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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渌酒杯寒记夜来(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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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层流苏的水晶吊灯光芒熠熠,灯下,铺着亚麻桌布的长桌上杯盘琳琅,粉红轻薄的火腿聚成花朵,柔软腻白的贝类慵懒如丰腴美人,擎在手里的香槟杯一刻不空……聚在一起祝酒谈笑的七八个年轻人都穿着海军的夏季制服,雪白的短袖衬衫上配着黑底金条的肩章。
“他刚下船,忽然就歪了一下,我赶紧拉他说‘你怎么了?’ ”一个小个子的少尉一边说,一边眉飞色舞地比划:“他跟我说,我现在是不晕船了,我晕地。”
话音刚落,四下里顿时一片哄笑,很快便有人补道:“还是自己非要来的,硬说自己出过海——嗳,绍桢,那家伙一路上就没出过舱门吧?”
“怎么没出过?这话就不公道了。”虞绍桢呷着酒笑道:“听说我们要回头去爪哇,爬到甲班上眼泪都出来了。”
“你怎么给劝好的?”
“那还能怎么劝?我就问他,要不我们把你放下?”
一班人又是朗声哄笑,觥筹交错中,那个小个子少尉忽然用挥了挥拈着条蟹螯的手,张望着道:“哎,那什么玩意儿?餐厅搞活动啊?”
众人听了,纷纷回头去看,只见入口处摇摇走进来一个尖头胖腰的龙虾人偶,橙壳白腹,背后还翘着片尾巴。
绍桢看时,已有一个跟着父母来吃饭的小男孩跑上前去,踮着脚揪它的虾须。
他淡淡一笑,收回了目光:“说不定是抽奖送龙虾。”
那小个子少尉一听,立时两眼放光:“那待会儿我抽,要是我抽中了,就抵我今天那份儿饭钱了。”刚说完,立刻被身旁的人拍了一掌:“你还能再鸡贼点儿吗?”
绍桢笑道:“你放心吧,酒钱都算我的。”
那小个子少尉闻言,立时皱眉道:“你早说啊!快,叫他们再开一瓶好的。”
他们正张罗着叫侍应开酒,却忽听不远处一片惊笑,原来是那个龙虾人偶被几个小孩子围住,不小心扯倒了。
虞绍桢一眼望过去,见那“龙虾”半歪在地上,有的小孩子要拉它起来,有的却在大人的喝止声中跟它滚到了一处。他端着酒微微一笑,转过身来,正想吩咐侍应加什么酒,却忽然觉得哪里异样;回过头又去看那只挣扎着想要起身的蹩脚人偶。
虽然隔着两三张桌子,觥筹交错、人影簇动间,他却隐隐觉得那“龙虾”好像是在看他?!
一个况味复杂的念头像一只在海滩上悄然横行的小沙蟹,从他心底飞快地爬了上来。初时好笑,继而却有一团闷灰的雨云从他心头掠过。
他放下手里的杯子,走上前去,拎开了两个绊住那“龙虾”的小人儿。
隐约露出眼鼻的半张面孔在“龙虾”口中影影绰绰闪动着眼眸,阴影下沉淀出的翡翠光泽,再不会错。
她躲在厚重的“虾壳”里咬唇忍笑,没想到扮成这样也能被他认出来!
她摇着臃肿的壳甲站起身,向他晃晃虾头以示感谢。
毓宁说叫她穿得漂亮一点,可于他而言,漂亮的女孩子有什么稀罕?
况且,她仔细想过了,她和别人不同,他已经看了她十二年,她再怎精心打扮在他看来怕也寻常,她要给他一个”意外“。
不过,可能有点太”意外“了。
晏晏忍着笑站起身,从”壳甲“深处窥看他的神色。不料,虞绍桢面上没有她预想中的啼笑皆非忍俊不禁,反而眉心微蹙,隐约浮着一缕薄愠。
她一惊,转念间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蓦地眼前一花,却是虞绍桢突然动手揭掉了她的”虾头“。
突然的明亮和舒朗,让她忍不住长吁了口气,然而虞绍桢不苟言笑的神色,让她也小心地抿住笑,是羞涩半是撒娇地讪讪看他。
她湿乱的刘海掩住了半边额头,鼻尖上一圈细细的汗珠晶莹可见,脂粉不施的面孔泛着一层湿漉漉的绯红,像炎炎夏日里刚洗过的蜜桃,蒸腾着芬芳果香。
过于鲜妍的明眸皓齿,让他有一刹那的恍惚,带着几分潦草的甜美烂漫仿佛让周遭的灯光酒光都黯了一度。
一声口哨和夹着低笑的赞叹在他身后响起:
“这装什么‘龙虾’啊,暴殄天物。”
“绍桢,认识的?介绍一下。”
大约她也听见了,面色更红,眼里闪出得意又矜持的笑影。
虞绍桢却殊无喜色,一动即止地挑了下唇角,便拽起了她虚张声势的“虾螯”,低声道:“走。”
晏晏不料他见了自己竟是这般态度,手臂下意识地往后一撤,胖圆的“虾螯”就从他手里脱了出来:“干嘛?”
言罢,便见俯视她的虞绍桢又蹙了下眉,眼中不加掩饰的愠色笼住了她,不耐烦地在她额头上一抹,“你搞什么……你不热吗?”
在海上航行数月,他麦色的肌肤更深了一色,看上去愈发欠了些柔和的意味。晏晏的嘴唇蠕动了两下,把急于出口的辩白咽了回去——后面有他一班同僚,她是个“懂事”的姑娘,她不在这儿跟他争辩。
“走。”虞绍桢说着,嫌那“蟹螯”碍事,干脆握住了她的肩膀。
“你别拽我,我自己会走。”她悄声抗议着,跟上他的步子。
方才还在和虞绍桢谈笑的一班人看着他二人的背影,面面相觑。
那原打算“抽奖”的小个子少尉惑然道:“招呼也不打一个,他还回不回来啊?”
