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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宣布退役的那天晚上日向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仙台市体育馆浸泡在蔚蓝的深水里,场上正在进行他高二那年的地区预赛中,乌野和伊达工的比赛。他以第三人的视角看着影山给出快攻的完美传球,自己奋力跃起,然后在伊达工严丝合缝的铁壁面前画下了失败的句号。

      肺里的空气在最后一球落地的那一刻被挤了个干净,灭顶的窒息席卷了他。他在濒死的错觉中,目睹当年的自己溺毙在了这场失败里。

      仔细想想,从他初三的第一场排球比赛开始,他自己或许都记不清在大大小小的比赛中输过多少次。但只要他合上眼睛,却只有这一场比赛会出现在梦里。

      -

      升上高二以后,得益于乌野高校前一年打入全国赛的出色战绩,排球部迎来了一大批新部员,于是新队伍的磨合就成了他们最大的课题。

      他们愈发频繁地和强队打练习赛、去东京等地远征,每天累到脑子空白,回到合住的宾馆几乎闭上眼睛就能在浴池里晕倒,回到房间更是看都不看卷起被子就睡。

      直到一个合宿的早上,日向肌肉酸痛地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滚到了睡在旁边铺盖的影山的怀里。

      他几乎瞬间汗毛乍起,差点一巴掌拍上眼前这张熟睡的脸,但上手的前一刻他生生忍住了。也可能是白天的训练实在太累,体力变态如影山也睡得很死,完全没有被怀里这人抬手又顿住的动作弄醒。

      按理说他只要毫不留情地把影山一推,若无其事地滚回自己的被窝,被吵醒的影山也顶多迷迷糊糊地怒骂一句“日向呆子”就转身接着睡了。

      但他鬼使神差地没有。

      可能是影山这人平日里不打排球的时候,总是散发出一种“莫挨老子”的社恐气息,这是日向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观察不骂人也不打球的“安静山”。他一边在心里吐槽“这家伙的脸怎么好似没长毛孔一样是不是人类啊”,一边出神地看着影山纠缠翻卷的几根眼睫毛,想要帮他弄平整的冲动搞得他一阵心痒。直到以窗帘缝隙漏出一道清亮的晨曦,穿过两人纠缠在一处的异色发丝,被光晃到的日向才在自己不知何时开始盯着影山嘴唇的迷惑行为中惊醒,然后惶惑惊异地发现自己起了反应。影山此时因这光皱了皱眉,眼见就要醒来的模样,但日向再惊之下依然没有选择那个坦坦荡荡的“最优解”。

      日向小心翼翼地把胯部往后退了退,然后迅速地闭上了眼睛,决定装死。

      他当时心如擂鼓,闭着眼睛等了好半天也没感觉身边这人有转醒的动作,居然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再次睡过去了。等他被前辈们叫醒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自己的被窝里,猜测可能是自己十分争气地又滚了回来。

      本来他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当天晚上一起泡澡,他却突然发现自己没办法坦然地和影山一起换衣服了。他一直埋头解浴衣带子,等到影山脱完衣服转头叫他时,他抬头愣了一下就受惊一般低了头,支支吾吾手忙脚乱地又把浴衣带子系上了,抱着衣服挡在身前转身就跑,只留影山一头雾水地喊他:“日向你这呆子还洗不洗了!出那么汗臭死了!不洗今晚不许进房间!”

      结果是日向在所有人洗完后,被影山一把提溜到屋门口,最后还是被赶去独自洗了澡。但从那以后他就总是等大家都洗完才独自去洗,前辈问起时,他就说人太多了想等等再去。

      其实是因为那天在更衣室他差点又对影山起了反应。

      他一方面自顾自地安慰自己,都是高负荷的繁重训练让他身体运行紊乱了,一方面却还是像只鸵鸟一般尽量避免和影山一起洗澡换衣服。后来连部活的时候他都是在卫生间换完衣服再去体育馆,再也没有和影山、乃至部里的其他人、甚至是所有的男性同学“坦诚相待”过。

