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加玛美人》兰陵大笑生

1、宫宴

　　何萍萍走下马车，见到一条长长的红墙，里面传来了熙熙攘攘的乐声和笑语。
　　宫墙外停了密密麻麻的车，她的马车实在无处可停，只能在熙华园的侧面放下她。
　　人头攒动，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只得顺着宫墙一路往前，可是宫墙漫漫不见尽头，她走累了，只得躲在墙角的阴凉处歇息。
　　暮春的暖阳蒸腾起湿热的气息，笼在身上，逃脱不开，让人头晕目眩。
　　浓郁的香气浮动着，她抬头一看，那是一株盛大的花树，从墙内里探出来，正垂在她的头上。她没读过太多书，也不认字，不知道这是什么花，只偷偷踮起脚，凑近了嗅。恍惚间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竟然已经到了天子脚下的京城，与传说中铺着金砖琉璃瓦的宫廷只有一墙之隔。

　　今日是光武三十六年的万寿节，圣人高寿，现今六十整，太子当日受封监国。四海同庆，天下大赦。
　　为了筹办庆典，礼部将大量地方冗余官员选召京师，其中包括他的父亲，一位江南的六品官。
　　十日前，他们才刚刚乘着车，穿过气派的门楼，欢天喜地地踏入京城。

　　今日是庆典当日，圣上照例开放宫中的熙华园，用以宴请群臣和官贵的家眷。未婚的子女也可以带来交际，期盼沾一沾圣上的喜气，说不定能促成几桩良缘。
　　家家户户的闺秀，皆是盛装打扮，看得何萍萍眼花缭乱，让她不由得有些不安。想到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还是两年前做的苏缎，原是她嫡姐穿过的。不似京中姑娘们的纱衣般轻盈，汗一出，牢牢裹在身上，闷得人透不过气。她拍了拍上面的褶皱，却怎么也拍不平，只能试着拿手帕挡一挡。
　　低头间，她却看到一双男子的靴走到她的跟前。
　　“这位姑娘，你是迷路了吗？”
　　“我……”她抬头一看，彻底呆住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公子，身穿浅金色的衣袍，头戴金冠，似神像一般俊美高贵。
　　江南民风保守，她终日安守闺阁，从未与外男说过话，更不知道怎么应答。
　　公子也被她看得有些无措，只得继续问道，“你是不是来熙华园赴宴？”
　　她点点头。
　　那公子浅浅一笑，让她跟着自己往前走。人们看到这位公子，仿佛都像是被神明震慑一般，纷纷让开。
　　他们只沿着墙一路走，然后转了个弯，便停了下来。
　　他指了指上头，“你看。”
　　她抬头一看，那是一个汉白玉的牌坊，上面写着端正的大字。她不认字，只得慌乱地看了看那位公子，然后跑了进去。
　　“这是谁家的姑娘，忒没有礼数。”薛公公埋怨道。
　　“她不像是京城中的人，想来不知道我是谁。走吧。”

　　在马车上看了许久了京城闺秀们走下车，并肩走进熙华园，窃窃私语着。
　　“刚刚那个人是谁？”
　　“没见过呀，怎么穿了这般衣服出来见人？”
　　“嘻嘻……人家可不觉得难为情。”
　　“可不，竟然还敢和那一位搭话。”
　　“算了算了，都是为了万寿节，如若没有圣人恩典，她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女子，怎么会有机会来京城。”
　　“说起来，姐姐今日甚美，这根簪子又是在哪……”
　　小姐们有说有笑，一路伴着花香乐声，喜气洋洋地游园。

　　这边宴席还未开，官员们已经在熙华殿的正殿陆续入座。
　　何仕文早早地就带着两个儿子先跑到熙华园来，比他家两个未出阁的女儿来的还早，抓紧跟上峰同僚们们挨个寒暄。
　　“赵大人，这……下官听说您也是江南吴县出身？”
　　被问的是他的顶头上峰，礼部尚书赵旻正。
　　“正是，不知赵大人？”
　　“下官有幸，跟大人是同乡。”
　　“巧了巧了。”
　　“可不，来来……”何仕文拉来自己的两个儿子介绍到，“这是下官两个不成器的犬子，兆文、兆举……”

　　何萍萍小心翼翼地跟着人群往花林中走，看着周围的人热切地寒暄着，偶有人转头过来打量她，心中不免战战兢兢。她踮起脚，想试着在人群中找到她早一步到来的嫡姐何蕴蕴。
　　熙华园中渐渐地热闹起来，有头有脸的官贵已经差不多都来了。这时候，正是每年万寿节最让人期待的节目，便是开席前让未婚的男女相聚于园中赏花。
　　男子此时会摘下几朵花，送给自家的或者从小相熟别家的姐妹们，如果既不相熟，也无亲戚，那便是送给自己心仪的女子了。
　　有些天资卓颖、出身高贵的姑娘都会收到许多枝花，让人羡慕不已。
　　何萍萍独自一人穿行在人群中，既没有公子送花于她，也无小姐可以与她交谈，十分窘迫地找了一处游廊坐着。
　　一直熬到了开席，女眷们都要去往西园赴宴，这便赶紧跟了过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表现，只得挑了一处外边的座位，看着身边的女子都是怎么入座，怎么向前来看望的中宫殿行礼。她左右两侧的小姐都在旁边交谈着，无人邀她加入谈话。
　　熙华园中春色撩人，她却只觉得这宴席漫长无聊。

　　而熙华殿这边已经宴席正酣，一把年纪的臣僚们纷纷向年轻稚嫩的太子祝酒，以表忠心。皇上十分满意，也不多说话，只由着太子应酬。
　　皇家宴席的排场自然无与伦比，美酒珍馐，歌舞丝竹。
　　只不过何仕文已经顾不上欣赏，他已经和自己的上峰喝的满脸通红，称兄道弟。
　　“哎呀，这么说贤弟舍得将二位千金都嫁于犬子？”
　　“赵兄见外了，只可惜赵兄没有千金。只好由我那拿不出手的小女们高攀了，一嫡一庶，大的十六，小的十五，正好配于令郎，一妻一妾，岂不美哉？”
　　“甚好甚好！”
　　“来来，喝酒，仕文先干为敬……”

　　女眷这边也是欢声笑语，不知道是谁起头，要让姑娘们把自己拿出的花都数一数。
　　“呀，许姐姐好福气，竟然有这么多只花！”
　　“谁能比得过郡主？你们倒是看看郡主啊！”
　　“诶……可别，我这二十只花，说不定十九只都是我那些十几个胡闹的兄弟送的！”
　　“哈哈，郡主说笑，所以那剩下一只到底是何人所赠？”
　　姑娘们一片哄笑，争相比着手里的花。
　　何萍萍一声不敢出，不过好在姑娘们只顾着看谁的花朵多，故而也无人注意到她。
　　“春光正好，不如我们以春为令，来行个酒令如何？”不知道是那位小姐起头，大家纷纷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