旁边一个中尉笑道:“要是有个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来找你,你还回不回来?”
那小个子中尉撇撇嘴,正喝着酒突然“哎呦”了一声:“他这是逃单吧?” 继而沉痛地摇了摇头:“连虞校长的儿子都逃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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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晏不情不愿地跟着虞绍桢下楼,身后支楞楞的“虾尾”时时拍打到楼梯栏杆,出转门的时候还被夹了一记。侍应很快叫来了绍桢的车,司机一见晏晏,便笑道:“晏晏小姐也来了。”
晏晏点点头,忍不住瞥了虞绍桢一眼,想看他发没发觉司机叔叔都这么和蔼可亲!
幽蓝夜色中,他愠意未褪的神色没有丝毫软化的迹象,默然拉开车门,偏了偏下颌示意晏晏上车。
跟着,他自己也坐了进来,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她道:
“你这东西怎么脱?”
他这么嫌恶她扮成这样,为什么还寄张大龙虾的明信片给她?
她不声不响地指了指颈后的拉链,放下来时,手指用力蜷在了掌心。她是个有涵养的姑娘,她不在外人面前跟他吵架。
绍桢听了,扬了扬手腕示意她转身。
然而她刚动了动肩膀,猛然省起一件事来:他似乎已经对她很不满意了,谁知道他看见她颈后的刺青又会有什么反应?想到这个,她立刻向后一靠,闷闷道:“我不想脱。”
虞绍桢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妥,勉强笑道:“又不怎么好看。” 说着,又探手过来要拉她背后的拉链。
晏晏往座椅靠背上一抵:“我觉得好看。”
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
他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是好好的,他虽然也逗她,但仍然同以前一样温柔亲昵。怎么现在看到她会这样反应?是她太幼稚给他丢了脸,还是她在这儿出现就让他不开心呢?
她垂着眼想心事,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又焦躁起来:
“你不热吗?”
晏晏瞟了一眼前头专心开车的司机,轻声道:“车里冷气很好。”
虞绍桢不以为然地点点头,“好,那你穿着吧。”
他扭过头望向窗外,晏晏咬唇盯了他片刻,也转脸看向另一边。
退潮的海滩变换着柔和蜿蜒的曲线,海水像一幅乌光柔亮,縠纹起伏的宽阔丝绸,静静躺在夜色中。一路上谁也不肯说话。
车子开去虞家在海滨的一处别墅,晏晏往年也曾来过,稳重的淡灰色石材托起错落的净白墙面,正对海滩的一面用玻璃幕墙贯穿了上下三层,半是庭院半作厅堂。藤本月季瀑布般的花枝上,缀满了娇嫩皎洁的白色花朵,车门一开,便有甜香扑面。
晏晏下车的时候,绊了下“尾巴”,虞绍桢即道:“你还要穿着?”
她权作不曾听见,急于甩脱他似的快步前行,摇摇晃晃的背影,活像是从卡通片里的走出来的。
虞绍桢在后头看着,一时倒不敢追她,万一她不小心摔倒翻进泳池,厚厚一身“壳甲”吸了水,他捞她也麻烦。
晏晏一口气冲到门廊,之前在车上消下去的闷热汗意用涌了上来。她脚步一停,虞绍桢便追到了她身后:“你还要穿进去啊?” 说着,把手里的“虾头”往地上一撂,不由分说便去扯她背后的拉链。
她漆黑的长发分成两半用发带绑在胸前,白皙的脖颈上赫然现出一枚缠绕在玫瑰花藤间的船锚刺青。
虞绍桢怔了怔,忽然省悟她何以不肯脱掉这身“虾壳”,她不是不肯脱,是不想叫他来帮忙。
他只作没有看见,捏住了下面的拉链锁头,一边往下拉一边皱眉道:
“你穿成这样干嘛?热不热……你觉得好看?我说要找个龙虾结婚,你就扮龙虾。什么是开玩笑,你不懂吗?你……”
”你够了没?“拉链才刚拉到她肩胛,晏晏突然一挣,大声打断了他。
虞绍桢一愣,她已经转过身来,下颌仰角倔强,亮晶晶的一双眼光芒逼人:
“是你说的,海盗不好,美人鱼也不吉利,你们海军最喜欢龙虾。我哪知道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寄的明信片上面也画的龙虾啊。我就是想让你开心一下……你不是讨厌龙虾,你是讨厌我!”
憋了一路的委屈和一直以来最不愿面对的隐忧,突然间宣泄于口,滚热的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本能地抬手去抹,胖圆的“虾螯”直从虞绍桢的鼻梁上擦过。
他愕然失措的神色让她忽然有一丝悲愤的快意:
“毓宁姐姐说,你在海上漂了那么久,看到猫猫狗狗都觉得开心,我哪知道你看到我不开心?“她一边抽泣,一边语无伦次地”控诉“:
“那个结了婚的阮小姐,还有卖表那个……那个Rachel,还有攸宁哥哥以前那个女朋友——我不记得叫什么了,还有乔乐菲……谁都可以喜欢你,为什么只有我不行?”
“你不用给我脸色看了……你讨厌我,我也不要你当我哥哥了,我……我现在……”
说到伤心处,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就走”两个字正要出口,突然眼前一暗,泪意汹涌的呼吸彻底停住了!
两只胖圆的“虾螯”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隔空而来的法术定在了原地。
挡住她视线的虞绍桢的眼,屏住她呼吸的,是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