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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异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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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一道亮光划破暗夜,一瞬即逝。
紧接着噼里啪啦的鼓点声在屋顶密集敲来,这场倾盆大雨降得真应景,是上天要将虞潇一肚子苦水全数倒出。
虞潇跪坐在团子面前,一声又一声叹气,怎么都想不到会是如今这般境地。
若是遇上桀骜不驯的魔童,她还能想法把歪苗扶正,就怕是个傻子。
雨势越来越急,闪电接连不断,扰得虞潇更闹心。
忽然额头一点凉,虞潇伸手一擦指尖瞬间湿润,她抬头看去,屋顶竟然开始渗出水滴。大片水渍也从墙壁缓缓流下,早晚要浸湿她和团子身上。
虞潇好言相劝:“殿下,请您到床上休憩。”
团子不为所动,虞潇决定亲自把他提留起来。
刹那间一道巨雷紧接闪电响彻上空,受到惊吓的团子顿时伸出双手朝虞潇脖颈扑去。
“啊!”
虞潇看清团子面貌后,被吓得弃烛台,屁股拖地连连后退。
没了烛光房屋又暗了下来,闪电时不时隔着窗棱奔入房中,虞潇眼前时暗时明,更衬得这位七皇子形如鬼魅。
那团子从额头到耳边竟长了大片深浅不一的红色印记,他双目乌黑似是吸走全部光亮,皮肤白成面粉那般,十指还乌漆嘛黑——
活脱脱一个红面古装版俊雄!
虞潇背靠墙体,已无退路,那个鬼貌团子还保持抬双手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她。
门早就被锁,窗子也被钉死,虞潇被迫和“俊雄”共处一室,无法逃离。
最后她实在是忍不了对面呼暗呼明的黑眼珠,崩溃大喊道:“殿下您到床上休息去吧!”
“俊雄”团子缓缓放下了双手,他又曲腿坐回漏雨的地方,双臂抱紧双肩放在膝头,将整张脸埋到手臂上。
此刻除了疾风骤雨,又恍如最初房中默然无人那般。
虞潇慢慢镇定下来,她看着那个小团子自我拥抱,不由得想起自己那个害怕打雷的亲弟弟,每到雷雨天,弟弟总是会跑到她房间抱着她睡。
刚刚那个团子是想抱她寻安慰吧。
可突然见到那张脸着实把她吓了一个趔趄,虞潇开始愧疚自己反应过大会伤害团子自尊。
墙上的钟馗镇邪图突然滑落,虞潇看到那图又想起今日种种,恍然清醒:入门两道锁,一张钟馗镇邪图,不管是不是真的为“镇住”这只鬼魅团子,至少都说明这位皇子早被皇家舍弃,非她寻前程可依之良人。
不能心软!
虞潇蹑手蹑脚地出了内室,从堂屋圆桌上拿了自己包裹,就这么抱着包靠着门坐下,只等天亮就去求丽妃给她安排别的活儿。
当初她曾保证自己能入宫,要人牙子夫妇配合她的计划,只有一个要求便是拿了赏钱后贿赂一下太监,以确保她有个好去处。
若是他们不做,她就和那二人鱼死网破,到牙保面前说出实情。那二人不敢得罪宫里的人,只能答应她。
而后这钱是虞潇亲眼瞧着给出去的,可没想到自己还是落了个惨景。
难道是钱没给够?
虞潇已经在心里把那个收钱不办好事的死太监骂了个稀碎,甚至想拿手里的包裹照着他那狗头砸个百十来下解气。
她恶狠狠地甩包裹撒气,一个麻布钱袋子滑了出来,虞潇一眼认出那是人牙子送上去的钱袋子。
虞潇这才又想起白日那个往她包里塞东西的太监,原来是退回她这钱袋子!
哪有有钱不赚的人,这做法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么?虞潇起疑,她拾起钱袋子,倒出十两纹银,拿起来看并无差异,放嘴里一咬,这硬度能硌碎她的牙。
银子居然是假的!
没成想最后还是被那贪心的夫妇摆了一道,怪不得她被大太监指派送来这破地儿!
虞潇怒道:“狗男女!等我发迹了,非得揪你们出来受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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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佑十年九月九,正得盛宠的丽妃怀胎十月诞下一位皇子,是乾佑帝朱佑荣的第七子。
这位七皇子生来异貌,面有大片红斑万分骇人,太医诊断说长大后许会自褪。于是皇帝为其取名为“澈”,祝愿婴儿早日消去红斑,面如净水一般清澈。
然三年已过,牙牙学语的七皇子已是能跑能跳的淘气宝,面上红斑也仅仅见淡一些,未有全消之象。丽妃时常以珍珠粉为其覆面掩盖,但小皇子好动易出汗总是令她此番白费功夫。
今日朱澈一早到丽妃寝宫,说起自己也想像兄长们一样到南书房去上课,丽妃尴尬一笑,随手拈了一指珍珠粉就往朱澈脸上抹去,然而薄粉终究还是难以掩饰红印。
面对孩子苦苦哀求,丽妃尴尬笑着,他这样貌若是不变怕是难去南书房读书。只好柔声教训他不许胡闹,谎称他年纪还小需再等两年。
可丽妃知道这几年皇上对这位异貌子渐失耐心,自从上次朱澈吓到同龄的六皇子,皇上更是婉言要她少带朱澈闲逛,自己连她宫中都来得少了。
孩子尚小,有她坐镇宝慈宫,宫内人不敢对他不恭或指指点点。故而朱澈虽然知道自己异貌却不自卑自怨,尤为开朗。
可儿子总要长大,离开她这个母亲独当一面,届时谁又能保护他呢?丽妃只能想办法讨好皇帝,便时常要陈香秀以送东西的名义请皇帝到宫中来坐。
每次皇上来时,丽妃总要朱澈躲在别处,怕碍了皇帝的眼,今日也不例外。朱澈被关在寝殿,由陈香秀照看,她自己到外殿恭迎圣驾。
朱澈许久没见过父皇甚是想念,此刻被陈香秀拦在门前出不去,直气得鼓起双颊,最后整个小人趴到门上侧耳倾听。
只听得外面说什么“扬州地震”“南海泛滥”“方山崩裂”,朱澈似懂非懂但直觉这都不是什么好事,因为父皇讲话声越来越大,把母妃吓得哭了起来。
扒着门的朱澈忽然身体一悬空,整个人摔了门外去,面前是一双金线绣麒麟的墨色长靴,这是父皇的鞋履。
朱澈还没来得及开心,抬头就撞见涕泗横流的母妃跪在盛怒的父皇面前,他顿时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随后,父皇只对他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之后便让一个太监强行将他抱去念慈轩。
进了念慈轩后,他不被允许见母妃,甚至不被允许再出那一方小院。
朱澈感到委屈,被关在念慈轩无数日夜,只有一太监一宫女陪着他,他们所有人都说不出自己错在哪的被迁怒至此。
夜深人静时,朱澈总想起父皇那句话,他说:“异者,天之威也。”
在很久以后,一个假太监在《春秋繁露》上看见这句话,朱澈这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关进念慈轩。
无非两字——弭灾。
而他就是举国上下皆认的异者、灾源,是该遭天谴的,皇上心疼丽妃拼死一求才留下他朱澈一条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