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饮》月午

6、阴差阳错 过江千尺浪

　　萧裕一直站在院子里，院门敞开着。

　　隆冬的深夜，不知道他站了多久，身上裘衣的毛已经结了小块的冰霜，脚也快没有知觉。

　　他面无表情，眼神很冷，手里紧捏着的那个玉兔子挂件看上去晶莹剔透，格外可爱。

　　他在等人。

　　二更锣已经响了，四周还是一片静悄悄的。

　　他眼神暗了暗，转身回房。

　　··

　　温凌安昨夜没睡好，准确的说，是压根没睡着。

　　那个曾经只会在回忆里、在梦里出现的人，突然这样站在他的眼前，他真的以为自己还没醒。

　　是他曾最崇拜最喜欢一起玩耍的玉儿姐姐。

　　回京之后，他对玉儿姐姐生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气。他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他走之前玉儿姐姐会突然对她生气，告别时候连一声再会都不说。

　　他写过很多信想质问她，但写到一半都撕了。

　　他母亲每年给凌寒夫人寄年礼的时候他都会偷偷在信末加上一句：顺祝玉儿姐姐好，希望喜欢礼物。但是全部都毫无反应，只有凌寒夫人代为谢过的回信。

　　已经过去12年了。

　　现在的他早就没有那么执着，执着的想知道年少的朋友突然和他绝交的原因。连每年送凌寒山庄的年礼也已经变成了例行公事一样，没有那种必须要得到回馈的心情了。

　　但是却在见到真人的这一刻，她站在眼前的这一刻。

　　幼时不甘的全部心情都翻涌而来，温凌安是真真切切的失眠了。

　　他起身把藏得最深的一副画拿出来。至少有10年的时间他再没有打开过这幅画了，是小时候他看着萧裕练剑的样子偷偷画的。画技很笨拙，如果不是很熟悉萧裕的人，估计根本认不出来。

　　他看着画里的人，想起以前玉儿姐姐带他去摘温白吃的苜蓿草，带他去厨房偷吃甜点，带他满山遍野的跑。回到京城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朋友了，他今夜就像是要把以前所有最美好的事全部都一次性记起。

　　温凌安以前生气的时候想过：再见到玉儿姐姐他一定要先质问她为什么绝交，然后就痛骂一顿潇洒离去。

　　他从前设想过那么多，但现在，他却只想去找玉儿姐姐跟他和好。如果她不愿意，他就倒地打滚闹到她愿意为止。

　　他决定了，明日一早就去锦绣居。

　　··

　　鸡鸣。

　　温凌安已经换了好几身衣裳，每一套他都不够满意。

　　“少爷，今日是要进宫吗？”明月一边帮他置弄衣服一边问他。

　　在她印象里，少爷只有进宫见祯郁皇子的时候才会穿那么正式。毕竟进宫后，温太傅可时时刻刻盯着，不能让温府失了脸面。

　　温凌安没回话，脸红了一些。

　　最后选了一身暗调袍子，配上玉珠扣的暗红冬裘，颜色不显成熟，却反衬得他脸蛋更白嫩了，还少了一丝平日里的幼稚，添了份男子身上少见的娇气。低眸的时候睫毛长长的盖下来，嘴巴红润软弹，唇红齿白。

　　当真称得上民间榜单里偷偷排的京城最想捏脸的美男子第一名。

　　他把明月支走，偷偷跑到锦绣居门前。院门紧闭，从外面听不见里面的动静。练习了好多次怎么开口，终于决定敲门的时候。

　　门开了。

　　彩霞从里面出来，一脸惊讶：“小少爷，你怎么在这？”

　　温凌安脸刷的变红了，尴尬的看着彩霞疯狂想着借口。

　　“你是要找玉姑娘吗？她一个时辰前就出去了。”彩霞先开口说话了。

　　“她说她要去哪儿了吗？”

　　“玉姑娘没提，我猜可能上街逛逛吧。要不你上街去看看。”

　　温凌安点点头，想着京城能逛的有哪几家店就赶快出门了。彩霞看着他的背影偷偷笑了：夫人真是没说错。小少爷是长大了，该找个女子了。

　　··

　　醉仙阁。

　　萧裕到的时候，店掌柜就像早就知道他要来，一见他进门就微笑着把他引进了二楼的雅居。这雅居弯弯绕绕，和普通的包间都差了很远的距离。

　　“贵人就在里面，小的就退下了。”掌柜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萧裕在门口站了两秒，进去了。

　　“萧裕拜见三皇爷。”

　　祯慎坐在桌前，旁边站着大内侍卫，萧裕能感觉出来周边共藏着4个暗卫。

　　他笑着示意他起身：“萧兄，你这女子装束我还是第一次见，名不虚传。你我不必如此拘束。路途遥远，天寒地冷。”

　　“元青，赐座。”

　　··

　　萧裕是在山上打猎的时候遇到的祯慎。

　　他当时不知道这就是当今圣上的三皇子，他们一家对官场漠不关注。

　　唯一有一点沾边的，就是二姐萧俐。他跟着平北将军多年，近年独自率军打了好几场胜战，终于受封定北女副将。不过她无意官场，只喜欢在战场上金刀铁马。

　　那时正是他最苦闷的一段日子。

　　他的武功已经可以独步天下，每日都有人来找他比武或者拜师。他是六指仙人门下的唯一弟子，没有门派，仙人也就是找个人继承武艺后就云游四海过余生了。他也无意过江湖里武侠门派的日子。

　　大哥的生意好得天天不着家，二姐在边疆英勇杀敌，三哥也学医有成.唯有他，找不到前方的路。空有一身武术不知能做何用。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遇见祯慎的。

