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帝国上将的早亡妻》一问之

2、第二章 她今天一定

　　车越往中央区开，天空就越是晴朗。穿过一道虹彩帘幕，碧空澄澈。

　　这帘幕是一种过滤设备。“钻石雨”被隔绝在外，滴落下来，化作透明的雨点。
　　听说这东西正准备往贫民区推广，叫彩虹计划。又因为战争，经费紧张……

　　信誉堪比一根彩虹棒棒糖。

　　一路上楚曜都没说话，脸色难看得要命。
　　许柠早已经习惯了他的阴晴不定，保持着缄默。

　　她自己都心情不好，没空哄他。

　　……算了。
　　给钱的是大爷。面对大爷要充满尊重。

　　许柠终于开口，缓和着气氛：“谢谢你今天来接我。”

　　楚曜冷哼一声：“我很缺你这一声谢？”

　　看吧。
　　碰上这个大爷就这样的下场。

　　可能他们有钱人的爱好都比较独特。
　　喜欢管出气筒叫女朋友。

　　不过无所谓啦。
　　称呼只是一个代号。她也可以扮演他的男朋友、变性人朋友、返祖猿猴人朋友。
　　只要肯加钱。

　　车变了条道，路边的景色越来越陌生。
　　两边车辆越来越少，前方的建筑光彩溢目、瑰丽辉煌。

　　许柠后知后觉：“这好像不是去学校的路？”

　　“我什么时候说，要送你去学校了？”
　　楚曜懒散地向后一靠，“陪我吃顿饭。”

　　皇宫的饭。
　　没吃过，好新鲜。

　　她摇了摇头：“我要去实验室。”

　　楚曜侧头扫她一眼。
　　眼尾斜挑，弧光锐利：“最后一天，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不然呢？
　　她还要上课的。
　　许柠好脾气地回他：“没有啊，我离不开你。”

　　楚曜面色稍缓，又听她道：“我还在你车上呢。”

　　他脸色更黑，一脚油门，猛冲向前。

　　这人怎么了。
　　……没听过对出气筒也有分离焦虑的。

　　许柠冥思苦想，开口安慰他：“就算今天结束了，以后你也可以来实验室找我。”

　　男人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中总算带了几丝笑。
　　他眼尾上扬，没好气道：“你还想见我？”

　　“想啊。”
　　许柠认真地掰着手指，“你要是来，我可以给你打个九折……”

　　“刺啦——”

　　猛然一个急刹，车堂而皇之地在路中央停下。
　　四面八方传来尖锐的刹车声和鸣笛声。

　　“钱钱钱，又是钱！”
　　他猛地转过头来，嗤笑一声，“许柠，你钻钱眼里了？”

　　“我一直是这样的人。”
　　她被四周的声音吵得脑仁疼，扶着头，有些困惑，“三皇子殿下，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吧？”

　　楚曜额头一跳，握着方向盘的手暴出青筋。
　　“……你给我滚！”

　　“啊？”许柠迟疑道，“那最后一天的信用点……”

　　男人面色铁青，金发几乎要烧起来，眼角被愠怒逼出一层薄红。

　　“滚滚滚！”
　　他点开光脑转了账，咬着牙，一字一顿，“我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

　　“好嘞！”
　　许柠看着到账的钱，麻溜地滚下了车，又乖巧地冲他挥了挥手。

　　“放心吧殿下，我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我很守信的，说到做到！”

　　楚曜气得心口一梗，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哔——”
　　银色车身炸开一声尖啸，震得他自己耳膜一麻。

