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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镯巧匿·(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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夤夜,三郎手里提着两盒现磨的豆腐,跟着家丁进入杨府。
杨家势大,即便深夜差遣,他也无可奈何,只那仆从行为鬼祟,不领着走正门,反而一路挑僻静地带他至一处。
三郎疑虑不安,见那门上雕花繁复不似东厨,忍不住问道:“这里是……?”
家丁战战兢兢,一脸惊慌无措:“夫人住处,快进去小心伺候着!”说罢将人往屋里一推,逃也似匆匆离去。
不待三郎反应,门已关上。
一双柔夷搭上他肩膀,金镯衬白肤,贵气十足:“小郎君让我好等——”
他顺势往后一瞧,年轻妇人如红艳凝香,□□半露、正风情万种地冲他笑。
三郎大惊失色,一把甩开她,豆腐洒了一地。
杨夫人媚笑着,凤仙花染过的指甲红得骇人:“小郎君怕什么,我又不吃人,只教你快活。”说着,直把他往榻间扑。
“夫人这是做什么?!”三郎顾不得礼数,手忙脚乱地往外逃。
杨夫人早让心腹丫鬟把门锁死。
她鬓乱钗横、衣衫凌乱,将三郎抵在床上,急着解他衣裳:“早就听说豆腐坊三郎生得俊俏,今日一见才知何止是俊俏,我便是死在你身上也甘愿!”
三郎面如土色,心下已是了然,想必是这妇人趁着杨老爷不在欲行苟且之事。
他忍着怒气推开杨夫人:“夫人自重!”
因念及是弱女子,三郎并不敢使力,杨夫人只当他欲拒还迎,哪里肯听,仍是拉着纠缠,淫言浪语不断。
几番下来,三郎终是忍无可忍,想到家中娘子,将杨夫人一把按倒在床,狠力扇了几巴掌,目眦欲裂:“不识羞耻!”
说罢,也不及收拾,几脚踹开门,愤然离去。
长乐县地处南郡,属瘴疠之地,崔烺因得罪当朝权贵被调往此处,在京时的佐官杜怀慎自请贬谪,仅带两仆从一路追随,四人日夜驱驰,总算如期到任。
杜怀慎率先跳下马车,把门小厮谄媚地迎上前:“崔大人,小的们在此候了多时了,一路劳顿,快进门歇歇。”
崔烺刚探出头就听到这句,不禁笑出声来,他瞧了眼杜怀慎,那人脸皮薄,果然已起了层红晕。
“我不是,这位才是崔烺大人。”杜怀慎赶紧将人接下车来。
那小厮尴尬地噙着笑,轻扇了自己一嘴巴:“瞧我这眼力见儿,大人勿怪。”
“无妨,”崔烺看杜怀慎涨红了脸,忍不住捏了一把,“杜大人丰神俊朗,认错也是应该的。”
杜怀慎摸摸脸,烫得厉害:“你休要打趣我。”
他嗔怪地看崔烺一眼,见衙门外獬豸石像蒙尘,便干脆转过身去擦拭,“八品主簿,哪敢称大人。”
崔烺被这一眼看得心痒,笑叹一声:“那我这七品小官怕也称不上大人了。”他挤过去挨着杜怀慎,接过他手里帕子,三两下将神兽独角拭净。
小厮看不懂这番你来我往,又听说新县令和事务官是被贬至此,只当二人心有不甘,便乖觉地去擦另一边的谛听,赔着笑:“确实许久未打扫过了,是小的们疏忽了。”
京城旧仆将行囊箱匣搬下车马,随小吏一同往内宅收拾去了。
日暮时分,崔烺不待在自己房里,偏坐到杜怀慎跟前,抬手往他嘴里塞透花糍。杜怀慎正斜倚在榻上看疑狱集,也不在意他给的什么,张口咬了一半。
崔烺将剩下一半囫囵吞了,见那人吃完又自然地张开嘴,便笑着又塞一个:“公子,小的伺候得如何?”
