再到《国主策国论》她都倒背如流。
她小时候对这个名字又爱又恨,一边被课业所累,一边赞叹着他的政理思想。此刻这个名字的出现无疑是让程安幼在无边的黑暗中抓住了一丝光亮,她将这个名字收到心底,倚在冰冷的石墙上,带着暖意浅浅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中有开锁的声音传来,程安幼惊醒,茫然地将脸转向牢门。
她听到一个狱卒对进来的那人谄媚地道:“禀王爷,这人送来的时候失血太多,第二天的时候眼睛就看不见了。她身上的伤已经出了脓,您还是不要靠近她得好。”
那个人脚步很轻,并没有开口说话,但程安幼能感受到他正在看着自己。
狱卒收了小厮的银两,连连弯腰答谢了几句,麻利地退出了牢门剩下那人和程安幼独处。
楚漓安迈着步子朝程安幼的方向走来,绕开了昨日他们送来的馊饭。
程安幼循着声音侧过头去,试探性地唤了一声:“王爷?”
楚漓安看着她满身的伤痕和涣散的眼神,心下一阵发紧。弯下腰颤抖着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那人却没有丝毫反应,她真的已经看不见了。
定了定心神,他咬着牙道:“是我。”
程安幼冲着他勾起了一个惨白的笑,沙哑着声音问道;“圣上的旨意是否下来了?我听说顾首席向圣上递了奏章,说是要重新审理我的案子。”
对方呼出一口闷气,“他的折子被扣在长公主手里,圣上没机会看到。”
程安幼怔住,一块巨石砸向了她的心脏,她不可置信的喃道:“怎么会?”
楚漓安在她面前蹲下身来,看着她正流着脓的脚腕,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圣上时日无多,所有的事情都是长公主在操控,顾长辞的奏章是她计谋的成败关键,所以她动用了朝廷关系将那封奏章拦了下来。一并拦下的,还有顾长辞其他瑄院同僚的奏章。”
程安幼睫毛微颤,一阵惊慌袭来,她努力地将头转向楚漓安,颤抖着干裂的唇瓣挣扎道:“不是我,是长公主。是她叫我用佯降计入敌营,又让姚冲出卖我父兄,真的不是我。我父兄冤死,而真凶却在逍遥法外......这是皇室的计谋。”由于长时间缺水,她的声音几乎嘶哑到让人听不清楚。
楚漓安闭上了眼睛,决然道:“你既然知道这是皇室的计谋,就该知道程氏功高盖主对即将继位的世子是致命的威胁,这是圣上和楚愢安所不能容忍的,程氏一门逃不过这一劫。”
程安幼表情木然地听完他所说的话,眼角滑下一滴泪,她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程氏功高盖主,皇室眼不容沙,要除之而后快。最后再将所有罪名推到她身上,只剩皇室独善其身。
可是如果没有程氏一族恐怕这靖朝江山早就易主,这些恩情,皇室怎么都不记得呢,她的父兄可是在临死之前还在率军拼死驻守楚氏的江山呐!
多荒唐啊,程氏满门忠烈,竟要一朝颠覆在世代效忠的皇室手里。
不知过了多久,程安幼才勉强承受住这个结局,她缓慢地抬起眸子,朝向一片黑暗发出微弱的声音:“王爷,也默许了?”
楚漓安攥紧了拳头,拼命克制自己的情绪,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压着声音道:“我也是皇室的人。”
仿佛失去了最后的支撑,程安幼整个人都瘫了下来。溢满眼眶的泪水一颗颗滑落下来,浸透了囚衣上已经干透了的血迹。她颤抖着,身上的伤口也随之开裂。楚漓安看见她胸前已经干红的血迹迅速地被染上新的猩红。
其实程安幼是知道的,这个阴谋必然会有楚漓安的参与,可她还是心存一丝侥幸,渴盼着那个在营帐里轻声安抚着她的那个人,要她务必要活着归乡的那个人,曾有一刻是站在她这边的。可方才那句话一出,她才知道,楚漓安一开始就知道她会成为皇室剑下的冤魂,他对她所有的好都只是她幻想出的泡影。他将她救出了狼窝又亲手把她送进了虎穴。
“那为什么,还要对我那么好?”她声音小到自己都没有听见。
说出那话的同时,楚漓安心下传来一阵隐痛,他强忍着喉间的血腥味,在广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来,想要放到她手里,可当打开她沾满鲜血的手,却发现她手心里还攥着一只挣扎着的食肉獠虫。那只虫子已经将她的手指咬得血肉模糊,他甚至能看到她的指节骨。
震惊地看向程安幼惨白如纸的脸,他将那虫子扔到墙上摔死,而那只曾经的纤纤细手已经完全动不了了。
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楚漓安咳出一口血来。他不敢想象她是怎么忍得了这些疼,是有多虚弱才会捏不死一只獠虫,任由着它啃食自己的血肉。他紧闭双眼,咽下胸口涌出来的血腥。半晌才重新睁开那双狐媚的眸子,颤抖着将瓷瓶打开放到她另一只手中,“乖,喝了这个,你就不疼了。”
程安幼感受到手中传来的重量,努力地微微勾起嘴角,手指一动,将那瓷瓶翻到了地上,里面的粹毒洒落了一地,她睁着眼睛对楚漓安道:“我要记得,皇室赐给我的所有的痛苦。”
对上她没有焦点的眸子,楚漓安攥紧了身下的衣袍。“那我去告诉楚愢安,叫她明日行刑,你还能少吃些苦。”
程安幼没有回他,只是目光依旧呆滞。楚漓安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他站起身来,俯视着那个满身血污的小人,最后问了句:“你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程安幼沉默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吃力地抬起头来,用最大的声音对楚漓安道:“我妹妹今年才十三岁,你们若是敢动她,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楚漓安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向她做出承诺:“我答应你。”
奬玉十五年十月二六午时,程氏罪女程安幼被压至碧华门,那个曾经英气逼人的程门将女如今连站都站不起来,被四五个狱卒共同押解到刑场绑在木桩上。
血迹斑驳了她的脸颊,没人能看清她的模样。长公主楚愢安召集文武大臣一齐观刑,人群的嘈杂声混作一团。而程安幼的脑子却一片空白,长时间的疼痛让她变得麻木,她努力地想要找到给自己勇气的东西,于是她在记忆的深处找到了一个名字:顾长辞。
那个给了她最后一丝光芒的人,那个她又爱又恨了一辈子的人。
好像念着这三个字,她就连死亡都不再惧怕了。
恍惚中,她听见了行刑长官下令的声音,随后感受到一只接着一只羽箭刺入皮肉。她淡淡地笑着,在无边的黑暗中念着顾长辞的名字,彻底结束了一身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