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待我成尘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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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儿,还不知道俺叫什么吧,八十八师五二四团一营,齐家铭。”
齐家铭蹲在砖圈围成的衣冠冢边,再次伸手抚了抚整整齐齐摆放在里面的军帽和军装上的褶皱。
半晌,身后传来脚步声,齐家铭偏过头,看见朱胜忠在他旁边蹲了下来,一条胳膊缠着绷带吊在脖子上，半边头发遮住眼睛。
朱胜忠用没受伤的右手递过来半瓶酒,齐家铭沉默地接过。
“他叫啥来着。”朱胜忠点了根烟。
“端午。”
朱胜忠抬起眉毛,注视着不远处正在包扎的伤员,吐出烟圈:“他是个好样的。”
齐家铭猛地灌了几口酒,然后把剩下的酒洒进砖圈里,撑着膝盖站起来。
朱胜忠也跟着站起身。
“你知道俺们现在在哪儿不。”齐家铭侧过头。
朱胜忠吐了口烟,透过烟雾看向齐家铭:“在哪儿。”
齐家铭走向地球仪,朱胜忠跟上。
他将地球仪转了半圈,指向中国的东南沿海,用手指划了个圈。
“在这儿。这儿就是上海。”
朱胜忠一手撑在木架子边上,靠近眯眼看了看。过了一会儿,抬了抬下巴:“那后面就是南京了不。”齐家铭点点头。
朱胜忠直起腰,把烟递到嘴边吸了一口:“他们那队人打湖北来的。湖北在哪儿呢？”
齐家铭一怔。
朱胜忠掐了烟头:“我去把那小娃娃找来,他识字。”
齐家铭直起身。朱胜忠端着胳膊向别处去了。
齐家铭朝朱胜忠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往端午那个砖圈望了望。
“别人都演关老爷,你怎么耍个赵子龙啊？”
“关老爷讲的是兄弟情谊,赵子龙不一样,他护着国呢。”
他护着国呢。
再站了一时,齐家铭抬脚向仓库储物的地方去。
他想找一块白布,最好不太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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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胜忠一路往东面走。二楼对着河对岸的房间里,大家正在抢送来的物资。屋里吵吵嚷嚷,朱胜忠看了看,窗边,沙袋旁,大家三三两两坐着,抽烟喝酒,聊着天。
朱胜忠从木箱里拣了瓶酒,一转身,看见了并排靠坐在一摞沙袋边的羊拐和那个大块头瓜怂。
朱胜忠上下扫了几眼羊拐,冲他点了点头。羊拐把手上的烟递到嘴边,也微微颔首。朱胜忠又把视线移向那个裹着军衣的东北军身上,挑起嘴角“呵”了一声。老铁抬起头。
朱胜忠上前,把酒丢到他怀里,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孬嘛。”
老铁抬眼看向朱胜忠,冲他咧了下嘴,抱着酒瓶坐正了些。
朱胜忠直起身,往房间内走,四下看了看,终于找着了那个小娃娃。他正趴在窗边的沙袋上,出神地望着对岸。
朱胜忠慢慢走过去,蹲下顺着小娃娃的目光看过去一一灯火繁荣的岸边,一家戏班子正在红台上唱戏,好像是赵子龙那出。
朱胜忠转头看着娃娃出神的模样,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小娃娃一惊,转过头。
朱胜忠冲窗外扬了扬下巴:“知道唱的是哪出不。”
小娃娃点了点头:“长坂坡。”
朱胜忠咧了咧嘴:“你叫啥。”
“我姓朱,他们都叫我小湖北。”
朱胜忠“嗯”一声,从口袋里取出一张中国地图,单手抖开。
“那你知道湖北在哪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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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家铭在放杂物的房间里翻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一张半旧的白桌布。放得有些久了,有点潮,还有点发黄。
齐家铭把白桌布展开,抖了抖。够大。
他把桌布叠好,走出房间,没走几步,迎面碰上几个互相搀扶着前行的伤员。
齐家铭冲他们点点头,几个伤员停下脚步,也点点头。
每一场仗过后,仓库里四处都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大家之间总是这样互相打气。
齐家铭走回地球仪旁,在旁边的大方木桌上将白布展开铺平。
他转动地球仪,用手在白布上大概量了一下,又在地上挑挑拣拣一会儿,拾起一块红色的碎砖。
齐家铭照着地球仪上的版图,用砖块仔细勾勒出中国的轮廓。然后从口袋中掏出地图,再勾每个省区。
