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濯何年有》子夜阿

1、第一章

　　临下班还有半个多小时，沈愈又头疼了。从进住建局上班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犯上一次。不是顽疾，而是因为此刻正坐在他对面的女人。
　　女人叫孙继红，是他科室的一名科员。若按年龄来论，沈愈应该管她叫孙阿姨，但上班第一天就有人跟他说过，“在咱们机关单位，年龄再大都得叫姐。”于是他每回都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孙姐”。

　　孙姐从一九八几年的三十来岁就过起了划水和盼望退休的日子，如今是2011年，终于熬到只剩下两年了，上班的热情突然间空前高涨起来。
　　她看上了沈愈这个年轻小伙子。不光是长得好，更是因为名牌大学研究生毕业，是一把手从下面县局亲手提拔上来，直接任命的项目科科长。

　　如此前程似锦的一个大好青年，如果能当自己女婿——光想想都能从梦里笑醒。
　　因此，她亲自上阵给自己女儿当说客，哪怕每回都被沈愈礼貌又坚定地拒绝，隔段时间，她的热情又卷土重来，颇有屡败屡战的不服输劲头。

　　此刻沈愈心里着急，面上却并未显露出来。一只手随意搭在长腿上，另一手搁在办公桌上，小拇指微不可查地一下一下叩击着桌面，面含微笑，看似温和有礼，实则拒人千里。
　　孙继红说的每个字他都听见了，这些字连在一起，沈愈又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因为他压根就没用心去听。其实不用听他都知道，跟他的衣柜一样，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套。

　　最开始被猛烈“骚扰”的阶段，他在一次下班途中，被动见过一次她女儿，文静秀气，望着他的眼神含羞带怯，看得出来是个温柔居家型的好女孩。
　　“我姑娘这个性格啊，只要见过她的长辈们，就没有不喜欢的。她那个赵叔叔，就是在财政局上班那个，是见天地喊他儿子约她出去玩，可我姑娘不愿意啊，一次都没答应。”

　　沈愈对上孙继红那双闪着亮光、充满期待的眼睛，礼貌地笑了笑。
　　“年轻人多接触一下也好，说不定刚好就合适呢。”

　　孙继红双手一拍。终于是说了句她爱听的话了。
　　“小沈你说的太对了，年轻人就是要多接触。这周末你有没有空？去我家再给你做鱼吃。”

　　沈愈无奈，再一次礼貌又坚定地拒绝了。
　　意料之中的回绝，孙继红抚膝喟叹。但这丝毫也不会影响她对下班时间的精准掐算。她起身出门后，沈愈看了眼手表，时间堪堪走过５点２８分。再过２分钟，就到下班时间了。
　　沈愈长呼一口气，开始在电脑前凝神做事。

　　回家路上，孙继红心里有些忿忿。自己女儿工作好，性格好，长得也不赖，难道就一点都配不上他？想到这里，她又想起从隔壁科室传来的八卦，说是有位副局长也想跟他和自己亲侄女儿牵线，最终也没牵成。
　　这个沈愈，心气儿也未免太高了吧，这是准备攀个什么高枝呢？

　　只是她做梦都不会想到，沈愈不是看不上，是他不行。
　　从高中某个时候起，他就明白了，这世间的女人全和他没有关系。漂亮的、性感的、可爱的、温婉的……在沈愈这里，统统调动不起更多的情绪。

　　他对女人没有欲望，只剩了理智上欣赏的能力。
　　既然已经答应父母，放弃沿海都市的梦想回到出生的城市参加公考，那就只能坚定不疑地走下去。在这种环境里，有些东西，是注定要隐藏的，比如不合适宜的感情。

　　如今的沈愈，早已能坦然面对自己的取向，不向任何人暴露自己，也不会向天性妥协。既已做好了孤身一人的准备，也偶尔会有隐隐的期待。
　　忙完手头上的事，窗外已经暗下来了。

　　办公楼里静寂不闻声响，关门声就显得特别大，走廊里的声控灯“唰”地一下亮起来，照出一团模糊的影子。
　　走出办公楼才发现，外面暑气未消，依然很热。

　　大楼门口前有十几级台阶，台阶下方有一片宽阔的空地。空地边缘栽种了一排桂花树，树后是一片绿植，暮秋之际依然草色葱茏。
　　桂花开得快要颓了，争先恐后地鼓着劲儿，要把最后一口香气全部塞到人的脑子里，连带着黏糊糊的热气，直往面门上扑。

　　沈愈站在门口，右手搓了把脸，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抬脚拾级而下。
　　夜暮笼垂，路灯阑珊。

　　突然，他脚步一滞，被台阶下的一幕绊住了腿。
　　离台阶最近的那棵桂花树下侧身站了一个年轻男孩，白色衬衣黑色西裤，双手揣在裤兜，仰头看着树梢，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段细白的脖颈和棱角分明的喉结。

　　有风吹来，勾勒出那人的身形，瘦削而挺拔，像一根翠竹。
　　像他匿影藏形的期待，像他不可示人的欲念。

　　男孩转过身朝台阶上张望，一张年轻的、生气盎然的脸，眉目盈盈，眸光透亮。
　　只愣了一瞬，沈愈敛住纷纷扬扬的思绪，垂下眼睑，接着往台阶下走去。
　　直觉告诉他，他们不是一类人。