　　后视镜里，少女好似什么也没听见，大步走远。

　　风轻快地卷起她深蓝菱格的裙角。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被镜框吞没，消失不见。

　　始终都没有回头。

　　……

　　离开楚曜后，许柠步行去星轨换乘站——
　　一路上居然遇到三次车祸，两次高空坠物和一条恶犬。

　　凭借她倒霉多年的经验。
　　全都完美闪避。

　　诶嘿。
　　生活将她反复捶打，她就变得劲道Q弹。

　　好不容易进站，要换乘的线路又全都关闭了。她打开地图，沉默半天。

　　原来皇室住的地方离星冕隔了半个城啊？
　　星冕你不是皇家学院吗。好没面子。

　　最后许柠咬牙打了辆死贵的车，心在滴血。

　　她今天一定要去实验室。
　　……就算是爬也要爬过去。

　　上了车，她一路心惊胆战。这回出奇地顺利。
　　踩着点进了实验室，教授不在，有人装作没看见她，有人嫌弃地撇了撇嘴。

　　许柠毫不在意。
　　她是被破格录取的。从前出入这里的身份，是钻石病的试药人。

　　星冕的学生非富即贵。
　　贫民窟的试药小白鼠，摇身一变成了碾压他们的同窗，是挺让人不爽哈。

　　没关系，她爽就行。
　　不服你们也去得个钻石病。

　　不过……
　　叶展风怎么不在？

　　许柠张望一圈，没见到自己要找的人，有点焦躁，盯着眼前的数据就开始走神。
　　忽然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背。

　　她一回头，眼睛亮了：“叶师兄！”

　　她今天来就是为了见他。

　　来人低笑了声，食指抵在唇边：“嘘。”
　　随后像变戏法似的，把一瓶药剂放在了她手中。

　　“弄到了。”
　　他弯起桃花眼，从容风流，“不负你所望，钻石小姐。”

　　许柠低头看着这药。
　　透明液体，平平无奇，像是一管最普通的纯净水。

　　一年前，战场上出现了变异虫族。毒性能穿透作战服，致死率极高。
　　这就是星冕和几大医学院联合研发的解毒剂，银霜。
　　产量极少，目前只供少数高层。

　　她求了叶展风好久，才将这玩意弄到手。

　　许柠打开光脑，给叶展风转账。
　　30万信用点。眼睛一点没眨，毫不犹豫。

　　钱刚转出去，屏幕一黑——
　　天杀的倒霉体质又发作了。

　　老旧型号的光脑闪了两下，彻底死机，屏幕上只剩她茫然的脸。

　　她正想问叶师兄有没有收到钱，一抬头，人已经离开了。
　　实验室里安安静静，像是他从未出现过。

　　许柠懵地愣住。
　　怪不得师兄叫展风。真是风一样的男子。

　　她握着手里的药，看了又看，忍不住勾起嘴角，最后妥帖地装进柔软的盒子里。
　　瓶身冰凉，如雪似霜。

　　……

　　灰烬街。
　　街尾的旧屋前停了辆高大的军车。

　　“还等她呢，沈上校。”
　　军车旁倚了个人，长腿斜放，闲闲地说着风凉话，“人家和男朋友约会，浓情蜜意的，哪有空接你电话。”

　　沈烬看向光脑。
　　第六个电话也没有打通。

　　“再等等。”
　　他拨出第七个电话。

　　铃声拉长又断掉，仍然无人接听。

　　“要迟到了！”
　　车边的人收起那副闲散作态，翻身上了驾驶座，“你赶不上集合，别连累我挨罚。”

　　沈烬抿着唇，写了张字条，压在花瓶下。

　　他上了车，打开光脑。

　　军车发动，引擎低鸣。驾驶位上的人余光瞥了眼，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结婚申请报告？”

　　沈烬没抬头。
　　签完最后一个字，指尖一划。
　　点击，提交。

　　“你不是说结婚是大事，她一时兴起，跟你胡闹？”
　　因为这事，大吵一架，沈烬还专门托他买了束花回来哄人。

　　他大为震惊：“连这种事，你也要对她百依百顺？”

　　沈烬关上页面：“这一趟召回太急。前线不妙。”
　　男人收起了一脸的玩笑。

　　“假如我死了。”

