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待君归》果卷

7、梦回生

　　许是那日湖风太过阴寒，自那日与湘筠公主同游，回来后垣铮便病了。

　　梁帝派来御医瞧他，诊了脉，又开了方子。

　　湘筠公主日日都来，每日细细问询御医他的病况，亲自熬药递茶，又求了太后赐了滋补气血的异宝。

　　垣铮看在眼里，他想若那日湘筠公主未曾将他怀中珠钗扔进湖中，他自是会遵照梁帝的旨意与她成婚。

　　生同寝，死同穴。

　　可自那天起，他的一颗心也好似如同那展翅欲飞的珠钗，一道掉入了冰冷的湖水里。

　　湘筠公主心知垣铮为何这般恹恹不振，心下愧意难当，日日陪在他身边。

　　她趴在他床边，趁他熟睡，轻轻用指腹勾勒着他的眉眼，一如既往天真地嬉笑，只是在人看不到的地方，眉眼里不由添了几丝哀愁。

　　“垣铮啊，本宫一定会等到你的。”

　　垣铮未曾见过这般骄横霸道的女子，心下自是不悦，便借着重伤未愈的托辞将湘筠公主请回了宫去。

　　当晚，垣铮迷迷糊糊又做起了梦。

　　这一场梦里，他身着繁冗的大红喜袍，周遭宾客满堂，红绸摇拽，夺目而耀眼。

　　忽而司仪道一句“吉时已到”，身着盛装的新娘便在喜娘的搀扶下自殿外盈盈走了来。

　　霎时，炮竹声响震天，杯盏相碰，酒香四溢，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可人群之中，他竟看到阿楚了，他怔愣立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眉眼凄苦，神色悲凉，与素日里眉如远黛的恭俭模样大相径庭。

　　“阿楚！？”

　　垣铮喜上心头，奋力挥袖向他，不想此刻耳边一记声响，人群中立即有利箭穿堂而过，向着阿楚所在方向疾驰了去。

　　“阿楚，”垣铮惊慌失措，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里，“小心。”

　　“啊——！！”

　　“来人啊，抓刺客。”

　　因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原本喜庆的大殿中人群霎时变得慌乱了起来，呼声,喊声,慌乱声,充次着耳膜。

　　垣铮被挤在人群中，与阿楚凄苦的眉眼四目相对，“阿楚！”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垣铮顾不了这么许多了，思念成疾的心绪让他一路跌跌撞撞扒开人群，便要冲过去将阿楚护在身后。

　　不想身侧的新娘却蓦然掀开盖头紧紧拽住他的衣袖，一面哭泣，一面烈声指责道：“垣铮，你说过你会忘了她的，你说过你会忘了她的，你说过的。”

　　新娘声泪俱下，伤心得撕心裂肺地锤打在他的身上，“为什么？为什么啊？”

　　梦境里垣铮看不清新娘的脸，可却感到新娘眼里的怨嫉蔓延开来，周遭温度霎时冷如寒窖。

　　她幽幽抬眸，满眼泪痕看着阿楚，时而凄苦，时而仇怨，她似乎在做一个决定，做一个事关生死的抉择。

　　垣铮不可置信看她，却看不清她的眉眼，可这周遭嫉恨的气息不得不让他慌忙紧抓住新娘的手腕。

　　“你要做什么？”

　　下一刻，却被人死死拽开了，“放肆。”

　　“不要！！”

　　垣铮奋力抵抗，却无济于事，“不可能，你不会这样做的，你不可以这样对待阿楚。”

　　“不可以？”

　　新娘泪如雨下，幽幽嗤笑一声，似是在嘲讽。

　　她似乎疯魔了一般，看向垣铮的眼眸均是恨意，“你说过的啊，你会杀了她的，我替你动手不好么？”

　　“不，不可能。”垣铮不可置信地摇头。

　　他怎么可能杀阿楚，怎么可能让人杀掉阿楚？

　　“怎么不可能？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啊。”

　　新娘凑近垣铮，掩唇，再度嗤嗤笑了起来。

　　她眼里流着泪水，一字一句像刀尖深扎在垣铮心上，“垣铮，是你逼我的啊。”

　　话罢，不禁苦笑，将垣铮甩在地上，“放箭。”

　　“是。”

　　此话落下，顷周遭数万利箭如同铺天卷地的大网，向着阿楚而去。

　　大殿之上红烛喜账，殿中却成了生死战场。

　　迎着微光，垣铮眼睁睁看着利箭根根刺进了阿楚的身体里。

　　他撕喊，愤怒，挣扎，可无能为力。

　　他斗不过，一直斗不过这命运。叔父，阿楚……

　　血，泊泊从阿楚的嘴角流了出来，垣铮终是奋力挣开被禁锢的身躯，要去救他，可已为时已晚，阿楚已然倒在了血泊里。

　　他趴在不远处看着他，张合着嘴，犹如一条濒临死亡的鱼。

　　垣铮崩溃得跪了下去，仿若只要求了自己身边的人阿楚便能复活了一样，“停下，停下，快停下！”

　　“阿……铮。”

　　阿楚抬手奋力擦着嘴角的血迹，可那血迹仍是抑制不住从嘴角流出，滴落到了地上艳红的绸缎里。

　　印得那清浅眼眸里的光一点点暗淡了下去。

　　“可我最爱是天然，风流人啊如今在何方……”

　　“啊——”

　　垣铮痛苦地捂着脑袋蹲倒在地上，他忆起来了，是他该死，他忘了，他彻彻底底的忘了。

　　他忘了他年少的姑娘，忘了他的阿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