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濯何年有》子夜阿

6、第六章

　　沈愈的生活又回到正轨，上班、下班、学习、健身、遛狗……
　　一切都好，除了回家面对父母。

　　沈愈父亲名叫沈六翮，出自《战国策》的“奋其六翮而凌清风，飘摇乎高翔。”单看名字便能想像得出给他取名字的人曾对他给予了多大的期望，只可惜沈六翮一生无大志，在一个近乎透明的职能部门浑浑噩噩度过了大半生，唯一让他有吹嘘资本的就是有沈愈这么一个好儿子。
　　沈愈也确实担得起。他一直就是人们口中“别人家的好孩子”，从小到大几乎不用大人为他操心，生活独立，学习自律，还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均衡发展，长成了人，又是个身材高挑相貌堂堂的大帅哥，最绝的是似乎从没有过青春叛逆期，不早恋，不抽烟打架，接人待物永远克制得体，只叫沈六翮身边一圈父母酸得牙痒痒。

　　唯一的一次争执就是沈六翮要他毕业后回老家参加公考。
　　沈愈在魔都上大学，辅修了软件工程，研究生期间跟两个同学合伙弄了个小公司，接一些系统设计开发的活儿。研究生毕业后，小公司已经初具规模，加上他们自己，也有了十几个人的阵容，一年也可以挣个十来万。

　　在沈六翮眼里，进体制，端铁饭碗才是光耀门楣的唯一正途，哪怕他穷极一生也没干成一件了不起的事，没攒下几张钞票，但也丝毫不影响他发自肺腑的优越感。
　　至于沈愈说的那些什么新兴产业，无非就是打电脑之类的不正当差事，不会长久的。

　　对付儿子，沈六翮自有一套。他知道自己儿子的本事，硬招使不了，便来软的。脸面也不要了，一哭二闹，呼天呛地，甚至绝食相逼，最终以沈愈的妥协告终。
　　沈愈母亲虽然很是瞧不起他的这一番行径，但儿子能回到自己身边，如今又前途光鲜，自然也是开心的。

　　两人现下最上心的，就是帮宝贝儿子觅一个门当户对、绝世无双的好儿媳了。
　　沈愈知道，这件事绝不能妥协，但也不能操之过急，只能徐徐图之。

　　“不着急，我现在重心都放在工作上，暂时忙不到这些事上面来。”
　　母亲笑他：“你都这么大的人了，就跟没谈过恋爱似的。感情的事又不是跟工作一样，摆在那里让你去做的，这是讲缘分的事，也是需要慢慢接触相互了解的。”

　　沈六翮倒也不太急，在他眼里，目前还没有人能配得上自己的儿子：“反正三十岁之前把这事办了，刚好我跟你妈也退休了，给你带孩子也不耽误你们工作。”
　　听着他描绘的未来，沈愈胡乱应着，起身准备回自己屋子，老妈怕他一个人住着挨饿，塞给他一大包冻好的饺子：“平时喊你回家吃饭你老说忙，这是我自己包的，饿了就煮了吃，吃完就跟我说，下回我再给你包。”

　　沈愈接过一大包东西，心情复杂地离开了家。
　　还没走到自己家，沈六翮就打来电话要他回去一趟，语气火急火燎的，像是家里房子着了火。

　　刚进门，沈六翮便拿出一个硬皮手提包递给沈愈。沈愈一脸莫名其妙地拉开拉链，倒吸了一口凉气：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堆红色钞票。
　　“怎么回事？”他问。

　　沈六翮说：“你刚走没多大一会儿，就有个人敲门进来，叫我们叔叔阿姨，说是你的朋友来看看我们，然后把这个包放这就走了。”
　　“长什么样子记不记得？”

　　沈六翮和他母亲一齐摇了摇头：“戴着帽子，年纪大概四十来岁，没什么特征。”
　　沈愈隐约想起来，下午回家的时候，身后好像是有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和他一起上的楼。他从小就在这栋楼生活，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楼上楼下的住户几乎都认识，因此在开门的时候对这个陌生人多看了一眼，对方低着头跟他擦肩而过继续往楼上走了，他以为是楼上某户的亲戚，当时也没多想。

　　沈愈拿出一捆打量，一捆一万，数了数，一共三十捆。
　　他同两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对视了一眼，只在他们眼里看到了惊慌失措。

　　父母虽然一辈子没怎么缺过钱，可两人都是老实本分的人，经济来源全靠工资和单位发放的正常福利，也没人给他们送过什么好处，何况还是这么多。
　　沈愈心里也慌。面前这个小手提包，足够买下一套五六十平方米的房子了。

　　母亲开始埋怨沈六翮：“都是你，也不打开看看就拿进来了。”
　　“哪里是我拿的，你没看见是他自己放这儿的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闹着，发现沈愈蹙着眉坐在沙发上，都闭嘴不再说话了。过了好一阵子，沈六翮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比刚才轻松不少:“你小子可以啊，这才几年，就赶上我干半辈子了。”
　　母亲剜了他一眼，问旁边紧锁眉头的沈愈：“你打算怎么办？”

