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好多好多田》李阳驹

10、第十章

　　三日前，黑夜已经来临，清风拂过大地，昏暗的房屋里，只见瞎子大夫轻轻地把手中的炭末洒向了微弱的火焰中，“轰”的一下，炭火匆闪匆闪地直跳跃，漆黑的瓦罐也开始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来。

　　突然，门外的小院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瞎子大夫只微微一怔，继而他便毫不在意地低下头，用手捏着地上早已在偏室歇息的小童，为他准备的新鲜药材。

　　瞎子大夫房屋内的轩榥上，只装着薄薄一层草根，还是小子之前瞧见那上头连纸糊都没有，他又是心疼瞎子大夫瘦弱的身子，便悄悄为他做的，但此时这草根却因某人粗鲁的动作给扯得稀碎。

　　瞎子大夫听到这声音时，他还有些恼意地挑了挑眉，但他以往都是个沉得住气之人，更别说只是来了个不速之客，瞎子大夫轻微叹了口气地闭口不言，当作什么都未听见。

　　接着，瞎子大夫用右手轻轻地揭开用泥巴烧出来的土瓦罐盖子，那上头还冒着一丝丝热气，然后他用鼻子嗅了嗅气味儿，把手中的土瓦罐盖子又放到了上面，小声地自言自语道：“这方子，还得需着半柱香的时间。”

　　说完后，瞎子大夫转过身端起旁边的茶盏，悠悠地坐在了木椅子上，轻轻抿了一口茶水，“还不出来。”

　　温如玉眉头微皱，这人还是如以往一样耳朵尖，想当年不懂事，他半路拜的师傅只对这人另眼相看，那时的他心高气傲，嫉妒心又强，想的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比不过患有眼疾的瞎子，于是气不过的温如玉，便在瞎子大夫经过的路上放了根线，但没想到的是，他就稍稍动了下身子，便被一群人给按住，而现在坐在那气定神闲喝茶的那人，还招呼着人打了他五个大板！

　　既然现在瞎子大夫已经发觉他了，他倒也不该再藏藏掖掖，还不如索性大方一点，直接就“迎难而上”。

　　温如玉将衣摆一拂，直接坐到了瞎子大夫的对面，温和一笑，“巫祝，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温小世子，我已经算不上是巫祝了，温小世子可莫要用此等称谓来打趣儿了，唤我清风便好，”清风朝他淡淡一笑，又道，“倒是温小世子，世人皆知你才貌双全，若不是我从小便患了眼疾，还真是想目睹温小世子的一番风采。”

　　温如玉闻言，脸色白一阵红一阵，这人明显就是捏着他以往犯过的错揪着不放，还好他现在的性子懂得收敛，就他以往的性子，早就站起身一边摔东西，一边跟清风对骂起来了。

　　“按理来说，我还应该喊你一声师兄，师兄可莫要跟师弟计较以往的错事！”

　　温如玉在师兄这两字上加重了语气，他眯着眼瞧着清风把茶盏放在了茶桌上，拿过一张突了字的纸放在手中轻轻抚摸，脸上更是面若冰霜。

　　心下暗道，这位名叫清风的巫祝，可是这大元王朝占星家能占卜卦象的族人中的唯一后继，还算得上是他的半个师兄，但也从未与他有多深的交集，而且这人又在前段时间莫名其妙失了踪迹，朝堂上的那群老爷儿们还说了什么他多半遭遇不测，现如今瞧见他出现在这种地方，啧，真是奇怪得很。

　　清风见温如玉话中暗藏的恼怒，他但笑不语，这温如玉是他从小就“交过手”的佼佼者，除去就这性子较急躁外，其他都还算比较能让他瞧得上眼的。

　　“听王家小子说，温小世子是摔了头，才得了失忆症，”清风猛地将话锋一转，“怎的？还能记得清风？可真是荣幸至极呀。”

　　清风在下午听见温如玉声音时还吃了一惊，虽说他与温如玉来往不多，但他那耳朵尖得很，饶是经了岁月，听过的嗓音都不会忘却。

　　满是疑惑的清风伸手就为温如玉算了一卦，那卦象中的凶吉不论怎么算都是各占一半，直到清风询了小子他阿哥的生辰八字合在一起算了后，也算是明了他几个月前算的那道紫薇星卦象是从哪来了。

　　于是，清风便偷摸拉住小子，悄悄问了才得知温如玉是在河里撞了头，被王大壮给捞起来的，不仅如此，温如玉还缺失了记忆。

　　这把清风急得当即便摸了温如玉的脉象，可这一摸，却发现这人倒无半点失忆的迹象，清风也当即就明了温如玉又在葫芦里装了药。

　　不过，这没患上失忆症偏偏又装失忆的温如玉，确实是整得清风脑壳痛，但他也不能去故意拆穿这人没有失去记忆，当然，他也更不能上赶子去让温如玉把一切策谋都告知他。

　　唉，既然温如玉想如此做，他这个以前做了他半天的师兄，也只得试着去配合，再说了，紫薇星卦象可是这人的一半，他也不能去鲁莽行事，把这好好的卦象给试试能不能弄下场，如果实在是不能弄下场，他就只得助他们一番力了。

