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佰］成尘》范浑

4、第二章·滚滚硝烟

　　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散着细尘，一呼一吸间让人呛得慌。
　　朱胜忠垂首坐在一个木箱上。他身旁站着一个医护兵，正在给他拆左胳膊上的绷带。
　　他安安静静的，另一只手上拿着个本子，慢慢地一页一页翻。
　　“朱班长！班……报告！！”远处跑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兵，手忙脚乱地一边喊一边扶头上钢盔。朱胜忠瞬间抬起头。
　　“报告班长！外面……北面的防御工事塌了，几个刚刚不知为啥出去的被埋在下面了！”
　　朱胜忠一把扯了胳膊上的绷带：“妈的，出去乱跑什么！”他抓起靠在墙边的枪，随手指了几个靠在沙袋旁边打瞌睡的兵，“你们几个，跟我出去救人！”
　　几个被点到的连忙站起来列队。站一旁的羊拐闻声，丢了手里的烟头，拿上枪，默默跟上。
　　朱胜忠一路飞奔下楼，先钻进了通向外面环形工事的地道，几个兵士随后也钻了进去。
　　下了地道，朱胜忠一把拉住一个欲往外冲的，将枪上了膛，慢慢挪步。
　　地道外嘈杂依旧，日军的操练声，汽车发动声，还有扩音器中用蹩脚汉语不懈劝降的喊声。
　　忽然，前面拐弯处传来沙袋翻动的声音，朱胜忠立刻止住身后的人，端着枪慢慢靠近。
　　似乎正是塌方处。朱胜忠将枪口对准那里，轻声道：“手电！”
　　手电筒的灯光扫过去，隐约可以看到乱七八糟的沙袋、木板下几个人影。朱胜忠放下枪，一挥手：“快！”
　　几个人迅速上前扒沙袋土块，不久，拽出了几个满脸黑灰的人。
　　“还有埋在下面的吗？”朱胜忠拉起最后一个。
　　那个人一边咳，一边摆摆手：“没了。”
　　朱胜忠带他们迅速出了地道，刚一进仓库，朱胜忠一把揪过其中一个人，怒吼道：“谁给你们命令出去了？！找死啊！？”
　　被揪住的那个人抹了把脸上的灰，竟然是那个学生：“长官，俺们出去是为了带人回……”
　　朱胜忠大怒：“谁给你们命令了！！外面除了那群狗日的，哪还有一个喘气的！！”
　　羊拐在一旁站着看，沉默地点了根烟。
　　和那学生一起出去的其中一个人扯着哭腔喊：“长官，和俺一道来的几个兄弟死在外面了，俺们不知哪天自己也没了，俺就想把他带回来埋了啊……长官……”
　　朱胜忠铁青着脸正要骂，羊拐忽然缓缓道：“埋哪里不是埋，死人多的时候抬都来不及抬，就把战壕挖深点，当坟坑用了。”朱胜忠狠狠松开学生的衣领。
　　这时，杨排长闻声走来，高声问：“怎么了？”
　　朱胜忠手下的一个兵士迅速报告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杨排长看了看朱胜忠依旧阴沉沉的面孔，拍了拍他肩膀，面向学生和那几个兵，用一口湖南腔慢慢道：“你们可能不觉得，其实我比谁都理解你们的心情。我们这个师在火线上打了几个月，大大小小的整补都不知道有多少次了。每一个新兵整补上来的空位，就是一个死伤的弟兄。死的人啊，都没数了……”杨排长的声音微微发颤，朱胜忠睁大眼睛盯着某处，红了眼眶。
　　“我的同乡，我的亲密战友，转眼就没了。战场上来不及收殓他们，都是常事……如果有官长战死来不及带回尸首，日本鬼子还会拍照片，发到报纸上……”说到这里，杨排长狠狠咬着牙，才能撑着继续说下去，“所以你们更要活下去，活着撤出上海，去参加前线战斗，为我们死去的弟兄报仇雪恨，把这帮东洋鬼子赶出中国，让我们的后人，再不受此屈辱……”杨排长深深呼吸了几下，轻声道，“你们明白了吗？”
　　那几个灰头土脸的人，早已泪流满面。
　　朱胜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羊拐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