　　提及自己的死亡，沈烬异常平静。
　　屏幕仍未熄灭。
　　幽幽蓝光印在他的侧脸，沉寂如深海。

　　“配偶的身份，可以让她拿更多的抚恤金。”

　　军车内沉默下来。
　　窗外是灰烬街不断后掠的屋檐。车轮碾过长街，呼啸着驶向远方。

　　……

　　许柠只在实验室待了半天。
　　因为放假了！

　　下午，学校突兀地接到了停课通知。
　　她也不多问，收起东西就走。

　　有些事就不能多嘴。问太清楚才是傻子——
　　万一又给她留下了呢？

　　上了星轨，一路上遇到的人都有些焦躁。
　　她这才知道，边境的战况似乎变得更糟了。有人叹息，有人咒骂，还有人无声地哭泣。

　　所有人看起来都像是一锅半热的水，在沸腾之前，偶尔冒出几个滚烫的泡泡。

　　她靠在车厢边缘，手中时刻握着口袋里的小盒子。

　　换乘几趟星轨，终于回到灰烬街。

　　这里倒是维持着破烂的平静。
　　对于贫民区的人来说，远方是垃圾，眼前也是垃圾。
　　远方的垃圾说不定还更可爱一点。
　　毕竟还能假装它不存在。

　　夜幕四合，灰烬街的路灯投下浅色光晕。
　　和这条街的名字一样黯淡。
　　街尾立着块膝盖高的陨石，灰扑扑的，一到夜晚就散发着柔和的橘光。

　　她是身穿。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脚趾撞在上面，哗哗地流血。
　　沈烬的家，就在这块陨石边——
　　现在也是她的家了。

　　屋里很黑，没开灯。

　　许柠抿了抿唇，怀抱着一丝希望。

　　沈烬早上回来的时候就不开灯。
　　一定是他不爱开灯，就爱躲在黑暗里吓唬她。

　　她踏了几阶楼梯，在门锁上按上指纹，又识别瞳孔。

　　红光一闪，验证通过。
　　大门有些重，推开时费了些力气。贫民区鱼龙混杂，是沈烬特意换的。

　　她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东西——

　　30万信用点，让她倾家荡产。
　　要不是三皇子殿下撒钱大方，她还真凑不够最后一点钱。

　　她进屋关上门，摸索着开了灯。

　　“咔哒”。
　　白光亮起，屋内空空荡荡。

　　连个鬼影都没有。

　　“沈烬！”
　　她喊了声，无人应答。

　　“哥？”
　　依旧没有回音。

　　许柠嘟囔一声：“吵架就吵架，怎么还不回家的……”

　　声音越来越轻。
　　最后她垂着头，无力地坐在了沙发上。
　　她终于也跌入那半热的水里。滚烫的泡泡一个又一个地破裂。

　　她知道沈烬去了哪。

　　每次都这样，匆匆见一面，他又离开。起初是去军校，后来是去战场。

　　……早知道就不和他吵架了。
　　他不想结婚就不结嘛。

　　而且她和楚耀都分手了。她很听话的。

　　许柠摩挲着口袋里的小盒子，余光瞥见餐桌上似乎多了些东西。

　　花瓶下压了张字条——

　　[我回去了，你电话打不通。
　　不许再断药。]