      心绪上的不平稳注定会影响到日常训练的状态。在练习赛中因为几次失误被影山骂得狗血淋头的日向一直在努力调整,但他发现面对其他队友的时候他都能平常以待,对影山却不行,他就只好尽量避免与影山之间除必要之外的任何接触。

      这种别扭的现象一开始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有月岛在日向又一次对影山无意间的碰触强烈排斥时,目光若有所思地在他们俩之间转了一圈,但什么都没说。

      于是在日向竭力压抑的异样中,乌野迎来了这一年的地区预赛。

      -

      其实也许除了他自己谁也没有发现,和伊达工比赛时最后的那个快攻前他有短暂的失神,导致跃起时并没有抵达自己的极限高度。结果本来可以打手出界的球被瞬间挡了回来,狠狠砸在了他心口的位置,痛了很多年。

      输球的当下他并没有什么实感,也谈不上多痛苦,也许是还没有回过神来。直到他回到家,把球包和自己一同扔进沙发,妹妹也爬到自己身边一脸懵懂惊惶地在他脸上抹来抹去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也许是妹妹温暖手掌的触感,让他瞬间想起赛后缘下前辈顺手抹去他额角的汗跟他说:没关系,你们还有机会。

      他心中摇摇欲坠的堡垒就在那一刻坍塌了。

      紧要关头必须要拿分的一球,影山完美地把球传到了他的手里,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他曾在练习赛中总是注意力没办法集中、不经意恍惚的毛病又出现了。

      他在前辈们最后的比赛里,都做了些什么啊?

      -

      和伊达工的比赛从此彻底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一碰就血淋淋。

      前辈们的毕业典礼后,日向久违平静地和影山站在一处,和缘下前辈等人道别。

      他看着前辈们走出校门的那一刻,终于下定决心拔下了心头那根刺,将他一直想不明白的、和影山之间的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亲手扎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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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向在高中毕业后进入了职业球队,后来又转到国外发展。走得多了、见得广了之后他才渐渐接受了自己与众不同的性向。

      影山同年加入了国外的俱乐部,这个俱乐部也曾向日向发出过邀请,但日向还是去了与之隔海相望的另一个国家。

      其实日向一直不觉得自己有多喜欢影山。

      他把那个早上乃至后来发生的一切当成性向觉醒的一个契机,至于对影山本人,他想自己也许并没有多么执着。毕竟从高二下定决心后,他就再也没在比赛中恍惚过,和影山的关系也恢复到了比较平和的状态,只是玩笑打闹明显少了下来。

      他认为只要毕业后去了不同的球队,天南海北地相隔经年,迟早可以回到当初那个纯粹的平衡点上。

      ——直到他又一次梦见了那场比赛。

      26岁的他躺在医院复健科的病床上,从陈年旧梦中醒来,因高强度复建而发痛的腿部肌肉甚至还在不自主地发抖。这一切无时无刻地提醒他,即便复健成功,他的腿也再不能承担高负荷的训练和频繁的跳跃。

      他出了一身冷汗,躺在泛潮的被褥里,想起了白天收到他的退役消息打来电话和他大吵一架的影山飞雄,他当时差点不合时宜地笑出声。他想,这场吵架居然是他们毕业后说话最多的一次交流。

      妹妹趴在他的床边睡着了,和梦里相比已经大变了模样,但他依旧恍然地怀疑自己还没从噩梦里醒过来。

      不然胸口处与梦里如出一辙的、窒息般的痛苦该用什么来解释呢?

      当心底最后的火光在医生的诊断里熄灭时,他才觉察到一直以来被自己强行忽略的隐衷——只要还在同一个阶层上打排球,彼此之间总不会走的太远吧。

      打排球的第十四年,进入职业的第九年,也是日向翔阳即将彻底离开影山飞雄的这一年,他才终于在现实毫不留情的嘲笑中,承认这是喜欢影山飞雄的第十年。

      ——日向翔阳在排球的道路上永远热切、永远勇敢、永远毫无保留,却在这堵名为“影山飞雄”的墙壁前停滞不前,就这么生生站了十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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