　　不过，清风和温如玉算算年头，倒也有八九年未见，清风也不知道温如玉能否认出他的模样，万一认不出，他那心中刚打的算盘，可就功亏一篑了。

　　于是，清风把遮眼的白布轻轻松了一点，并让小子扯了轩榥上的薄草根，故意让外头的风吹了进来，等白布掉了的，他再故意地侧过身子，呵，清风最开始有五成的把握能让温如玉将他认出来，这样一来，也变了八九分，一切都是顺着他意的。

　　果不其然，今夜，他还是来了。

　　见温如玉一直不答话，清风也不急，他把手中的纸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接着又扶着木棍站起身，走到了小童为他弄来的软榻上，好整以暇地倚在上头，似乎是在等着对方道明来意。

　　温如玉向来是个直肠子，他听着清风话中的刺儿，心中不喜，便也不拐弯抹角了，他嘴角微勾，嘲讽意十足，“巫祝来这儿做何事，你可知道那皇帝老爷儿，足足花了一百两金子发了告示，非要找到你落脚儿的地处呢。”

　　清风笑了一下，把这话茬儿又给抛了回去，“那，温小世子来这儿又是何意？我可没从你脉象中把出什么失忆症啊？”

　　温如玉眉头一挑，心中的怒气差点都快压不住，“我来当然是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当然，幌子这种事，巫祝这番伶牙俐齿，想必应该是明些理吧？”

　　清风微微点头，他这次把温如玉引过来，也不是为了跟他吵嘴。

　　况且，这口头上的便宜让他占了又何妨。

　　温如玉看见清风就这么点了头，口中那些快要说出的话也只好强憋了进去，他哑了哑声，幽幽地盯着眼前和多年前一样嘴角微勾，眼戴白布，毫无变化的清风。

　　温如玉心中不禁有许多疑问，以这人的巧嘴，怎么就这么快跟他松了嘴。

　　这夜晚的风格外凉爽，特别是温如玉给清风拆了轩榥上的薄草根，惹得他止不住地咳了好几声，等到清风摸到一棉团盖上，才好了许多。

　　“若是温小世子无事，早些回去休息也好，莫要被王家那大儿给发现你不在屋内。”

　　温如玉一愣，他直接忽略了他这句话，直言问道：“巫祝不想离开这儿吗？”

　　问完温如玉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胡话，他拍了拍自己的头，抿紧了唇，清风是自己来到这儿的，又不是跟他一样的巧合，怎么可能问离不离开这种蠢事。

　　清风笑道：“既来之则安之，既然皇帝现在是对你生了杀念，何不在此地静养几月，俗话说得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道理，温小世子这么聪明的人，应该是懂的吧。”

　　说完这话，清风又道：“王大壮那人，我是算过卦象的，你与他结亲，委屈自己一段时日，日后也是定能占上福缘，”清风把塌下收着的一玉镯扔给了温如玉，“这东西，就当你喊那几句师兄，送的喜礼吧。”

　　温如玉稳稳的接住了玉镯，道了谢后，心中在此刻对清风，突然起了几分敬仰之心，他其实在之前是悄悄算过王大壮这农爷儿的卦，可不论他怎么只算得出一团迷雾，果然，占星家族人中的唯一后继也是个有本事的。

　　不过，既然清风能算出福缘，那这王大壮就一定不是等闲之辈，若他能把王大壮训出来，岂不是为大元朝寻得一得力能手？

　　想到这里，温如玉嘴唇微动，“巫祝，王大壮日后的卦象是将相之才还是富商大贾？”

　　清风知道他在想什么，那话语中的喜悦之意，饶是清风眼睛瞧不见，都知道温如玉面上是何等笑意。

　　“呵，温小世子称我一声师兄，那师兄便来考考你，你可知晓紫薇星象是何象？”

　　温如玉心下一惊，差点就没被吓得跳起来，他怎会不知道紫薇星象，师傅就专门把这卦象给单拉出来为他讲解了许久，现在清风说起紫薇星象，莫不是王大壮那蠢货会是日后的天选之人、帝王之才？

　　清风半天都没等到温如玉出声，他忍不住轻笑了声，这么久未见，这温如玉虽说面上成熟了些，但心底里还是他熟悉的那幅样子。

　　想到这儿，清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往后靠了去，也不知道现在几更天了，他都些许犯困，“温小世子，我都有些乏了。”

　　温如玉因为清风那句紫薇星象，心头几番挣扎，听见清风说乏了，他这才回过神，道：“巫祝，你说的可是实话？可还有其他杂碎卦象？”

　　清风揉了揉额角，凝神地想了想，皱着眉摇了摇头，“凭王大壮一人的卦象是不足以算得上是紫薇星象，但再加上你的卦象，拼凑起来也算得上是一副完整的紫薇星象。”

　　温如玉闻言，眼光一寒，跟淬了毒的刀子般看向清风，难不成这卦象是在告诉他，皇帝老爷儿对他有了芥蒂，该适时造反了吗？

　　温如玉那副杀意凛然的模样，在等到清风站起身走去把那土瓦罐中的汤药倒出来，他那双眼睛才开始慢慢地平静得像一面毫无波澜的湖水。

　　罢了，清风说得对，既来之则安之，反正造不造反这件事，他这一时半会也做不出决定，唉，还是得长筭远略地慢慢筹备，倒不如先静下心来，想想今后这路该往哪边儿走，再顺便“听取听取”某人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