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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谢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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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湘重居然能顺利答出来,这是出乎众人意料的,看着他在顾思山的示意后安然无恙地坐下,后方的赫允不由笑容一僵,半靠着的身体也坐直了起来。
他瞪向跟班,脸色难看:“你不是说,那小子平时很少出宫吗?怎么这没学过的都会了!”
“可、可他确实鲜少来国子监,而且自从那件事之后,就再也没来上过学,课本又被我拿走……”
跟班虽也是富家子弟,但那点身份在皇子面前显然不够看,他一阵支支吾吾,忽然想起什么,低声惊呼:“难道说是顾祭酒私下给他——”
“胡说八道!”
赫允磨了磨牙,开小灶?顾思山?怎么可能!要知道,这家伙向来自视清高的很,别说区区一个血脉不纯的杂种了,便是他这名正言顺的堂堂皇嫡子,都没从他哪里讨着过好,这种油盐不进的人,能对赫湘重另眼相看?笑话!
“没关系的殿下,那小子每次都会为了问问题晚些走,等待会下了课……”
“啪!”
跟班的话还没说完,一把赫然出现的戒尺就打在了他的掌心上,顾思山冷着脸走过来,抓起赫允的手又是啪啪两下,动作又重又狠,丝毫没有顾忌他皇子的身份:
“不好好学习就趁早回家去,我这国子监可不是让你们想心思的地方!”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竟敢——”
掌心火辣辣的疼,神情空白了一瞬的赫允当场就要发作,然而对上顾思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想起这人的身份和象征的权力,赫允只得强行忍了,低头安静下来后却是把怒火都转移到了“罪魁祸首”赫湘重身上,他远远盯着他的背影,眼里闪烁着寒光。
[哇……那家伙表情好可怕,是不是在捉摸着干什么坏事呢?]
七七无意一瞥,顿时被他狰狞的模样吓了一跳,忙不迭扯扯小神明,戚向玉顺着它的目光望去,也是一惊。
[还真的欸,难道是打算像上次那样找茬?]
但戚向玉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这里可是国子监欸,学生们学习知识的地方,有这么严厉的教师看管、还是个公共场所,再说小重又没做错什么,不至于惹得这些人发飙吧?
无论如何,她下了判断:[不管怎么样,待会得让小重去把课本要回来。]
“伏顺三年,大旱。适时异族入侵、朝廷动荡、民不聊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虎狼之军突起,其势之猛、有如神助,短短三月便平定天下、收复中原,其领头人便是大名鼎鼎的楚武帝……”
低沉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顾思山的讲课姑且告一段落,虽然戚向玉对人类的史学不太了解,但看少年认真的模样,他这个国子监祭酒显然是讲的不错。
赫湘重下了课后,急急两步追过去,问了一通她似懂非懂的问题后,这才意犹未尽地转头离开,就在戚向玉托腮看着他唇角噙着的淡淡笑意的时候,顾思山却忽然唤住他:
“等等。”
他打量了赫湘重几眼,从袖中掏出个东西递过来:“今日可曾用膳?”
院子里种着几棵枫树,微风拂过,茂密的枝干投下片片阴影,遮住了他的神情。
赫湘重一愣:“用过了。”
顾思山像没听见,不由分说把东西往他怀里一塞,居高临下道:“犬子不喜甜食,若是你需要,便拿去。”
说着扭头便走,完全没给他拒绝的机会,赫湘重盯着掌心的东西,干净的布似乎包着什么软软的东西,戚向玉不禁好奇:
“快看看,是什么?”
他拆开布结,里面是两三块精致的米糕,绵和软糯的触感,上面点缀着几粒嫩黄小巧的桂花,看起来非常可口。
戚向玉顿时眼前一亮:“哇哇,是桂花糕欸!还冒热气呢,肯定很好吃啊!”
闻着鼻翼间诱人的甜香,赫湘重的胃中突然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撑住了树干。
“小重?”
他闭了闭眼,强行将那股不适压下,嘴角动了动,勾起一个和平时一般无二的微笑:
“神仙姐姐,怎么了?”