　　沈愈也不知道怎么办，他现在心里很乱，还有点怕，但主意已定：“找到人，还回去。”
　　沈六翮想说什么，但看着那个手提袋，知道里面的份量，数量太大让他心生胆怯。他滚了滚喉咙：“这确实太多了点。”

　　“这么多钱，这是要干啥啊？你就是个科长，能有这么大能耐？”
　　母亲的话提醒了沈愈，他想起来罗永昌前段时间跟他说的棚改的事，沉思半响，拎起手提包边往外走边说：“你们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母亲跟着他走到门口，嗫嚅着似有话说又不知怎么说。
　　沈愈看出了她的心思，朝他微微一笑，扶着她略显瘦弱的肩膀说：“放心吧妈，我不会犯错误的。”

　　他将手提包锁进后备箱，坐在车里拨通了罗永昌的电话，语气火急火燎的，像是家里房子着了火。
　　他是头一回到罗永昌的家，家里有很多人，很是热闹。沈愈脑子混沌一片，只是急切地搜寻着他心里熟悉并依赖的那个身影。

　　罗永昌将他带到书房，关上了门：“是什么天大的事，这么慌里慌张？”
　　沈愈将事情和盘托出，罗永昌愣了片刻，继而微微一笑：“你还真是不把我当外人呐。”

　　沈愈一愣，脑子里的东西倒出来后清醒了许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有失妥当，当即红了脸，声音都低了下去：“您是我的领导，又是我的恩人，我信任您。”
　　罗永昌看出了他的窘迫，给他递了一杯水，那张常年沉闷的面孔闪出些明亮的神色来：“你能这么信任我，我也很开心。你怎么想的这个事。”

　　沈愈接过水喝了一口，神色稍缓：“会不会跟您说的那件事有关？”
　　罗永昌坐回椅子上：“我是问你，你准备怎么处理那些钱。”

　　沈愈急切地说道：“当然是还给他们。”
　　“那你着什么急。”他慢悠悠地呡一口茶，“他们迟早会来找你。”

　　一语点醒了沈愈。
　　自己还是太过年轻，加上砸过来的金额太大，这才扰乱了他的思绪。

　　他放松了直挺的脊背，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您说得对，是我太冒失了。”
　　罗永昌笑着拍了拍他的背，宽慰的意图不言而喻。

　　随罗永昌走出书房来到客厅，沈愈这才发现，罗永昌家是三代同堂居住。
　　大孙子四五岁左右，正趴在他爸爸身上打游戏，老伴和儿媳围着沙发上另一个雪白可爱的小婴儿换尿布。

　　进来的时候脑子是热的，压根没注意到房间的状况。此刻冷静下来，站在客厅里颇觉尴尬，为刚才的冒冒失失，也为自己的两手空空。
　　有保姆过来递给他一杯茶，他看着眼睛生机勃勃的一家子，对罗永昌真心感慨：“儿孙满堂，您真有福气。”

　　罗永昌语气似无奈，嘴角却含笑：“一天天地腾闹得头疼。”
　　罗永昌儿子罗健铭将孩子扔到一旁，站起身热情地招呼他。父子性格迥异，父亲冷静寡言，儿子却三言两语间就跟沈愈如同一见如故的老友，兄弟相称亲密无间起来。

　　热情似火一般，令沈愈有些招架不住。罗永昌在一旁朝罗健铭皱了皱眉头：“他还有事，你跟他改天再聊。”
　　罗健铭正聊得意犹未尽，碍于自己老爹的威严，不得不放开沈愈。“那好吧，咱留个电话，你有空了我请你喝酒，咱哥俩再好好聊。”

　　告别罗永昌回到车上，沈愈从收纳盒里面掏出一盒烟，拆开包装抽出一支点燃。
　　没人知道沈愈会抽烟。他也只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偶尔偷偷抽半支。

　　烟雾诡谲又霸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车内肆虐开来，不一会儿工夫，就将原本萦绕在车里的那缕香气掩盖。
　　有些改变看得见，有些改变看不见。然人性之幽微多变，常在那玄妙一念，常在这刹那恍然。

　　明灭半响，终究是不喜欢。掐灭了剩下的半支，敞开车窗往自己家驶去，只想快点将被污浊的空气赶出去。
　　回到楼下将车停好，才发现座位上老妈包的那一袋饺子已经化冻，袋子里淅淅沥沥都是水。

　　“可惜了我这么一大包好东西。”他又烦躁又心疼地想，拎着袋子赶紧回家放到冰箱冷冻室，希望还能抢救一下。
　　过了一会儿，终究是不放心，又下楼将手提包拎回家，扔在次卧地板上，关上门没再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