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五十三】 ...
-
五十三
韩非说完话的时候，程泽便刚好醒了。
但他刚要睁开眼睛，就莫名地感觉到一股暗流涌动的气氛。
他感受了一下盖聂身上散发的并不友好的气息，回想起自己意识不清的时候都干了些什么，果断地选择放长呼吸，继续装睡。
韩非仿佛没有察觉到异样，见盖聂仍然迟疑不肯离去，只是温和地笑道：“盖先生可还有什么顾虑？”
盖聂微微垂眸，而后也不答话，径直推门而去。
他与韩非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周身的气势骤然凛冽起来，半点不似他外表那般沉静无害。
韩非感觉到被剑意激荡得飞起的发带，却恍若无事发生，没有回头。
他几步来到小榻边，却没有再靠近。
程泽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他逡巡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下意识紧张了起来。韩非忽然伸手，指尖虚虚要落在他脸上，让他不禁屏住呼吸。
韩非轻叹一声。
“阿泽，”他缓缓道，“装睡不要闭气，不然会吓到我的。”
程泽一僵，气势汹汹地拉上被子，转身背对着他。
韩非又道：“子煜，你……可还感觉不适？”
卷成一团的被子并不打算回答。
韩非继续劝道：“鬼杀兄说你身上余毒未清，还是早日清除为好。”
被子里传来闷闷地一声：“不必。”
韩非顿了顿，还是坐了下来。
“阿泽，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上次的事……怪我唐突了。”韩非低声说着，声音里掩藏着失落，“你不喜欢……我以后便再也不会如此了。但你莫要为了与我赌气，伤了自己的身体。”
被子动了动，还是滑落下来。
“我没有生气。”程泽小声地说，“但你确实讨人厌。”
他紧紧攥着被子，把它掩到了下巴，仿佛下一秒情况不对就可以随时钻进保护壳里的蜗牛。
韩非眼睛一亮，桃花眼里泛起星星点点的碎钻般的光泽。
“我知道，我一向不讨人喜欢。”韩非笑了笑，“阿泽不生我的气便好。”
程泽受不了他这样的目光，只得把视线挪开。“你……都不问问么？”
不论是加入流沙时的目的，还是如今瞒着他的那些旧事。即便他之前帮过韩非，可这后来的几次，都是韩非毫不犹豫地在救他。不论怎么说，他都有知情的权利。
“你想告诉我么？”韩非温和道，“能遇到你、留在你身边，已是我此生之幸了。”
不论是以什么身份、什么关系。
程泽看着韩非的眼睛，目光闪烁了一下。
“你到底为什么会……”喜欢我？
他们不过相识寥寥数日，彼此之间甚至都有难以道出的秘密。不了解过去，看不到未来，一个身上笼罩着迷雾的人，也能让他产生这样的感情么？
韩非似乎感觉到他想要问的话。他怔了一下，而后不禁笑出声。
他眼中的笑意透着月光般的柔和，不好意思道：“此事说来，阿泽可别笑话我。”
“初识那会，我便觉得你面熟，可我确信我从未见过你。后来你进入我心门的那一夜，阴邪之物销声匿迹，我难得安睡。”
“我便做了一个梦。”
“我一醒来便忘记了很多细节，但我只记得，我们似乎亲密无间，相伴许久。且在那梦里，你似乎也总唤我师兄。”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失神。“虽然……听上去很荒唐，但我在梦醒之后有一种释然的感觉。就像……丢失已久的东西，终于找回来了一般。”
程泽愣愣地看着他，心里有一个隐隐的声音愈发明晰。
“找到了。”
韩非回了神，歉意地笑笑：“那之后，我便有一种感觉。”
“无论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接近我，也许……我都没办法控制我对你的感情。”
他自嘲般地摇头，无奈宠溺的目光却撞入程泽眼里。“或许你会骗我，或许你会害我。但我一想到你会离开，这些……都顾不上了。”