　　他说，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风的力量很大，但若只是自由放散在空中，风什么都没有，没人会记得风。他说萧裕就是缺一个能让他掀起层层巨浪的场合的风。

　　少年心性一腔热血，萧裕回家想了几日，给师父六指仙人写过信后，就入了祯慎麾下。

　　那雪夜里，当他收到信笺让他入京的时候。

　　他知道，时候到了。

　　“张生泰死了。流放的途中，随同官兵无一幸免，”祯慎吹了吹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慢条斯理的说，“二皇兄那边咬定了是大皇兄下手的，呵，一群蠢物。”

　　“保皇派开始行动了，太皇太后那边也一直帮二皇子紧盯着。现在是他们煮豆燃萁之时，这倒给了我们很多方便。皇上近日龙体欠佳，太皇太后不会等太久的。倒是那兵部尚书杨正是个能人，但这能人，要是不在手里，也就是个废人。”

　　祯慎说完之后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萧裕快要开始分神听楼下店小二大声念菜名的声音时。

　　“萧兄。”祯慎冷不丁的开口。

　　“三皇爷请讲。”

　　“萧兄入住温府有何不适之处？”

　　萧裕想到温凌安昨日呆愣惊讶着藏糖葫芦的样子，声音沉了沉：“三皇爷的意思是......”

　　“萧兄切莫多想。我知你家和温府有缘。温太傅一家均乃我朝忠心耿耿的清官，在朝廷命官心中语重千金。兵部杨尚书，也是温太傅之徒。目前局势尚不够明朗的，也是他们这一列。但在这浑水里，就是不想搅的......也必须得搅进来。”

　　“你住进温府是个极好的开端，只是温太傅一家，恐怕以为你是萧家货真价实的四小姐吧，哈哈哈。”

　　“萧裕从未刻意隐瞒。”

　　祯慎的这句话戳到了萧裕的痛处。他幼时和温凌安做了那么久的好朋友，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毕竟他也未曾询问过。他便自认为温凌安早就知道，直到昨日阴差阳错穿女装拜会温府时，温夫人一开口说原来她就是那位温凌安念了很久的萧家四小姐。

　　才知道温凌安确实一直以为他是玉儿姐姐。亏他以前还认为那是温凌安故意嘲弄他。昨天不好当场自白，今日出门太早，他已经打算待会回去就和温凌安说清楚，虽然对他尚有余气。但这误会也实在太久了。

　　“如此也好。”祯慎嘴角勾着笑看着他，眼睛里却毫无笑意，“温太傅和温夫人伉俪情深。萧家四小姐能办到的事，萧四少爷可不一定能办得到。”

　　萧裕低着头默默把袖子里的手握成拳。

　　短暂的沉默。

　　萧裕正准备开口说他可以用其他的方式，不愿担这欺人之责。

　　元青公公突然走过去，附耳跟祯慎说话。祯慎的嘴角非常微妙的向上提了，眼里的冷意突然一下子化了。

　　“萧兄，今日便如此吧。我还有事，温府那边还得你多费心了。”

　　萧裕冷着脸告退了。他假意走下楼之后又轻巧的躲进了雅居对面，刚才进来的时候留意看了一下，发现这里是一个布草间，从这的缝隙望过去，刚好可以看到雅居里的场景。

　　他实在太过好奇，是谁让祯慎有这变脸的能力。

　　··

　　他跟从祯慎做事之前曾询问过师父的意见。

　　他师父的回信上说：大子无能、二子无才、三子善攻心计，是有天人之姿，但切不可掉以轻心。萧裕这多年也早已习惯祯慎做事方式，但确实从未见过他那种姿态。

　　有人上楼梯了。

　　萧裕屏住气等着。

　　“元青公公，郁哥哥在吗？”一个少年清亮的声音，还带有一种特殊的，只有他一个人的特点。就是在说一句话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总是带有一点撒娇气。

　　萧裕震惊的看着温凌安走上来。元青在他旁边谄媚地笑着：“温少爷，您进去就知道了。”

　　··

　　温凌安当时正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他从来不觉得京城有这么大过，走了三圈都一直没见到玉儿姐姐的身影。

　　走过醉仙阁的时候，元青突然出来叫他。元青是祯慎身边伺候的公公，有他在一般就是祯慎或者祯郁在了。他在心里想是不是祯郁出宫了？！跟着元青就上楼了。

　　温凌安进去的时候，祯慎站在窗前，无意识的摸着左手食指上的玉指环。

　　“慎哥哥！”温凌安虽然心底有些害怕祯慎，但是毕竟是从小一块长大，又是好久不见的哥哥，温凌安跑到他旁边，有点讨好的样子看着他，“郁哥哥没出来吗？”

　　祯慎抬起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一直没放下：“天气冷，他没出来。等着你进宫看他呢。”

　　温凌安一听，吐了吐舌头。赶快岔开话题：“慎哥哥，你吃过这里的酥琼叶吗？可好吃了。”
　　他连说着肚子都已经饿了。

　　祯慎摇了摇头，元青立刻会意吩咐做菜上来。

　　萧裕沉默的看着他们，面上不显，心里已波澜壮阔。

　　他的位置看不到祯慎的表情，但看得到温凌安抬头看着祯慎笑的侧脸，和祯慎轻柔的摸他头发的手。

　　他突然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把祯慎的手打下来，不希望温凌安对他笑。就像回到了以前，他看到温凌安对萧冉笑的样子，总会莫名生气的时候。

　　对面的人已经坐在一起开始吃饭了，萧裕强压住心中的不适感，默默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