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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一日风波十二时(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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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晏晏听着电话那头的女声,不觉一怔。
中午一回到学校,她便打电话来报平安,可听筒里盈盈含笑的女声听起来既不相熟,亦不像是虞家的佣人。
她一迟疑间,接电话的女子又追问了一声:“喂?”
晏晏忙道:“绍桢在吗?”
“在,你等一下。”那女子答得十分干脆,只是她多说了只几个字,落在晏晏耳里,倒觉得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听过,正思忖间,那女子已扬声唤人:“绍桢,电话——”
熟稔的声气让晏晏不由自主地蹙了下眉,不多时,便听虞绍桢的声音从听筒里的悠悠递了过来:“喂——”
“是我。”晏晏闷闷应道。
绍桢却浑然不觉似的,欣欣然道:“我正在想你这个时候是该到学校了。”
“唔……”晏晏捻着电话线道:“你在干嘛呢?”
“等你的电话啊。”
“是吗?那怎么不是你接的?”她等着虞绍桢同她说方才接电话的是谁,虞绍桢却只柔声笑道:“我刚好走开了。”
晏晏咬了咬唇,她知道事事刨根问底显得自己小气,可要是不问清楚,她今天就总得想着这件事。今早虞绍桢去机场送她,落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仿佛余温犹在,倏然间他身边又有了别的女孩子,不管是多么理所当然的缘故,都让她觉得异样,何况——他还没告诉她是多么“理所当然”呢。
“刚才接电话的……是谁呀?”
“一个朋友。”
这答案敷衍得她心头一跳:“我不认识吗?”
绍桢笑道:“你应该不太认识。”
晏晏听得扁嘴,他模棱两可的戏谑叫她脑海里立时闪过了好几个“不太认识”的影子:
“她找你有什么事啊?”
“她借我的房子开party,过来布置场地。”
“哦。”这理由倒是很说得过去,不过,喜欢开party的女孩子,大概也是毓宁姐姐那样活泼又摩登的……她按下自己的起落不定的心事,故作大方地道:“那你好好招待客人吧,我还要复习功课,不跟你说了。”
那厢虞绍桢的声气是一贯的温柔可喜:“好,你要是考了A+,我送礼物给你。”
晏晏听了,隔着电话线轻嗔了一声:“不考A+,就没有礼物了吗?”
“这个嘛……”绍桢迟疑道:“考得不好你一定难过,更需要安慰,得有份大礼才行。”
晏晏莞尔一笑,“你说的要算数哦。”
绍桢笑道:“我答应的事,有不算数的吗?”
他放下电话,远远看着泳池边指点工人布置庭院的窈窕倩影,轻轻吁了口气。
晏晏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只觉得欢喜——那样密实的欢喜犹如挨挨挤挤的繁花满园,连空气里都漫溢着馥郁花香。
可是早晨在机场,看着她的背影过了登机口,他心里没有离情别绪,却是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想到过些日子小姑娘要回青琅来过暑假,不禁微觉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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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一个柠檬的,一个草莓的,还有一个朗姆酒的……晏晏,你点一个巧克力的吧!待会儿给我吃一口。”
“好呀。”这日晏晏出了考场,便和两个相熟的女同学一道往附近的咖啡馆吃冰淇淋。她刚点好单,对面的女孩子已拿过桌旁的时新杂志来翻看,晏晏瞥了一眼,见封面上是阮秋荻的大幅照片,想必是在给她那部电影做宣传,风头倒是比女主角还健,还会请虞绍桢去看首映吧?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又去看那光彩照人的封面,却听那女孩子翻着杂志道:“呀,乔乐菲回来了。”
晏晏听了,初时并不在意,转念间忽地心弦一震,道:“她回来演出吗?”
“嗯,华亭的新剧院开幕演出季,她跟着艺术团回来的。”那女孩子说着,把摊开的杂志横推了过来:“……说这次她要跳黑天鹅。”
晏晏顺着她的指点去看时,目光却滑过了光影考究的演出图片,定格在对页的一幅小照上:
艳阳晴好,高耸傲立的舰桥直指蓝天,人头攒动的甲板上笑容明丽的女子正从水兵手里接过一捧缤纷花束。再看照片下的文字说明,却是乔乐菲近日参加了青琅基地某舰艇部队的慰问演出。
原来,是她。
那天接倒她电话的人是乔乐菲。
怪不得她觉得那声音虽不相熟,却像是在哪里听过。
怪不得虞绍桢说这个“朋友”她“不太认识”。
可是他认得乔乐菲她又不是不知道,他何必要故弄玄虚地瞒着她?