“若这便是我的命，那我认了。”
程泽顿了顿，幽幽地看他。
“你这个骗子。”
韩非愣了一下。
“你刚说完不再……讨人厌的。”程泽赶在发红的耳根没被看见之前，呲溜地钻进被子里。
心上热的发胀，却不是火毒发作的痛苦，反而还带着丝丝缕缕的甜。无可奈何的……又何止韩非一人？
在他还不知道韩非的身份之前，便总会为他似是戏弄的话心神不定。如今......知道了他就是自己找了许久的、最重要的那个人，这更让他心里本就几近于无的防线溃不成军。
原来，那种莫名的悸动、那些不明原因的牵挂，都只是因为他……是韩非，是他一个人的师兄。
就算他们忘记了彼此的模样，却仍旧能被对方的灵魂吸引、触动。
程泽按着自己的心口，感受着那一次又一次如获新生般的心动，全然不顾未清的余毒随着他的激动而慢慢灼烧着他的血液。
反正……已经找到自己的解药了，火毒便是再来几次，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他再也不会把他弄丢了。
他有这么“讨人厌”么？
韩非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无奈低头，却瞟见挪开的被子底下，散落的几张画卷。他微微一顿，抽出了压在最下面的一张。
那上面是一只执笛吹奏的手，骨节分明、纤长却不显细弱。最引人注目的是食指根上一点朱红的小痣，仿佛是血珠一般生动鲜活。
韩非看了看自己左手上的小小血痣，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他当下轻轻按了按鼓起的被子，轻声道：“阿泽，你出来。”
被子包这回似乎坚定不再受他哄骗了。
“你再不出来，我就进去了。”
韩非的声音依然温和，那温和中却带上了不容忽视的强势，手也捉住了被子角。
被子包抖了抖，慢慢掀开一个角。
韩非看他缩在被子里泛着微光的眼眸，心里的欢喜仿佛要溢出来。他果断伸手把人连着被子一起揽在怀里，在程泽惊慌退缩之前说道：“阿泽，你听我说。”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改变你的决定。除了你自己，无人能左右你的想法。”
“但我只想你记住一点。”
韩非的气息一点点拂过他的面庞，像羽毛飘落。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更不愿意让你伤心、害怕。所以，你不必担心。”
“你不会害死我，也不会害死你身边任何一个人。”
“我们都会活下去。”
程泽闭了闭眼睛，闷声道：“你不知道，这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那些人利用韩非，给他织了一个网。他若想救人，只能越陷越深。
“我知道。”韩非的声音里带着冷意，“所以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做这件事。”
“可……”你也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你再不听话，我就要亲你了。”韩非一本正经地恐吓他。
“……”程泽瞪着他，“你给我松手，我要被你闷死了。”
“你答应我，我就松开。”韩非不依不饶。
“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程泽看起来很生气，拱起身子去撞他。
油嘴滑舌、处处欺负他……一点都不像他师兄！
“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行么？”韩非连忙松手，怕他一个不爽直把自己踹下床。
程泽掀开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从没改变想法。”
他直视着韩非，看他微微耷拉下眼皮，像被主人遗弃的大犬，很是难过。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但我很开心，师兄。”
