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星》青思故里

16、长隆 他属于沈女

　　过了中秋，再减去三五天过渡的上学日，继寒暑假后的第二长假——国庆就要来了。这日子过得就像蓄力通关的消消乐，轻轻一触就开个绚烂缤纷。

　　如果没有老徐煞风景的话。

　　“国庆回来就要月考，奉劝你们别皮过头了。”

　　以及各科老师往死里布置的作业，让祖国的花朵享受了一把晴天里的暴风雨。

　　“还不如不放——”何晓桦给快写成佛经的黑板拍了张照，愁眉苦脸地说，“这是七天的假硬是布置出了七十天的作业。”

　　梁宥觉得还行，他在这边没有朋友，放了假也不知道去哪，很可能大部分时间还是呆在家里。

　　叶准坐在他旁边划着手机，在热火朝天准备捡书带回家的一众人中显得格格不入。他手上拨拉两下，忽然问梁宥，“去过长隆吗？”

　　“小时候去过动物世界的那个乐园。”梁宥如实回答。

　　“那你想不想去欢乐世界？”叶准说，“和我。”

　　他顿了顿，不是很情愿地补充道，“还有郑子凯和他女朋友、何晓桦、何进、黎依、林雄。”

　　“可以。”梁宥虽然不是很懂他为什么忽然提这个，但还是同意了。

　　不过他也没有疑惑很久，很快他就从他们这几个人组建的群里看见了郑子凯的求助公告。大意就是苏湘婷在国庆期间过生日，郑子凯想带她去游乐场玩，同时不介意大家一起去，还希望每个人能在当天跟她说一句生日快乐，替郑子凯给足排面。

　　于是一行人约好时间，就准备在长隆见了。

　　国庆假期的时候一般人都很多，但他们那天比较幸运，本来天气预报说是有大暴雨，让很多想买票的人都退步了。他们几个提前预约了票的，都以为要竹篮打水了，却没想到那天没有下雨，反而热得快要把颅顶烤熟。

　　郑子凯和他的女朋友跑去玩了，黎依拉着何晓桦去玩一下不怎么刺激的项目，剩下林雄和叶准在园区门口附近等待堵车的梁宥。

　　也没让两人久等，梁宥就匆匆而来。

　　叶准其实见过穿校服的梁宥，穿睡衣的梁宥，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穿常服的梁宥。

　　干干净净的宽松白衬衫和黑色工装短裤，还有一顶小渔夫帽，日系少年很是吸睛。

　　梁宥带着帽子很是热，白皙的皮肤都稍稍有点潮红。他把帽子摘下，撩拨一下头发散散气，再把帽子带好，对他们说，“走吧。”

　　为了避免排队的艰辛，他们选择了和园区引导路线相反的方向。

　　叶准询问他们，“你们能不能玩刺激的项目？”

　　“有多刺激？”林雄反问。

　　叶准把手指向离这最近的尖叫声出处——U型滑板。

　　林雄下意识后退一步，摆摆手说，“我不行，我是那种过山车可以，但大摆锤、U型滑板这类不行的人。我去看那边那个4D电影吧，安全舒适。”

　　叶准于是看向梁宥。

　　梁宥倒没有那么多顾忌，他许久没来过游乐场，虽然表面上还是很平静，但内心却有着像小孩子一样的兴奋。他向叶准点点头，眼里的期待星星点点。

　　他们和林雄告别，就一起往U型滑板那儿去。

　　在排队的时候，叶准用手中的地图册给他扇风散热，靠着栏杆问他，“怕不怕？”

　　“不怕。”梁宥摇摇头。现在他站在平地真的不怕，虽然大脑已经开始幻想等下俯冲时带来的酸涩，但整体而言还是期待大于害怕的。

　　但梁宥也没有神气多久，等他真正坐上安全椅的时候，他的心慌就暴露无遗，尤其是工作人员一个一个检查过程中等待的时间，就好比行刑前的宣问。

　　在U型滑板启动的前一刻，梁宥腿软了，小腿肚止不住的颤，他声音也有些发颤，“我怕……”

　　叶准没办法回答他了，只是在启动的那一秒抓住了梁宥的手。他们被安全座椅挡住视线，看不到对方的脸，但却能从两人紧握双向的力度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他们放声大喊，在疾风中扔下恐惧，只是任由肾上腺激素酣畅淋漓的飙升。