除非……
晏晏忿忿盯着那幅小照,胸口骤然一塞,呼吸都不由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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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城的夏日,最是风光旖旎。天蓝海碧,花繁树绿之外,彩衣招摇的度假丽人,更是街,头巷尾处处风景。
虞绍桢开着车从基地里出来,刚转过一个路口,忽地眼前一亮,只见浓绿成荫的人行道上,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少女正以手遮阳对着路牌左右张望。这女孩子短衫短裤,一头过肩长发混着彩色缎带半编半披,硕大的柠黄耳环晃在颊边,抬起的手臂上挂了一叠五颜六色的珠串手链……顾盼之间风情异域,但那明艳过人的雪肤花貌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虞绍桢从后视镜里打量再三,不觉失笑,连忙转了方向盘掉头回去。
他笑容轻快地下了车,径直走到那女孩子面前,彬彬有礼地负首手而立:“小姐,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那女孩子闻言,一边打量他,一边用力点头,麻利地从短裤口袋里摸出一张便签:“我找这里,这个地方……你知道吗?”
她软绵绵的腔调让虞绍桢微觉差异,接过那便签扫了一眼,便道:“你走错方向了。”说这,朝她背后一指:“你要找的地方在那边,沿着这条路一直走……”
他话还没完,那女孩子便猛地点头说了声“谢谢”,拖起行李箱就要往回走。
虞绍桢忙道:“你等一下。”
“啊?”
虞绍桢看着甜美又茫然的神色,不由一笑,柔声道:“你走过去,至少要两公里,拎着行李太辛苦了,我送你吧。”
那女孩子听了,笑容满面刚要答应,却又迟疑:“……要多少钱?”
虞绍桢笑道:“我不收钱的,你要是钱不够用,我还可以借给你。”
那女孩子狐疑地瞄了他一眼:“我是回家,不是游客,你别想打什么坏主意。”
虞绍桢莞尔道:“找自己都会迷路,你也挺厉害的。”他知道自己热络过分的态度会叫人生疑,可是对着这样的人这样的眼,情不自禁的笑意总要从眼底流连而出。
那女孩子面色微窘,正想找个理由替自己解围,却听虞绍桢又道:“……呃,你要是还有别的地方去,我倒是不建议你现在回家。”
那女孩子听了,愈发诧异,皱眉道:“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虞绍桢极诚恳地一笑,斟酌着道:“我猜你是要去找你父亲,不过,他现在并不在家,要下个星期才能回来。你‘家’里现在住的是你父亲的另一个太太,还有他们的孩子。你应该……跟他们不熟吧?”
那女孩子一怔:“你怎么知道我爸爸不在家,你认识他?啊不——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找我爸爸?”
虞绍桢笑道:“我不但知道你要去找谁,还知道你爸爸叫温志禹,你妈妈叫Michelle,你这个月马上就要过十八岁生日了……”
那女孩子听他笑容温存娓娓而言,蓦地省悟过来,用手指点着他笑道:“我知道了,你认识我姐姐!”
虞绍桢颔首而笑,伸出手来:“我叫虞绍桢,见到你很高兴。”
那女孩子笑眯眯握了握他的手,“你叫我Cindy吧,我的中文名字叫‘温馨’,太难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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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一个人回来的?”虞绍桢引着这个叫“温馨”的女孩子上车坐定,方才开口相询。
那女孩子却像根本没听到他的话,笑嘻嘻地反问了回来:“你刚才说你叫虞……虞什么?”
虞绍桢一笑,从衣袋里摸出证件递给她,温馨笑翻开来,边看边道:“哎呀,你的名字不错,但是姓不好,也很难写。”
绍桢心道这女孩子比起晏晏,娇憨活泼犹有过之,可讲起话来却是惠港、越安一带软绵绵的南地口音,便道:“你的中文很好啊,在哪儿学的?”
温馨闻言喜道:“我说的很好啊?我还怕不像呢。我妈妈不喜欢讲中文,小时候就只有阿梅教我,阿梅做饭的时候教我,别人学自己的名字,我学的是‘鱼丸’……”
“鱼丸?”虞绍桢倒车寻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温馨已在他身边打起了手势:“你没有吃过吗?就是鱼肉包起来那种,丸子……”
她臂上套了各色手链珠串,晃起来琳琅有声,虞绍桢忙道:“明白了,明白了。” 大约她家里烧菜的这个厨娘是南地人,所以把小姑娘教出了一副“鱼丸”口音。
“你爸爸知道你来吗?”
“我给他写过信,但是他没有回,不知道他是不是没收到。”
“那你是一个人……”虞绍桢刚要追问,温馨已然抢道:
“你怎么认识我姐姐呢?你们很熟吗?”
绍桢听她问到晏晏,不觉一笑:“蛮熟的。”
温馨听了,一双澄碧的眸子滴溜溜望着他:“我们真的很像吗?”
虞绍桢端详了她一眼,点头道:“非常像。”
温馨也跟着点了点头,仿佛十分满意的样子:“据说双胞胎是有心理感应的,不知道我和她有没有。”
虞绍桢笑微微道:“回头你见了面,你问问她。”
“嗯。”温馨沉吟着道:“我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不开心,我就想,可能是因为我姐姐在生气吧!”
虞绍桢听着,煞有介事地道:“你去年九月份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不舒服?”温馨抿着唇想了一想,摇头道:“没有吧,我不记得了。”
“你姐姐那时候摔伤了腿,休息了很久才好的。”
“啊?为什么?”
