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涨秋池》吴身意

9、九

　　“你还是回去吧。”雨芝跟纪景说着，眼睛却不朝他看。那时候纪母已经回去了，只是总打电话来催他。
　　“雨芝，你知道……”纪景突然红了眼圈，也不朝她看。
　　“我知道，我知道。你没必要担心我，我会很好的。”
　　她当然知道。她知道他爱他的母亲，知道他欠他母亲太多太多。她还知道，他爱她，真心实意的爱。爱是一切吗？不能确定。只是有时候，一切都在痛苦。他是有责任心的人，不想不负责任的结束这段感情。
　　可真要结束了呢，恍恍像在梦里。他们对所有人负了责，让所有人满意而归。可没负责的，是他们自己。是场悲哀的梦。怎么却都拖延着不太想醒。
　　转校手续终于办好了。雨芝到站台送纪景。公交车来得很慢，两人站在那里等着，竖直的背影立在树下。他们周边的空气静默异常，说什么呢？过去？未来？现在？等到车子真的从远处驶来了，他们却都惧怕起来。收到成绩单的学生要掀开分数、拿到诊断书的病人要翻开结果，心在收紧，不可测的未来要来咯。
　　他捱到很晚才上车，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催他。
　　“你不要那么拼命工作，平时要多休息。”雨芝对着正上车的纪景的背影说着。
　　他转过身，站在车门里看着她：“你也是。学生爱跟你开玩笑，别在意，千万别自己伤心。”
　　雨芝点了点头，脚边感受到车子发动时的震颤。车子太旧了些，像四处嵌满了小银铃。车子发动，小银铃自己敲打起来。敲的，还有别人的心。
　　“我会回来看你的。”纪景冲她喊着，从车窗里伸出头来。雨芝淡然的笑着，挥着手。她看着那车子走远，走远，在天边消失。其实也没到天边，只是拐个弯便不见了。但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她突然有一阵不可理喻的怅然的轻松，虽然只是一刹那，像刚看完一部悲情电影。因为一切都“剧终”了……
　　雨芝转身回去，走在这条通往学校的路上。路两旁依旧是稀疏却高大的杨树，只是那春日里嫩黄的芽早已成了枯黄的叶，没有风也悠悠地飘下来。身后的出租车朝她响着喇叭，又从她旁边驶过了。她知道这条路很短。是的，她现在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喜欢和纪景一起走的那段路、那段静默的路了。因为这条路呀，注定是这么短。
　　他说他会回来看她，会吗？有他母亲看着，说不定还有另一个女人，他能回来吗？她了解他，知道他不会不负责任的丢下母亲。他去了那边，就不会回来了……就算真能回来，怎样回来？和他的妻子一起，甚至领着他们的孩子？不可想……
　　渺茫的星一闪一闪，不如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