　　等结束了，梁宥还有点懵，迟钝了两秒才把手从叶准那抽回来解安全扣。叶准从储物柜那把水拿过来递给他，又一只手护着他离开，到了空地还细心地帮他把瓶盖拧开。

　　梁宥喝了两口水，叶准关心地问，“还好吧？想不想吐？”

　　梁宥抹了把嘴边的水，摇摇头，说，“还可以，挺爽的。”

　　“那……继续？”叶准试探地问他。

　　“好。”

　　一个上午，两人搭伙游玩，已经把圆形的园区路线玩了个大半。虽然没有真的每一个都玩到，但起码两人自己想体验的都体验过了。

　　由于中午实在是在是太热了，两人找了个位置休息。他们坐在仿木长椅上，头顶是园区为了降温喷洒的水雾，抬头阳光隐隐穿过树荫亲吻水雾，有种童话般仙境的美。

　　叶准在给他们发消息，梁宥抬头微着眯眼，享受微风赶走热血残留的暑气，听着对面大摆锤上传来的尖叫交响曲，手里拿着的矿泉水瓶一晃一晃。

　　十分上流。

　　“吃点东西吧。”叶准单手打字，把自己的背包递给他。

　　梁宥接过打开一看，小零食不少。梁宥就挑了个棒棒糖含着，就把包还了回去。

　　看似叶准最大大咧咧，整天沙雕得每个正形，但细心还属他最细心。

　　蝉鸣声不止，他们坐在树下等待，消磨每一分每一秒，却没有浪费，和对方在一起的时间就是值得。叶准发完消息，兴起地教他粤语，拿着宣传册子顺便找个字就教，你一句我一句，倒也好玩。

　　就这样熬过了十月仍然炎热的正午，大家聚头的时候每个人都按要求给苏湘婷说过一声“生日快乐”。不过大家下午的队员却不是上午的模式，三个女孩子混熟了就一起去玩一起去拍照了。和女友分开的郑子凯可怜巴巴地求叶准陪他，林雄也因为给梁宥强烈推荐那个4D影院而和梁宥组队，。

　　梁宥和林雄挑着不怎么刺激的项目玩了一下午，等他们走到垂直过山车那块儿的时候，隐约听到了一声嘶喊，声音不太清晰，只能大概听出是什么。

　　“叶准——我艹|你——啊啊啊啊啊啊——”

　　本来郑子凯对于这个全长隆必玩项目是拒绝的，看着就可怕更别说亲身体验了。可是叶准拼命怂恿他，他一时鬼迷心窍上了贼船，等排队到他的时候早已无力回天。

　　下了垂直过山车，一脸神清气爽的叶准还要问他，“爽不爽？”

　　神色不太好的郑子凯，虚弱无力地回了句，“爽……”

　　“……你妹……”

　　这一天结束的时候，大家一起聚头吃饭，除了保留节目给苏湘婷过生日，每一个人都很尽兴。

　　梁宥甚至在想，如果再留下一年，还和这些人，好像也不错。

　　回家的时候，郑子凯要做女朋友的护花使者，陪苏湘婷搭地铁回家。林雄也说和两个女孩子同路，跟两位女孩上了地铁。留下搭公交车的叶准和梁宥搭伙。

　　天色黯淡，大城市的天很难看见星空。梁宥和叶准两个人站在公交站牌的广告灯前，无聊地看一旁站牌上的文字。

　　梁宥眼睛扫过那几栏车的信息，随口问道，“林雄不是不和她们顺路吗？”

　　叶准在低头看地砖，摸摸鼻头说，“啊……这个的话……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那你呢？”梁宥敲敲信息栏上某一行，问他，“刚刚走的那辆不也能回你家吗？”

　　晚风凉凉，已有秋意。头上的路灯闪烁，像是隐晦地藏些什么。有千百种说辞可以在那一刻搪塞，偏偏少年哑口。

　　他也不清楚。

　　不清楚想要无比靠近一个男孩子的微妙情愫，要怎么处理。

　　所幸梁宥没有追究，只是一问。

　　他们的车到了，等着上车的人很多，但他们又挺幸运，车门刚好停在了他俩的面前。为了占个好座，梁宥主动拉上了叶准的衣角，让叶准和他一起抢占先天优势。

　　他的动作特别像护崽的母猫，在确认过在场没有需要让座的人士后，揪着他的衣角霸气开路，把叶准惹笑了。

　　等车发动了，梁宥就低头划手机，在略显拥挤的车厢，两人无言。

　　叶准用手机看了会儿小说，就抬头看看梁宥。

　　梁宥侧靠着车窗，手上握着的手机都还没息屏，他就靠着颠簸的车窗打起了盹。叶准看了会儿他乖巧的睡颜，明白今天玩了一天他是真累了，帮他把手机息屏收好，就由他安心睡去了。