程泽忽然伸手，捧起韩非的脸颊，一向清冷不耐的脸上现出明媚的笑容。但那笑容里，带着隐隐的哀伤落寞。
“我终于找到你了。”
韩非的眼睛蓦然睁大，却见程泽搂着自己的脖子，一把抱住了他，还把脸埋在他肩上。
这是……何意？
他的脑子还没从自认为被拒绝的失落里反应过来，身体却欣喜地紧紧拥住朝思暮想已久的人。方要说什么，就感觉到肩上落了一片湿润。
“对不起……是我弄丢了你……我找了好久……可……找不到……”程泽微微抽噎起来，说话断断续续的。
韩非心里冒出的疑惑快把他淹没，但他顾不上探寻答案，一边擦着程泽的眼泪，一边轻柔地抚他的背。
程泽的失态也很克制，仅仅持续了数个呼吸，便努力压下哽咽，小声道：“对不起，我忘了你已经不记得了。”
韩非有些酸了。
他不在乎程泽或许把自己当成了谁，就算程泽口中的人可能是他自己，他也想把从前那个害他伤心得落泪的师兄揍一顿。
他那么一个骄傲的人，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才会让他如此患得患失，小心翼翼？
不过在那之前，他至少得确定一点。
“不错，也许我的确不记得了。”韩非故意板着脸道，推开他道：“你想要的，是你记忆里的那个师兄，但我不是他。”
程泽看他半晌，忽然反应过来。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我......不是因为你是师兄……不，虽然你是我师兄，我也……罢了！”
程泽忽然间语无伦次起来，看到韩非忽然露出的笑容，干脆别过头。
“只要是你，其他的……我不在乎。”他自以为声音很小，却让韩非微微一震。
他牵住程泽的手，小心的摩挲了一下。
“我有个疑问。”
程泽愣愣地看着他低头，在自己的指尖落下一吻。
“你的师兄，也会对你做这样的事么？”
程泽还没反应过来，神志已经溺死在他眸中那片银灰色的温柔海里，呼吸间更是只剩下他靠近时那一阵阵冷香里热烈的气息。湿热的唇不是第一次亲密接触，却仍在认出彼此的瞬间雀跃地交缠，轻车熟路地再也不分彼此。
他们分开时，程泽窝在他怀里，失神地喘息了一会。这次他不过是主动回应了一下，韩非的反应就如此激烈……
“……他不会！”他缓过神来，眼眶微红地瞪了他一眼。
“师兄从前是朗月清风，根本不像你这般……”
“那你现在知道了，”韩非笑盈盈看他，“我与他不一样，你失望了？”
韩非心中有了数，知晓他们从前便是心中有意，也未敢越界，甚至颇感愉悦。
嗯，哪怕是自己也不可以和自己抢阿泽。
“你与他是一个人，我为何……”程泽看他半晌，忽然反应过来：“你……在吃醋？”
韩非的笑容微僵，就见程泽顿时笑出声来。韩非面上挂不住，凑上去亲他的眼睛，弄得他一边笑一边求饶。程泽好容易忍住了笑，随口道：“你若不信，我便带你去看看。”
“去哪看？”韩非挑眉。
“去我的……心魔境。”程泽的笑意淡了些，但还是打起精神看他，“当初我与鬼杀定契的时候，便把心魔境封起来了。”
“因为火毒的缘故，它似乎越来越不稳定了，这或许还与我丧失的部分记忆有关系。”
程泽想了想，还是简短地把自己来自后世的事情和盘托出。韩非看起来虽然惊讶，但并不很意外，反而笑道：“这么说，当初你不待见我，莫非是因为我的恶名都流传到千年之后了？”
“不是，”程泽摇头，“你名垂千古，后世人凡入朱门殿堂，无不敬仰你的学问。”
韩非定了定神：“那是因为什么？”
程泽犹豫半晌，还是道：“我不想说。”
韩非似乎能猜到他的想法，轻描淡写道：“无妨，身后名也不过是浮云。”
“但你师兄与你定是同时代之人，你说……要寻他是何意？他是失踪了？再者，你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程泽摇头：“我一定是在来到这里之前，就与你分开了。原本在后世，我的心魔境只是封印掉了部分心魔相关的记忆。可自从来到这里以后，每次想要想起你的样子，便会心魔发作，无法自控。每次发作，我的记忆就会越来越混乱。到现在，我已经记不清你的模样、我为何会把你弄丢、该如何找到你了。”