虞绍桢想起那日的事,笑容一滞,戏谑之意立时敛了,淡淡道:“下楼梯的时候踩空了。”
温馨一听,却没了方才的唏嘘惊讶,反而“嘿嘿”一乐:“那我姐跟我一样,不是磕到手就是磕到腿。”说着指了指自己膝侧的一块淤青,“……我小时候参加学校的鼓号队,手和脚老是同一边走,还被人笑呢。”
绍桢听了,摇头笑道:“那晏晏不像你,晏晏跳舞跳得很好。”
“晏—晏—”温馨跟着重复了一遍,“你说她的名字好好听。” 她说着,忽然眯起眼睛盯了虞绍桢一眼:“哎,你不会是我姐姐的男朋友吧?”
虞绍桢垂眸一笑:“等你见了她,自己问她吧。”
“你这么说那就是咯!嗯,挺不错的。”温馨笑嘻嘻地打量了他一番,“那你还有没有跟你一样好看的哥哥或者弟弟呀?”
“有啊。”
“介绍给我认识吧!我已经四个月没有男朋友了。”
虞绍桢听着,在喉咙了轻咳了一声:“四个月啊?那是挺久了。不过,我大哥的儿子都已经上幼稚园了,我小弟嘛——”虞绍桢忍笑道:“本来你倒是可以试试,可惜他这个学期做交换生,到美国念书去了。”
“哦。”温馨耸耸肩,大度地摆了摆手:“那算了。等我什么时候到那边去玩,再去找他。”
绍桢听得连连点头:“可以,可以。”笑罢又问:“我听说这些年你和你母亲一直在欧洲?”
“差不多吧。”温馨偏着脸想了想:“我记事的时候是在里斯本,后来搬家去了米兰,中间不知道为什么去科伦坡住了一年多,然后就又回米兰了……科伦坡你知道吗?不在欧洲。”
“我知道,在斯里兰卡。”
“你也去过?”
“科伦坡是印度洋的大港,我们在那边停过船。”
“哦——我知道了,你是认识我爸爸才认识我姐姐的。”温馨面上嬉笑的神色倏然一收,仿佛有些胆怯似的:“我爸爸……什么样啊?”
“你多久没见过他了?”
温馨摇了摇头,没有作声。
虞绍桢奇道:“一直没见过啊?”转念间想到晏晏这么多年也没见过母亲,唯有暗自一叹,笑道:“你爸爸是我上司的上司的上司,作为下属,我当然得说你爸爸很好了。”
温馨听了,蹙眉瞟了他一眼,笑嘻嘻道:“你是个小人。”
虞绍桢纳罕道:“什么?”
“说上司的好话就是拍马屁,拍马屁的都是小人,书上说的。”
虞绍桢笑道:“……你的中文学得实在太好了。”
温馨不觉他话中揶揄,欣欣然一笑,见他把车拐上了一条可以望见海岸的热闹马路,便道:“我们这是去哪儿?”
“给你找个住的地方,前面有好几家酒店,你看看想住哪一间。”虞绍桢原打算把她带回虞家安置的,仔细一想,这件事温家上下还不知道,他也说不准晏晏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会有什么反应,贸贸然把人带回家似乎不太妥当,“过两天你姐姐也会来青琅,你想先见你姐姐,还是先见你爸爸?”
温馨绞着手指琢磨了一阵,道:“你觉得呢?”
“那晚点我先告诉你姐姐?”
“好吧。”温馨点头应过,眼眸里忽又闪出几分犹疑:“你是不是觉得他们会不想见我啊?”
绍桢连忙笑道:“没有没有,你姐姐这几天期末考试,我怕她太惊喜写错答案。”说着,话锋一转:“你也在读大学了吧?”
却见温馨笑盈盈地摆手,“我还得等下个学期。我们搬家次数太多,我妈妈带我去学校办手续的时候填错表格,我就多念了一遍五年级。”
虞绍桢笑着皱眉:“那你怎么不告诉你妈妈呢?”
温馨狡黠地眨了眨眼:“干嘛告诉她?学过的课再念一遍,我写作业容易多了,考试也考得好,大把时间可以玩。”
“晏晏比你乖多了。”虞绍桢淡淡一笑,“她现在读法学院。”
温馨啧啧道:“法学院!这么厉害。”接着面露苦色:“完了,我姐姐就是那种大人很喜欢,同学都讨厌的小孩子,我爸爸肯定不会喜欢我了。”
话音刚落,便听虞绍桢道:“胡说。”
温馨听了,眸光一亮:“你觉得我爸爸会喜欢我啊?”
却听虞绍桢慢条斯理地笑道:“我是说,你讲你姐姐是‘同学都讨厌的小孩子’是胡说。”
温馨愣了愣,蓦地嘻笑了一声:“你现在夸我姐姐,是想让我见了她说你的好话吧?小人。”
虞绍桢闻言失笑:“那你千万别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