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玄歌》槿九川

6、第五章：缘起昆仑 昆仑秘境

　　昆仑秘境，深藏于连绵群山之中，隐匿在一片苍翠竹海之侧。此地云雾常年不散，山峦叠翠，若无仙家引路，寻常修士纵使踏遍千山，也绝难寻觅这一方修道净土。
　　每至七日，便是玄七取雪之日。她手持温润通透的羊脂玉净瓶，孤身行至高寒玉虚峰，采集半瓶终年不化的千年冰雪，折返道场。瓶中寒雪凝而不化，她投入一枚橙红丹药，丹色宛若落日熔金，明艳炽烈。前六个时辰，丹药在寒雪中缓缓消融，水火相融，化作一缕通透粉紫浆液；再历六个时辰灵力凝练，浆液缩成黄豆大小的圆润药粒。此药品相绝美，入口滋味却难言欢喜——初尝酸涩涩舌，转瞬苦味漫延舌根，末了满口发麻，余味绵长清苦。
　　服药，素来是玄七每七日必经的煎熬。
　　丹药入喉，药力便会在经脉之中轰然炸开。每一次服药过后，她都会陷入长达三个时辰的深度昏迷。无人窥见的躯壳之内，一场无声却惨烈的拉扯厮杀从未停歇。随着年岁渐长、修为缓步提升，潜藏在灵珠深处的妖魄亦在暗中滋长，戾气愈发强盛。元始天尊与太上老君再三商议，才定下这套苦寒淬炼之法，借人间山川浊气、冰雪寒力打磨她的肉身灵根，以自身灵力镇压蛰伏邪祟，这亦是眼下唯一稳妥的破局之策。
　　昏睡之中的少女，素来温顺的眉头紧紧拧起，单薄身躯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额间那枚燕形朱砂印明暗不定，赤红仙气与暗沉黑气交替流转，斑驳光影在光洁肌肤上反复拉扯，清清楚楚昭示着体内正邪二力的激烈交锋。
　　所幸每一次博弈，玄七与生俱来的纯净玄鸟灵力总能略胜一筹。待她缓缓睁眼苏醒，周身痛楚尽数消散，只觉经脉通畅、神清气爽，修为在潜移默化中稳步精进。元始天尊静静旁观，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清冷眸底，悄然漾开一丝浅淡笑意。
　　这日清晨，天光澄澈，山风温软。又逢取雪之日，元始天尊难得松口，允她采雪之后自由游历山林，吸纳山野自然灵气，不必急折返道场。
　　得此应允，玄七欢喜得如同挣脱樊笼的幼鸟，脚步轻快雀跃，一溜烟奔出道场。
　　今日昆仑天色格外明净，天穹澄澈如洗，流云绵软蓬松。山间薄雾宛若轻纱缭绕，缠绵在青苍峰峦之间。草木清香混着湿润山风扑面而来，沁人心脾。玄七踏着竹林小径肆意飞奔，步履轻盈灵动，全然不负玄鸟一族天生的迅捷身姿。一时兴起，她周身青光一闪，化作一只小巧纯白的玄燕，振翅穿梭在层层翠竹之间，绕枝盘旋，翩跹起舞。清越燕鸣划破山林，半晌，青光再度流转，她又换回孩童模样，轻盈落于一根纤细竹枝之旁。
　　自重伤封印以来，这是她第一次随心自如掌控化身之术。可此刻，少女全然无暇顾及自身修为的精进，目光尽数被眼前翠竹吸引。
　　此竹竿身挺拔纤细，竹节分明利落，竹叶青翠欲滴，凝着山间晨露，将昆仑所有清灵秀气尽数汇聚一身。玄七心生欢喜，指尖凝起一缕澄澈青光，轻轻一扫。
　　咔嚓——
　　脆响乍起，翠竹应声而断。上半截竹身在青光包裹之下凌空旋转，褪去生硬竹质，肌理缓缓凝练蜕变，最终化作一支肌理温润的素色玉笛，安稳落入她掌心。笛身竹纹清晰流转，触手微凉细腻，透着淡淡的草木灵气。
　　玄七爱不释手，指尖轻跳起落，按压笛孔。悠扬婉转的笛声骤然漫遍整片竹海，清透绵长，婉转空灵。林间栖鸟受惊振翅，盘旋飞舞；山涧流水叮咚作响，仿佛刻意放缓流速，静静聆听此间乐声。
　　尽兴之后，玄七收好玉笛，再度化作玄燕，振翅奔赴玉虚峰。落日西垂，残霞漫山，她满载一瓶寒雪归返道场。此番服药，异样骤生——往日撕筋蚀骨的痛楚全然消失，亦没有陷入长久昏迷，体内正邪戾气平和相融，温润药力缓缓滋养灵珠。