“我找不到永远压制心魔的办法，只隐隐记得我要寻你，便只好四处寻找把我带来这里的人，想要尽快找到与你有关的线索。”
程泽低下头，显得有些难过。
韩非轻声道：“不怪你。”
“你师兄害你生了心魔，活该他不得与你相守。”
程泽那点难过顿时烟消云散，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为什么……热衷于自己骂自己呢？他想起什么，低下头去掀韩非的衣服。
韩非顿时惊了一下，按住他的手：“阿泽你干什么？”
这未免也……太快了吧！
“脱衣服啊，”程泽自然道，“师兄后肩有一块蝴蝶状的印记，你不信，我就证明给你看。”
韩非心里咯噔一声，更不肯让他扒自己的衣服了。
“后肩的印记也许是巧合......不对，”韩非拦他，心下忽然觉得不对，“你既然没与他亲近过，怎么知道他肩上的印记？”
他即便相信程泽，却还是下意识地对从前的自己充满敌意。
程泽气不打一处来：“你在想什么！从前我们吃住都在一处，即便……没有什么关系，也不至于一无所知。”
“且这并非普通印记。”程泽道，“师兄他曾经为了救我，试着将一块寒玉化入体内。中途被我师父打断了，才留下了玉髓的痕迹。我听那玉髓的主人说，这是留在神魂的伤害。只要魂灵还在世间，这个印记就不会消失。”
韩非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去摸身后那个形状有些女气的印记。在王室里，红色的胎记往往象征不详。他肩背上那片几乎是血色的印记，便让他生来就不受韩王待见。连他母妃早早逝去，人们都归因于他身负不详。
原来，这印记不是不详，而是他为了救人留下的伤痕。
造化弄人。韩非低低地笑了一声，而后轻飘飘道：
“魂灵还在，那就是肉身也许已经不在咯？”
身死魂去。程泽知道他想说什么，一语不发地偷偷伸手，抱紧了他。
韩非揽住他，一时间也没有再说下去。
他沉吟半晌后道：“你当初不让我帮你压制火毒，可是因为担心它蔓延到我的心境里？”
心境是无比奇妙的东西，常人之中千万人都不一定有一个能参悟其中奥妙。这正是因为不仅仅需要器灵主能在与器灵共感的瞬间压制器灵的反噬，还需要器灵主能够清晰地拥有“自视”的能力，完完全全地承认心境的存在，达到“心之所在，即为存在”的境地。
由此可见，若是心境出了什么问题，可大可小，谁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不完全是，鬼杀想的是让你帮我解开心魔。”程泽闷声道，“心魔解开，他便不需要依附于我。而火毒也可以由你慢慢为我清理掉。”
“你与鬼杀……为何定契？”韩非皱眉。程泽摇头：“我不记得了，那些事都在封□□魔之前。我只知道他与我是血祭共生，他可以控制我的身体，却不能伤害我。而我若是损伤了与他定契的左手，便会削减他的杀戮之意。”
韩非沉默半晌，问道：“你可知能够与器灵共感意味这什么？
程泽记忆不清，却还能依稀猜到：“或许……是一个人心境的极大破损？”
每个人生来就有自己的道，若是道心遭遇巨大的打击，便有阴气、邪祟乘机而入，世人所称“走火入魔”，也有这样一层意思。
器灵本身多具备戾气、邪气、煞气，更是生出了自我意识，此时若能乘机而入，多半有机会控制人类，满足自己的执念。
只有极少的人，能够控制器灵，反为己用。
“不尽然。”韩非闭上眼睛，“真正能沟通器灵的，往往是死志。”
程泽愕然抬眸，看着韩非似乎风平浪静的神色。
他知道自己的死志何在，不论是当初的因他而去的满城无辜性命，还是师兄的离开，都让他没办法接受自己再那样懦弱地活在世界上。
可……韩非呢？他……明明已作新生，明明生在王室，明明还未得到嬴政赐下的那杯毒酒……
“抱歉，阿泽。”韩非轻声说。
“我也有……心魔。”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五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