勾到一半,朱胜忠带着小湖北回来了。齐家铭握着砖块抬起头,小湖北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巨大的中国地图上。
朱胜忠揉了揉小湖北的后脑勺:“今天让你在这边也看一回赵子龙。”
齐家铭把手上的地图摊到桌上,对小湖北招招手:“娃娃,来。”
小湖北走过去,给齐家铭指各个省区的位置,朱胜忠也跟过去,站在齐家铭身后看,默默记着。
“……这儿是山东。”
齐家铭一顿,用手摩挲了一下地图上的山东省。
朱胜忠拍了一下齐家铭的肩膀:“你老家啊。原来在那儿呢。”
齐家铭目光闪烁了一会儿,终究没说什么,跟着小湖北继续看省区。
小湖北指完后,说还要去喂跑出去的马,离开了。朱胜忠站在一边,看着齐家铭把剩下的地图画完。
齐家铭把砖块放一边,端详了一会儿画好的地图,又转头看看朱胜忠。
朱胜忠也拧眉看了一会儿:“把地名写上吧。我们虽然不识字,但这是中国的地盘。”
“好。”齐家铭又捡了块黑炭。
朱胜忠也弯腰找了一块,和齐家铭一起依葫芦画瓢在地图上写上字。
写完后,朱胜忠放下炭,在裤子上掸了掸手上的炭灰,咧开嘴:“这看着就对了。”又转向齐家铭,“好久不耍,手生了没？”
齐家铭也咧开嘴,和朱胜忠一起走到沙袋堆旁边坐着。
朱胜忠从衣袋里掏了包烟,递给齐家铭一支,又帮他点上:“以前在营里的时候啊,整个团也就你一个人会耍,晚上布一架灯一照,几个连的兵都跑过来看。”
齐家铭笑了几声,吐出烟,看向朱胜忠:“你不抽？”
朱胜忠一乐,从衣袋里取烟:“忘了。”
齐家铭用手里的烟帮他点上。朱胜忠吸一口,夹烟的手搁到膝上,掸了掸烟灰。
齐家铭吐出烟雾:“你说咱俩,你先还是我先？”
朱胜忠垂眼想了一会儿,把烟递到嘴边:“我先吧。你活着。帮我也垒个那样的圈。”
沉默了一会儿,齐家铭一口用力吸完剩下的烟,丢了烟头站起来,朝朱胜忠伸出手。
朱胜忠咧了咧嘴,扔了烟头,一把抓住齐家铭的手,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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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一架,灯一照,除了巡查的,伤重的,修筑防御工事的,来看的人不少。
大家不知从哪儿找来几把长凳,一排排摆好,再一落座,热热闹闹,有几分那意思。
朱胜忠吊着胳膊倚在墙边,依旧穿着那件白衬衫,外面披了件大衣,没受伤的那只手夹着烟。光打在他身上脸上,额前的头发却把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分明神情。
大家嗡嗡讨论着白幕布上的中国地图,不识字的找识字的,问自己家乡在哪儿,上海又在哪儿。
小湖北坐在一个木箱上,还在出神地想事情。
羊拐眯眼抽着烟,老铁双手抄在袖筒里,注视着幕布。
那个从对岸跑来唯一活下来的学生身边围了一群人。他正在给大家讲每个人家乡的位置。
上官志标站在离朱胜忠不远处,神情凝滞,也在想事情。
还有几个兵围在一块儿,借着灯光,读死去战友留下的信。
朱胜忠把目光从台下移到幕布上,抽了口烟,掐灭烟头。
齐家铭小心捏起连着皮影的木棍,从侧边走到幕布后。
手中的赵子龙骑着白马站到了湖北处。
“半世飘零半戎生,风打灯笼照残灯……”
赵子龙挥动长枪,离开了湖北。
齐家铭的身影映到幕布上,嗓音浑厚低沉。
几个人读信的声音在戏腔的衬托下更显厚重。
“……八千里路夜未明…”
大家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凝视着地图和赵子龙,却仿佛透过幕布看到了别处,想起了盼着他们还乡的人,牵挂他们的人,和他们曾在战场上背靠背的人……
小湖北定定看着马上的赵子龙,灯光里,他尚稚嫩的脸庞却有着化不开的阴影与深藏在阴影下的坚强。
那个学生脸上的泪已是止不住地流。但还是始终努力睁着眼睛,紧紧抿着嘴唇。
羊拐捏着烟,想再吸上一口,却发现烟头已经烧到手了。他搓搓手指上的烟灰,不知想了些什么,咧咧嘴,把烟头丢了。
上官志标摘了眼镜,抹了抹眼睛,又戴上。
长凳上的人一动不动坐着。一张张面孔映在灯火里,有人神色沉重,有人目光炯炯,有人面带沧桑,有人强忍眼泪…却有同一双坚毅的眼睛。
朱胜忠靠在墙上面无表情盯着幕布,半晌直起身,绕到幕布侧边。
齐家铭顿了顿,努力稳住嗓音,一滴泪自眼眶里落下。
赵子龙最后执枪伫立在上海。
“……汉室中兴待后生。”
小湖北想着,端午一定已经成了赵子龙,骑马执枪,单骑奔向上万曹军。
一片静默。
许久,齐家铭放下手中的皮影,双手微微颤抖。
朱胜忠走过去,站到他身边。
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打破了安静。齐家铭和朱胜忠自幕布后走出来。
跑来的士兵站定,利落地敬了个军礼。
“团座训话！全体一楼集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待我成尘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