　　她心中欢喜，只顾着为修为精进欣喜，早已将那日被斩断、遗留在竹海之中的半截竹桩，抛至脑后。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玄七随元始天尊静坐调息、打坐收功，天尊特许她每日可入山游历片刻，只需谨慎把控化身之力，不可肆意妄为。
　　她当即揣好那支竹玉笛，兴冲冲再度奔赴竹海。笛声再起，清越音律漫彻林间。彩蝶闻音翩跹，蜻蜓低空盘旋，喜鹊落于竹枝轻鸣，翠鸟穿梭林间应和。鸟兽生灵循着音律奔赴而来，静谧山林瞬间鲜活热闹。玄七且吹且舞，在草木生灵之间肆意嬉闹，眉眼弯弯，自在无忧。
　　倏然之间，掌心玉笛骤然发烫，表层泛起一圈莹润青光，光晕愈发明亮，隐隐带着微弱震颤，似在刻意指引方向。
　　玄七顺着青光指引转头望去，眼底笑意骤然凝固。
　　不远处的竹林之间，一截断竹孤零零立在原地。往日青翠欲滴的竹身已然干裂枯黄，竹叶焦黄卷曲，毫无生机。那正是昨日被她一剑斩断的翠竹。
　　风吹枯竹，枝干轻颤，发出干涩沙哑的细碎声响，宛若无声哀鸣。
　　玄七握着玉笛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心口莫名一闷，鼻尖酸涩泛红。她缓步走上前，缓缓蹲下身，望着那截毫无生机的枯竹桩，一滴剔透泪珠无声坠落，轻轻砸在干裂粗糙的竹皮之上。
　　“小竹子，对不起。”她嗓音轻软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哽咽，“我一时贪心，随意伤你，并非有意为之。”
　　少女抬手拭去眼角湿意，眸光澄澈而坚定：“你再等等，我一定会想办法救活你。”
　　她转身飞奔回道场，取来一枚太上老君赠予的生肌丹，又马不停蹄奔赴玉虚峰，收集洁净千年寒雪。丹药融入玉净瓶中，灵力催动之下，丹丸缓缓化开，化作淡蓝澄澈的温润药液。
　　玄七小心翼翼将药液浇灌在枯竹根部，澄澈眼眸中满是恳切期盼。
　　往后五日，她日日往返于玉虚峰与竹海之间，寒雪融丹，细心浇灌，从未间断。可那截竹桩毫无起色，依旧枯槁干裂，甚至愈发衰败，连残留的竹皮都开始微微发脆。
　　愧疚如同细密藤蔓，紧紧缠绕住玄七的心。她终日心绪沉沉，茶饭不思，目光总是不由自主望向竹海的方向。
　　第六日，恰逢服药之日。药力冲刷经脉，她不便远行，只能硬生生压下牵挂。待到夜色沉沉、万籁俱寂，她趁着月色隐秘，孤身一人悄悄踏入寂静竹海。
　　清冷月光洒落林间，惨白光晕覆在枯竹之上，更显萧瑟凄凉。
　　玄七屈膝蹲坐，指尖轻轻摩挲粗糙干裂的竹身，声音带着细碎哭腔：“人人都说老君师伯的生肌丹能活死人、肉白骨，为何偏偏救不了你？是不是我弄错了法子？”
　　她垂眸凝视掌心玉笛，笛身青光微微闪烁，温润光亮，似是温柔回应主人的怅惘。
　　恍惚之间，玄七猛然想起母亲玄鸟后曾言——玄鸟一族血脉纯净，蕴含天地初开的原生灵气，可滋养草木、润泽万物。
　　她眸光一凝，骤然下定主意。指尖凝起一缕纤细青光，轻轻划破指尖。温热的赤红血珠缓缓渗出，一滴、两滴……顺着指尖滑落，尽数落在枯竹桩的断口之处。
　　夜风穿林，簌簌作响。少女垂首轻声默念，嗓音轻柔温婉，似在呢喃私语：“已倒玉山迥竹院，竹亦得风，夭然而笑。”
　　这是母亲曾经教她的诗句，温柔又坚韧。
　　“从今往后，你便名唤迥亦。”她眸光真挚，字字郑重，“若有朝一日，你能借灵气淬炼、化形成人，便去往太清宫寻我。此生我必护你安稳，周全无虞。”
　　话音落定，晚风骤然轻柔。
　　皎洁月色之下，那截本已枯槁死寂的竹桩之上，一点鲜嫩至极的浅绿嫩芽，缓缓顶开干裂外皮，怯生生破土而出。嫩芽纤细柔软，在微凉夜风中轻轻颤动，分明是草木最纯粹、最鲜活的回应。
　　竹海寂寂，月色溶溶。一场温柔缘起，于昆仑深山之中，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