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明月》林予生

22、同船 他现在最想

　　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

　　卯时将至，太阳在海平线上冒出了一丝光线，天快亮了。

　　檀子渊将两缕不同颜色的发丝的收好，缓步行至苏染的身侧。

　　苏月白的眼神落在远处，目送着姐妹花远去的身影。

　　“就这么让她们走了么？”贺文斌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毕竟是两只妖。

　　“嗯，无妨。若是再起杀戮，我亲自结果她们。”苏月白淡淡道。

　　苏月白都这样说了，贺文斌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单方面放走了人鱼姬的首领毕竟不怎么容易向别人解释，若是被有心之士拿来做文章...更何况，再加一个檀子渊。

　　檀子渊的身份有些尴尬，当年他失踪了，大家提起他时无非就是唏嘘和惋惜。茶余饭后说起来也算是天妒英才的悲剧佳话。

　　但前提是他不存在。

　　其他的地界也就罢了，毕竟不是自己的家务事。但对于今天的北海君主就不同了。

　　谁也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态度。从治国的角度来说，北海现在非常需要玄门修士来帮其平定时常出现的邪祟作乱，檀子渊身上流着北海的血液，修为身法自是毋庸置疑。显然是该以礼相待的。

　　但另一方面，沈氏也是杀害了檀子渊血亲的凶手，两人之间有着血海深仇。

　　即使是沈氏有心招揽，檀子渊也未必愿意，甚至有可能..他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报仇的。

　　贺文斌看了檀子渊一眼，心里也吃不准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走吧。”还没等贺文斌的目光收回来，那边的两人已经并肩走到他身前，沿着上岛时的路走回去。

　　人鱼姬的首领已经离开了，存在于各个踽踽结界中的人鱼姬收到召唤也会一并离开，结界不攻自破，里面的人应该很快就都能够出来了。

　　三人坐在史冠玉来时买下的那艘画舫里等着这艘船的主人。

　　檀子渊拿过面前的杯子，给苏月白倒了一杯水。接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苏月白双手合十，微微一笑：“多谢。”

　　贺文斌等了一会儿发现并没有人想给他倒水，看着眼前的两个人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苏月白抿了一口水，侧过头去看着檀萧：“接下来去哪儿？百家夜宴？”

　　檀子渊点点头，眯起眼睛道：“嗯，公子去么？”

　　苏月白想了想，温声道：“去。”

　　檀子渊：“那正好，那地方我熟，我带你四处走走。”

　　苏月白笑着点点头：“好。”

　　贺文斌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了，他觉得好像对面坐着的两个人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

　　他一开始还有些担心，自己无意间撞破了檀子渊的身份会不会被杀人灭口，但是转念一想苏月白的人品应该是都是可以信赖的。

　　看上去苏兄早就知晓了他的身份，一路上他都没有贸然开口，一直在等着对方跟他说“千万别把我的身份透露出去”。

　　他连如何郑重其事的回答都想好了。

　　哪里知道解决了人鱼姬的事情之后，这两个人好像都没有正眼看过他。

　　虽然对方都是修真界的四公子，的确看起来甚为般配，但是也不至于一个眼神都不分给他吧？

　　他在修真界的地位这么低的么？

　　“在担心冠玉？”苏月白看着贺文斌突然微微皱起了眉头，关心道。

　　贺文斌：“没，他应该没什么问题。”

　　虽然史冠玉平日里看起来胆子又小又贪玩，但他的修为并不低，在同龄人中也算出类拔萃。

　　人鱼姬里最难对付的无非就是依朵和依莎，现下看来他碰不上这两只，也就无需担心了。

　　苏月白：“再等等吧，应该快了。”

　　苏月白料的很准，不消一刻钟的功夫，就听见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只不过，好像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就是这里了。”史冠玉挑开了挂在船舱口的布帘，对着身后的人道。