　　二楼。
　　哗哗的水流声，升腾起的热气，搬着水桶走来走去的年轻男人们，忽然给这个阴冷沉寂的仓库添了那么一些人间的气息。总有那么一瞬间，让他们忘了这里实际上是生死转瞬的地狱，好像只是一起驻扎、生活的地方。
　　齐家铭抬起一桶冒着热气的水，灌到大水箱里。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水，不知是汗，还是水汽熏出来的。他捶了捶后腰，站着歇了一会儿。
　　一旁，洛阳铲蹲下身，在靠坐在墙边的老铁眼前挥了挥手。
　　“咋地了，兄弟？”老铁坐正了些。
　　“你说，咱这次，到底是守是撤啊？”
　　“诶，一定是撤了……”老铁盘起腿，洛阳铲往他身边凑了凑，“你想啊，仗打不下去就换个地方打嘛，总不能认死上海这个地方……”
　　洛阳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当年直奉战争，后来的蒋桂之争，形势变了，奉系不就倒戈了嘛。到了现在，大敌当前，蒋桂不也不争了嘛。”
　　又有几个后补充进来的兵围了过来，齐家铭也靠近了些，默默地听老铁讲。洛阳铲偏了偏头，低声问：“蒋桂也不争了？”
　　“你是才到上海的吧？我跟你讲，就十几天之前吧，大场，重要据点，进行了大规模的反攻。桂系那边调来了六个师，都投进去了，伤亡极其惨重。我们之前和桂系，那也是打过仗的呀，他们那些兵个个都很能打，老蒋，”老铁压低了声音，“老蒋不也就拿他们没办法不是？但中国人和中国人打，中国人和日本人打，终究是不一样的嘛，而且……”
　　一个蹲在一旁听的兵插了句话进来：“而且武器装备上，我们差的太远了。”
　　老铁点了点头，把手抄进袖口：“是呗。所以桂系再骁勇善战，大场，也没能守住。”
　　周围的人一阵沉默。
　　洛阳铲盯着老铁看了会儿：“你咋知道这么多的？”
　　“在这儿也打了一个多月的仗了，大场那段儿，是那老兵油子跟我讲的。”
　　不知是谁笑了一声：“嘿，在这儿打了一个多月的仗了，连枪都不敢开哟。”
　　老铁一下子直起身：“谁说的？我说了我是炮兵……”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几个人又嘿嘿笑了起来。
　　齐家铭沉默地走开。
　　说实在的，他其实曾经也看不上这些杂牌军。从在南京驻防到整编再到上海开战之前，他所在的八十八师一直是中央嫡系，没和那些个军阀打过仗，只是听说过中央又和哪个开战啦，谁的部队又被中央收编啦……不论作战能力，那些杂牌军兵员素质差，最主要是墙头草一样，今天效忠这个统帅，明天收编了以后换上“国民革命军”的臂章又成了中央的军队了。这让一直接受“忠诚”教育的齐家铭很不舒服，他以前和朱胜忠闲谈起这些事，让朱胜忠更不舒服。
　　现在他听了这些“散兵游勇”的闲谈，心里感慨万千。
　　军人各为其主没错，但国难当头，军人之间，只分“忠国”与“叛国”。
　　现在他们在同一个仓库里，保卫着上海，他们都是中国军人。
　　是守是撤，他们同生共死。

　　—
　　热水灌好了，齐家铭赶去一楼列队，等待着进入淋浴间。
　　进另一个大房间脱衣服时，他看见了朱胜忠，就走到了他的身边。
　　朱胜忠看见他，对他挑了下眉毛，算是打了招呼。
　　齐家铭一边解衬衫扣子一边问他：“刚才你去哪了？一直没找见你。”
　　朱胜忠抽开腰带，闷声道：“有几个找死的跑出去了，我带人去揪回来。”
　　“逃兵？”
　　“不是。要把战死的带回来埋了。”
　　齐家铭沉默了一会儿。
　　他见朱胜忠的胳膊上没了绷带，便问：“伤好了？”
　　朱胜忠对他勾起嘴角：“反正能开枪。”
　　齐家铭抬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不再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