　　许柠：“……”
　　他怎么这么快就查到了。
　　该死的药贩子，不是说伪造购买记录可以万无一失吗？

　　难道他是查到她断了药才回来的？

　　许柠有点心虚起来。

　　好吧。
　　原谅他这么凶了。这件事确实是她不对。

　　她盯着字条看了一会儿，试图从这铁画银钩里看出他写字时的影子。
　　一抬头，才发现花瓶里换了束新花。

　　盛放的冰蓝色。
　　花瓣薄而透，像晴天下粼粼荡漾的海水。

　　之前沈烬和她视频，背景里露出一角，就被他瞥见。
　　他问她是什么品种，她含糊地说路边捡的。

　　其实是楚曜送的。
　　叫海月还是月海的品种，一研发出来，就让人趋之若鹜，贵的要命。

　　楚曜一脸不耐烦地跟她说不收就扔了，她就把它带了回来。放了好多天，早就枯了。

　　沈烬离开前……
　　居然还去给她买了花。

　　哦，人走了，就想买束花陪着她。
　　真不会挑。假花才开得久。

　　许柠鼓起嘴，想戳一戳花瓣，想起这花实在娇贵，又收起纸条回了房间。
　　书桌小小一张，抵在墙边，上面也摆着束小花——沈烬做的盆栽，花瓣是垃圾堆里捡来的零件。

　　她抬手一按，金属小花颤巍巍地晃一下，又弹回来。又按一下，又弹回来。

　　玩了几次，心情好像好了点。许柠坐下来，开始修光脑。

　　刚穿过来那阵子，她和沈烬什么破烂都捡，捡得多了，手艺也跟着学了一些。
　　修修补补，就能多卖几个钱。

　　光脑很快亮了。
　　一打开，是沈烬的七条未接通话。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一划，点开了时事新闻。

　　“星网直播：中央城民众在陨石广场送别出征军队……”

　　镜头扫过人群，角落闪过半张脸。轮廓冷峭，眉目沉沉。
　　沈烬！

　　许柠抓起银霜就往外跑。

　　开了门，她匆匆踏下楼梯，太着急，被门口的陨石绊了一跤，好险没摔倒。

　　膝盖磕破个口子，淌了半块石头的血。

　　她顾不上看伤口，朝着广场的方向拼了命地跑。
　　那广场她知道，很近！

　　哥，你等等我！

　　腿上的血还在流，黏黏糊糊。额头上的汗也黏糊糊地流下来，糊住她的眼睛。

　　她抬手擦了把汗，眼前的路好像就忽然变得陌生。
　　雾蒙蒙的，空气里有股焦味。

　　两边的房子……
　　有这么破吗？灰烬街的房子是破，但也不至于像被炸过一样吧……

　　许柠的脑子闪过无数疑惑，又来不及思考，沿着熟悉的街道向前狂奔。

　　陨石广场近在眼前。
　　她已经看见了广场中央那块巨大的陨石地标——

　　周围好空。
　　一个人也没有啊。送行的人呢？军队呢？

　　地上坑坑洼洼，散落着一地黑色碎块。
　　她定睛一看，猛地停住脚步。

　　虫族碎片！
　　这里怎么会有虫族？！

　　“许柠！”

　　风里有人在喊她名字。
　　惊慌失措间，她下意识地回了头。

　　鲜血四溅。
　　一道油黑发亮的节肢，贯穿了她的胸膛。

　　……

　　许柠昏昏沉沉地下坠。
　　像是陷入梦里。

　　月光下的海面。波光粼粼的水。
　　脏乱的暗巷。浑身是血的少年。

　　深蓝菱格的校服。藏青色的军装。
　　冷峻的轮廓。漆黑的眼。

　　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交织在一起，黏稠而破碎，黯淡又明亮。

　　梦中是连绵不绝的雨光。大雨璀璨如钻石，熠熠生辉。
　　好似沐浴在雨中，永远不会醒来。

　　“许柠——”

　　有人呼唤她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急切。沙哑。声嘶力竭。

　　是谁？
　　好熟悉。

　　想找到这个人。一定是个很重要的人。
　　好想醒来。
　　好想睁开眼。

　　……她要醒过来！！！

　　眼皮终于艰难地掀开。

　　喧嚣扑面而来，盛大恢宏。
　　军乐声、礼炮声、呐喊声交杂在一起，欢呼雷动，沸反盈天。

　　广场正中央的巨大光屏上，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主持人的声音难掩激荡：

　　“帝国荣誉授勋典礼，现在开始。恭请国王陛下，为沈烬上将授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