　　期间梁宥醒过几次，但有叶准温声在旁边跟他说“没过，我帮你看着呢”，他也任由打架的眼皮安静了。

　　虽然他心里很清楚，叶准要早他好几站下车，但听着叶准的话他就是无比的安心，丝毫没有顾忌的睡。

　　结果就是等叶准拍醒他的时候，离他家就只有一个站了。

　　梁宥揉揉眼睛，声音慵懒，“你怎么还没下？”

　　“等下坐回去就行。”叶准把他的手机还给他。

　　快到站了，梁宥下意识地检查自己的随身物品。摸到口袋的时候，他猛地停顿，困意都被赶跑了。

　　“我钥匙好像丢了……”梁宥皱眉说。

　　“掉在园区里了吗？”叶准问。

　　梁宥仔细回想，犹豫地说，“不对……我……好像根本没带？”

　　车到站了，叶准先拉着他下了车。下了车，叶准缓和气氛地开玩笑道，“所以来我家和我凑合一晚吗？我不打鼾。”

　　梁宥拒绝了他，说，“奶奶还在跳广场舞，很快回来，我在楼下等等她就行。”

　　“嗯，那用不用我陪你？”

　　“陪什么？”梁宥皱眉，不是很懂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人陪，几乎是驱赶的语气对他说，“你快回家吧，注意安全。”

　　好心被当作驴肝肺，叶准无奈地一笑，说，“那我走了，拜拜。”

　　“拜拜。”

　　叶准走了，梁宥也不急着回家，反正没钥匙。

　　他们楼下放了休闲健身器材的地方，虽然晚上那块儿蚊子有点多，而且灯还坏了，但总比那头散发着狗尿味的长椅要好。

　　那块儿晚上基本没有人，就一些吃完饭坚持要消化一下的老太太在那活动筋骨。没有灯光，梁宥混进去老太太也没有留意到。

　　那儿就两个老太太在用器材甩腿，一高一矮地抓着扶手一前一后的荡，边荡还边聊天。

　　梁宥也不出声，就背对她们坐在模拟自行车那玩手机。

　　本来两个老太太是聊自己的两位孙子，讲着讲着就扯到了附近郭奶奶家新来的孙子，梁宥不由得竖起耳朵。

　　“那孩子怎么突然回来了，这么多年不来看看的。”

　　“还能为啥啊？不听说了吗，人妈不让他回。估计是听说老太太病了，特意让儿子赶紧回来搁跟前孝敬。”

　　“哟，敢情是盯着乡下那几亩地啊？”

　　“八九不离十，这要是不回来，那房子那地估计就全留给她二儿子那孩子的。”

　　“这当妈的这么精明啊。”

　　“不然你以为，当初她大儿子死了，这儿媳妇不跑最快？还要把孩子带走，免得以后不认她当妈。”

　　……

　　梁宥不愿意在这等下去，听别人嚼他妈的舌根，悄无声息地又离开了，就坐在黑暗的楼梯间等。

　　梁宥想起他离开前，沈女士特意和他说过。

　　“儿子，你要是去了那边有谁乱说什么，你别理他们。你就记着你妈就行，记着你不是那边的人，没必要受那边的气。早晚你会回来的，我陪你到你娶媳妇。”

　　那时候梁宥还不太懂什么意思，以为沈女士又跟他插科打诨。现在看来，比他多活二十几年的沈女士到底还是明白人。这么多年不回来看看一朝又要回来，指不定背后被别人怎么戳脊梁骨说。

　　那种好像刚有点希望，但又发现其实自己还是不属于这里的感觉，是成年后的梁宥，遇到的第一个无力。

　　他一直没有固定的家，从小时候就觉得只要有沈女士就是家。家对他来说，不是固定的地址和门牌号，是一个人。

　　哪怕沈女士后来因为频繁出差的原因，把他一个人放到了外婆去世后闲置在江苏的故居，他也知道有一天沈女士会回来把他带走。

　　他不属于江苏，不属于广东。

　　他属于沈女士，就像小时候答应过父亲的承诺。

　　梁宥要永远保护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