杜怀慎柔软小舌将红酥糕点一卷,抬起头来狡黠一笑,将书丢给崔烺,抢过点心盒子就往门外跑:“不稀罕伺候,吃独食才舒心呢!”
那书页间散发着若有似无的熏香味,是杜怀慎常用的,崔烺心情大好,将书塞进怀里起身往外追去。
孟夏草木长,青石甬路边花团锦簇、垂柳婀娜。杜怀慎没跑远,坐在后院凉亭里,正往池子里撒掰碎了的糕点。
崔烺上前握住他手:“拢共就从京城带了这一盒来,你倒舍得给鱼糟蹋。”
“不怕,”杜怀慎冲他粲然一笑,“我打听过了,这儿的厨子会做。”
“你啊你,专嗜甜食。”崔烺拂去杜怀慎手上残屑,温柔似水:“后悔吗?”
杜怀慎知他问的是贬官之事,紧紧握住他手:“有你,甘之如饴。”
次日一早,几人正在主簿房议事,衙役忽领着杨夫人和一丫鬟进来。
县丞闻道立时骂道:“怎么回事,内堂重地,如何让外人入内!”
那衙役面露无奈:“闻大人,这妇人在门口击鼓鸣冤,说是今日定要见到崔大人,还带了一伙人要闯……”
杨夫人见势不妙,赶紧上前一步打断。她让丫鬟献上拜礼,向屋内众人一福身:“众位大人,实是事情紧要,哪晓得这班小吏有眼无珠,竟不识得妾身是杨府的。”
这话很不客气,众人皆听得一蹙眉。
杜怀慎安抚地一挥手让衙役退下去,又将杨家拜礼悉数退回。
“既来了,便说说状告何事罢。”崔烺扫去一眼,并不招呼人落座。
杨夫人料不到是这架势,见几人可畏,只得拘谨道:“妾杨冯氏,状告城东豆腐坊赵三郎偷盗之罪。”
“详细说来。”崔烺冷声道,抬手示意杜怀慎录其所述。
杨夫人立时跪倒在地,挤出几滴泪来:“大人有所不知,我家老爷去扬州已有一月,妾身甚是思念。昨夜得知老爷将归,便让那厮送些豆腐来,想着做碗老爷爱喝的鱼羹。哪知那人竟起了歹心,抢走了妾身金镯,那镯子乃是京城名家打造,世上仅此一只,价值连城!望大人替妾做主!”
闻道站在崔烺身后,捋了捋胡子:“夫人刚才说状告赵三郎盗窃之罪,现下怎又说是他抢去了?”
杨夫人一愣,顿时语塞。她昨日咽不下挨打的气,见镯子落到三郎身上便没有说破,有意要栽赃他,匆匆赶来报官,哪里顾得上琢磨说辞。
她身后丫鬟眼珠一转,低着头上前:“回大人,夫人是气极记岔了,她昨日并未戴着镯子,那赵三郎潜入卧房想偷,被奴发现了,他见败露,这才硬是抢走了!”
崔烺心中存疑,只道:“你们且回去,本官自会派人调查,若确有其事,定当还你个公道。”
待杨夫人离去,闻道冷哼一声:“老夫在此地为官二十五载,赵三郎可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平日为人敦厚,怎会做下此等恶事,那杨夫人嚣张惯了,我看是……”
他忽然顿了顿,瞧了眼崔烺:“杨家是本县首富,大人……”
崔烺听出他言外之意,笑着引人坐下:“闻大人多虑了,崔某并非攀炎附势的小人。”
闻道看他一会儿,讪讪抚须:“是老夫愚昧了,崔大人素有雅名,我是知道的。实是这儿的乱象寒透人心,若非家乡故土,我……”
杜怀慎放下文书,上前一步:“我看那杨夫人飞扬跋扈,此案确实可疑。闻大人放心,我们定查个水落石出。”
—(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