　　“多谢。”对方先一步走进了船舱。苏染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

　　转过身去看了一眼。

　　苏月白：“子杰？”

　　苏子杰：“师兄？”

　　大概了解了一下两人是如何在踽踽结界中相遇的，众人终于可以坐下来开船了。

　　多了史冠玉这个话痨，画舫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史冠玉：“吃橘子么？”

　　“吃吃。”苏子杰相当捧场。

　　史冠玉表示很满意，从袖子里像变戏法一样的捧出了好多橘子。

　　贺文斌：“你哪来的橘子？”

　　史冠玉：“岛上摘得，那边好多橘子树，都没人摘。”

　　大家都忙活了一晚上没吃东西，现下也的确有些饿了，史冠玉眼疾手快地剥了一个橘子。苏子杰和贺文斌也各自拿了一个。

　　只有苏染和檀萧没有动。

　　史冠玉：“苏兄，还有这位道友，你们怎么不吃，别客气呀，我摘了好多呢。”

　　檀萧没有说话，苏染微微一笑，道：“你们多吃点。”

　　史冠玉也没有客气，掰了一瓣塞进了嘴里。

　　突然停止了咀嚼。

　　这，橘，子，为，什，么，这，么，酸？？？

　　旁边的苏子杰也停止了咀嚼。

　　贺文斌还没有吃，看着两个人突然不吃了，有些疑惑，道：“怎么了？”

　　史冠玉眨眨眼，道：“没什么，除祟后能吃到那么好吃的橘子太感动了。”

　　苏子杰咽了口口水，也跟着道：“好吃。”

　　有毛病。

　　贺文斌不理他们，掰了一小半扔进嘴里。

　　贺文斌：“...”

　　终于知道为什么对面的两个人不吃了！

　　檀子渊低着头，凉凉的声音飘过来：“这岛上虽然无人，但鸟类的品种繁多，若是甜的，早就被瓜分完了。”

　　苏染在一旁微笑。

　　你知道为什么不早说。贺文斌默默腹诽。

　　“所以...师兄你怎么在这里？”苏子杰将桌子上其余的橘子统统丢到了旁边的空桌上，终于有机会问了这个问题，他记得苏月白下山的时候说过不会来百家赴宴的。

　　苏月白：“我在附近除祟，被卷进来的。”

　　苏子杰点点头，哦了一声。

　　苏月白：“你呢？怎么没去找你大哥他们？”

　　苏子杰是知道苏远他们也在的，船应该也离得不远，照理说应该去找他们更合理，而不是跟着刚认识的史冠玉。

　　苏子杰摇摇头：“我才不要，和他们一起肯定马上就被送回去，大哥就算了还好说话，苏岱那种性子我肯定要忍不住和他吵起来的，也就是师兄你性格好不和他计较。”

　　苏月白笑笑，道：“都大半个月了，还没玩够？”

　　苏子杰坚定道：“没有！”他看了苏染，有些不安道，“师兄你不会把我送回去吧？”

　　苏月白摇摇头：“不会。”

　　若是真的要抓他回去，师伯应该早就通过思音的灵石来找他了，既然师伯都不着急，苏月白自然也不会插手。

　　“说起来，你们遇见的人鱼姬都是什么样子的？”史冠玉的嘴只要空着就闲不住。

　　这个话题深究起来可能不太礼貌，但这次贺文斌却没有打断他。

　　檀子渊听见这个问题难得地愣了一下，迅速地瞟了一眼身旁的苏染。

　　他想知道苏染的答案。

　　史冠玉：“我先说我的。我这次碰见的是一只长发的女鬼。”

　　众人点点头，在座的大概除了苏子杰以外没有人不知道史冠玉怕鬼这件事。

　　毕竟玄门中人怕鬼的几率大约可以等于玄门中人飞升的几率。

　　苏子杰有些惊讶，道：“你怕鬼啊？”

　　史冠玉点点头，做好了被嘲笑的准备。毕竟每个知道他怕鬼的人第一件事就是嘲笑他，他也不会生气，换个角度想想要是自己站在对方的角度上可能也会嘲笑自己。

　　“那我送你点符咒吧，我家里偷偷拿出来的，专门针对鬼类的符咒。”苏子杰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大把符咒，非常慷慨地塞到史冠玉的怀里，拍拍他的肩膀道，“用完了再跟我说，我还有。”

　　史冠玉哭笑不得：“...”