戚向玉有些不知所措,她眨眨眼睛,被他明媚的笑容驱散了刚才刹那的不安:“小重小重,你尝尝看呢?”
奇怪,刚刚怎么感觉……
“……嗯。”
赫湘重低着头,额发垂下看不清表情,就在戚向玉以为他要吃的时候,他的身体却像是站不稳般猛然一个踉跄,指尖捻着的糕点好巧不巧就掉进了水洼里,因为周边种着树木的缘故,水洼里有不少泥土,桂花糕掉进去,一会儿就被染黑、泡烂了。
“哇啊!”
戚向玉睁大眼睛,心痛地倒吸一口冷气,听到她的声音,赫湘重毫无表情的脸上突然染了几分无措,他慌乱地弯下腰作势要捡:
“抱歉神仙姐姐,我这就……”
“不了不了,都掉水里了,别吃啦。”
戚向玉忙不迭阻止,生怕他真做了这傻事,等到看他直起身才松了口气。
“算啦算啦,桂花糕而已,下次一定……”
虽然是她要他别捡的,虽然她又吃不到,而那个肯定也不能再吃,可是、啊——还是好可惜!
“……”
赫湘重低下头,默不作声地朝外面走去,转身时似是无意般,巧巧踏在了水洼上,将那泡糊的桂花糕,一脚踩了个稀烂。
*
“嗯应该是从那边走的没错呀,小重你再看看呢,他们到底去哪儿了……”
刚才赫湘重下课跑得太快,戚向玉没来得及说就已经窜到了顾思山那边,现在疑问解决了,她关心起那个被偷走的书本来,然而尽管之前有让七七帮忙留意,现在一回头赫允等人却是连个影子也没有,仿佛一瞬间都走了个干净。
“小重你再去那边看看呢?唉刚刚要是顺便和那个老师说了就好了……”
赫湘重听着耳边絮絮叨叨的声音,缓缓走在来时的小路上,脚下的枫叶吱呀作响,空荡荡的院落远远传来流水潺潺的声音,幽静而深远。
……不对劲。
赫湘重心神一凛,骤然升起的危机感让他猛地回头,精准地躲开了一粒破空飞来的石子,由它啪得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呵,我们好学上进的七殿下,这是想走啊?”
傲慢的声音响起,熟悉的身影从阴影处缓缓走出来,他见石子落了空却也不恼,而冷笑着昂了昂下巴,顿时有一堆人接二连三从灌木后走出来,不怀好意地笑着,渐渐将赫湘重包围了起来。
“赫允。”
赫湘重站在中央,抿紧了唇。
“哎呀,走这么急干什么,你的宝贝书不想要了?”
他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慢悠悠拍着掌心,视线上下打量着赫湘重,见他手里还拿着祭酒亲自手写的答疑纸条,眼里滑过一丝愠怒。
“赫湘重,我也不绕弯子了,跪下磕个头,我就把书还你,如何?”
赫允那张还算清秀的脸变得略显扭曲,他死命盯着赫湘重的每一处,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有什么值得国子监祭酒都另眼相看的地方,眼神越发压抑,即使自我解释为顾思山善心大发、也无法将心头不断翻滚的怒意压下去。
“神仙姐姐……”
“小重你别听他的!”
赫湘重试探的话还没说完,戚向玉就已气呼呼地将他打断:
“他就是奔着折辱你的目的来的,遂了他的心意只会让他变本加厉!你千万不能听他的!”
可你又能为我做什么呢?
赫湘重垂下眼眸,内心一片平静。
这个“神”心底善良,却只会嘴上说大道理,实际上又见不得人受苦,就连对着他这样的妖孽都是一派关怀温和的架势,想必也不见得能狠心伤害那些真正的龙子皇孙,而即使面对这种情况,顶多也就不痛不痒叫骂几句……吧。
“哈哈,劝你别不自量力啊,你可想清楚了,我们这里有十几个人,你要是胆敢伤我一根指头,回头就让父皇把你出宫的权利都禁了,蹭课都别想蹭,如何?”