　　“沈科长！”一把清亮的声音让沈愈脊背一麻，硬着头皮抬起头来。
　　“沈科长怎么加了这么久的班呀？”语气带着刻意的熟稔，热情得近乎莽撞。

　　沈愈迅速调整好自己的思绪，再抬眼时，眼里一片清明。他明白，这是专门冲着自己来的。
　　他略带漠然地“嗯”了一声，迈步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朝停车场走去。

　　那人从后面快步跟上来，直接堵到他面前，展颜一笑，露出细白整齐的牙：“梁总让我来接您。”
　　沈愈不得不停下脚步，目光在对方脸上流连一瞬，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个人。他表情是冷的，声音更冷：“我今天没有约人，也不认识什么梁总。”

　　沈愈的项目科负责市政基础设施建设、工程施工许可审批、准入备案等，随便拎一项职责出来，都是一兜沉甸甸的份量。
　　而他今年才26岁，研究生毕业不过两年，本想从贫困县基层慢慢锤炼自己，不到半年就被如今的住建局局长罗永昌直接拎上来，放在这么重要的科室干正科，在这之前他根本就不认识罗永昌。

　　所以他内心惴惴，行事更是谨慎。
　　漆黑的眉如锋利的剑，狭长的眼微眯，加上高了半头的优势，看下来的眼神带了股探究的冷厉，激得人后背一阵激凌。恰好有手机铃声从公文包里传来，对方暗暗松了一口气，朝沈愈咧嘴一笑：“您先接电话。”

　　给沈愈打电话的是宋天齐，他科室的一名副科长，年纪和资历都比他大不少，跟他关系很要好。他这才想起来，本地有家民营施工企业——海成集团的老板下午来他办公室拜访过，临走时邀请他晚上聚一聚。因为临下班时应付孙继红，他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怎么样，忙完了没？我跟老丁等你半天了。”

　　刚才是忘了这回事，这时候想起来了，也想起来他下午压根没有答应。
　　“你们聚吧，我还要回去喂可乐。”

　　宋天齐乐了：“一条狗嘛，晚点喂又饿不死。”
　　很显然，宋天齐并没有把他当成自己的顶头上司那般恭敬。

　　宋天齐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你的顾虑，你放心，我好歹也在万平市混了这么多年，这个海成集团虽说不大，但一向规矩，没搞过那些歪风邪气。”
　　沈愈眼前浮现出那个四十多岁，气质里带着三分儒雅的精瘦男人，倒不是他第一眼就厌烦的那类人。

　　“这里就我跟老丁，就等你开席了，你过来坐坐就送你回去。梁总派人来接你了，你看到车子没？”
　　沈愈这才注意到，那人身旁有一辆车，此时正背对着他，勾身在车里拿东西，黑色西裤描摹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型。

　　他从车里拿出一瓶苏打水，然后打开后座的车门，站在车门边安静等着。跟沈愈四目相对，马上展开一个温顺的笑，有一圈清泉般的波纹，沿着嘴角那个浅浅的梨涡荡漾开来。
　　沈愈被这个笑晃得眯了眯眼。宋天齐还在电话里说着什么，他有些恍惚，说了声“知道了。”

　　那人机灵，见沈愈挂掉电话，连忙上前一步将一瓶苏打水递过来：“您喝水。”
　　沈愈接过水，问道：“你是？”

　　“我叫小何，梁总叫我来接您的。”
　　空气里黏糊糊的热气退散开来。沈愈道了谢，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神清气爽。

　　“你怎么知道是我？”
　　那人嘻嘻一笑：“个子高，身材好，长得又帅，不是您还能是谁。”

　　被好看的人当面夸奖，总有点抹不开脸面，沈愈嘴角不自觉勾了勾：“谁说的？”
　　那人眨了眨眼睛，掏出手机点开一条彩信递给他。沈他看到上面是自己的照片，应该是从某个新闻里截取下来的。

　　“我这里有照片呢。”他笑得眉眼弯弯。
　　沈愈避开他的视线不再看他，弯腰坐进车里。

　　那人替他关好车门，坐进驾驶室，在方向盘前停顿了一下才开始发动，貌似对车子不太熟悉。
　　“你不是司机？”沈愈问。

　　“啊……是他们临时喊我来的。不过您放心，我会开车的，卡车都会，只是对这个车不太熟悉。”
　　“你叫什么？”

　　“小何啊。”
　　沈愈顿了一瞬，“我问名字。”

　　“哦，我叫何年，您叫我小何就行了。”见沈愈没答话，又转过头补了一句，“大年三十的那个年。”
　　见何年边开车边回头，而且车开得本就不算好，沈愈声音都高了半度：“看路，好好开车。”

　　“沈科长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呢。”
　　沈愈不再搭话，眯着眼靠在了座位上，前面那张清俊的脸孔在脑海晃悠了一圈，无端在心里想起“濯濯何年有”这句话。

　　须臾，他又睁开双眼，望向前方那颗黑漆漆的小脑袋，有些郑重其事地加了一句：“我叫沈愈，痊愈的愈。”
　　何年心道，这人真有意思，我还能不知道你名字吗？他从后视镜瞄了一眼端坐的沈愈：“知道了，沈科长。您休息会儿吧，我慢点开。”

作者有话说

　　会有人看么，┗|｀O′|┛ 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