　　他是怕鬼，不代表他没有对付鬼的能力，他需要克制的是自己的心里障碍而不是高级的法器。

　　况且...史冠玉理了一下手上的符咒，这些符咒虽然也不错，但以他现在的能力完全可以制造出更好的。

　　不过，史冠玉抬头看了一眼苏子杰，这是第一个知道他怕鬼不仅没有嘲笑他还送他符咒的人。

　　突然觉得有些感动，难得地用庄重的口吻道了谢，将符咒收进自己怀里。

　　接着在贺文斌的桌子前敲了敲，示意下一个轮到他。

　　贺文斌：“长腿的毛蜘蛛。”

　　史冠玉：“谢天谢地，真的是蜘蛛，否则真是对不起你日日和蜘蛛同寝同食。”

　　贺文斌：“你闭嘴。”

　　贺文斌看了一眼苏子杰，对面两座神仙看起来不太好惹，还是挑软柿子捏吧。

　　苏子杰抬头道：“我么？是我父亲，让我背心法来着，我还以为他是来抓我回家的，结果冠玉突然从天而降告诉我那是人鱼姬变的。”

　　史冠玉打破了自己的踽踽结界之后就掉进了苏子杰的结界中，后来还没开始动手就从结界里掉了出来。

　　两个人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发现周围有很多橘子树，就兴高采烈地摘了许多。

　　没想到这么酸，唉。

　　苏月白忍不住笑起来，苏子杰到底是有多怕背心法。

　　“师兄呢？”轮到苏子杰问了。

　　苏月白：“我？我没有碰见人鱼姬。”

　　贺文斌在一旁点点头，道：“我证明。”

　　他一开始想着苏月白有可能也是从自己的结界中掉落到檀子渊的结界中，所以也想听听他是否遇见了不同形态的人鱼姬。

　　但是既然他说没有，那就是没有。毕竟以苏月白的人品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

　　檀萧坐在一旁等了许久，就是想听听苏染的答案，此刻听见没有，心里泛起了一阵道不明的情绪。

　　有些想听他的答案，有些紧张听到他的答案。

　　不过既然没有，那也挺好的。

　　“这位道友，你呢？”苏染学着史冠玉的样子敲了敲檀萧面前的桌子。

　　“九婴。”檀萧眼睛也没有多眨一下。

　　贺文斌：“还有呢？”

　　他知道檀子渊碰见了两只人鱼姬。

　　檀子渊：“本尊。”

　　依朵一开始引他入山洞的时候用的就是原本的形态，他也不算撒谎。

　　“你怕九婴？”史冠玉追问道，觉得有些奇怪。一般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不会是这种终极的邪兽，如果这种也算的话，那么可以套用在每个人身上了。

　　檀子渊摇摇头：“不怕。”

　　“哦。”史冠玉点点头，又自我解释道，“可能你真的没什么恐惧和渴望，所以人鱼姬只能变成这种看起来很吓人的邪兽了。”

　　他还记得这位道友来时说过的话，非常友善地帮他自圆其说。

　　人鱼姬最擅长的就是捕捉人心，檀萧一直到此刻前都没有细想这件事。

　　为什么不是依朵以作为九婴的形态来杀死他，而是依莎以苏染的形态来偷袭他。

　　不是因为依莎的怨念更高，也不是因为这样的形式更容易得手。虽然也有这部分的原因，但这不是全部。

　　用你最深切的恐惧和渴望，来杀死你。

　　他现在最想要的，是苏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