赫允看他默不作声不敢回嘴的样子,心中躁郁略有纾解,然而见他始终神色淡淡、面无表情的样子,又颇为不爽起来。
“赫湘重,本殿劝你别不识抬举!否则——”
对上那双不祥的幽绿色瞳孔,赫允咬了咬牙,倏地亮出手里的书本,在赫湘重紧追不舍的目光下,竟是一把将之撕了个粉碎!
“你——!!”
赫湘重瞳孔骤缩,情不自禁朝前跨了一步,面上流露几分焦急,赫允见他果不其然破了功,忍不住哈哈大笑,其余人跟着他,都纷纷嘲笑起他的“丑态”来。
“哈哈哈,你们看他着急的那样儿,不过是本基础的诗经罢了,还当个宝似的,就这破书啊,我家有一箩筐呢!”
“哈哈哈哈笑死了,瞧他那表情,怎么,想打我吗?来呀,谅你也不敢吧哈哈哈哈。”
讥讽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乌云般铺天盖地将他团团裹住,赫湘重咬紧了牙,强忍着胸口蓬勃的怒意,指甲几乎要将肉掐出血来。
忍耐、忍耐,现在的他还太过弱小……
其实就像以前很多次那样,赫湘重只扫了一眼就判断出双方力量的悬殊。
对面是当朝皇后的唯一儿子,左边的是户部尚书的嫡子,右边是兵部侍郎的幺儿,这一圈人的身份非富即贵,选择的地点僻静又逼仄,赫允显然是有备而来,相比之下,此时赤手空拳的他就算冒着风险贸然对上,今日也……必输无疑。
“哈哈哈,要不要再来玩玩上次的游戏啊?正巧我今个儿穿的新鞋,就差一枚桂花糕……”
又来了。
将将要抬起的手僵硬地放下,赫湘重闭上了眼,拳头攥紧。
忍耐、忍耐,绝不能在这个时候——
“小重你看!”
轻快的女声突然响起,赫湘重愕然睁开眼睛。
“这是……”
只见一阵风刮起,那漫天枫叶纷纷扬扬洒落,似是烈焰熊熊燃烧,鲜艳夺目有如天边云霞,染红了一片天际。
“呜哇,这都什么东西!”
正好整以暇等着赫湘重下跪的赫允突然跳起,随着那些枫叶的飘落,不知道哪儿来的虫子哗啦啦掉了一身,一些擦过肌肤带来噬骨钻心的痒意,一些则顺着衣领滑进了深处,抖又抖不掉、甩也甩不开,滑溜溜又冰冰凉的触感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声音都变了调:
“到底哪来的虫子——”
“救命,我感觉它们在咬我!”
一时惊叫声四起,本就是锦衣玉食的小公子们哪里见过这种阵势?铺天盖地的虫雨吓得他们抱头乱窜,结果那些虫子就像有自主意识似的,哪儿都躲不掉,纷纷滚倒了一地,唯有赫湘重一人静静站在原地,像是一个不相干的路人,茫然地看着这出拙劣的表演。
“啊啊啊,赫湘重,是不是你!”
赫允痛苦地在地上打滚,那身华贵的衣袍被他弄得格外脏乱,然而面对他凶狠的瞪视,赫湘重却一点都感受不到威胁,反而有些微妙的想笑。
他注视着这些人,惊讶地发现他们身上那种他最讨厌的、高高在上的轻蔑和倨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狼狈如小丑般的滑稽,看着看着,这火红的枫林宛如有魔力般,一点点地,将那股笼罩他心头挥之不去的无力感悄然抽离。
“快,趁他不注意,小重你赶紧走!”
赫湘重一个激灵,飞快将地上的书本碎片捡起,拔腿就跑,把乱成一团的赫允等人甩在了身后。
“嘿嘿,让他欺负我们小重,遭报应了吧~”
奔跑中,狡黠调皮的笑声响起,像是被小猫爪子挠着一样,赫湘重的心痒痒的,有什么东西悄然化解。
“……神仙姐姐。”
“嗯?”
赫湘重嘴唇嗫嚅两下,声音轻轻:
“——谢谢。”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