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月》明月知我意

3、这人好烦！

　　通往荣正堂院前面的小路，种着几只垂丝海棠，后来有天祖母觉得这海棠碍眼，就命人拔了去。云初每想起都觉可惜，海棠娇红烂漫，偏偏生在深深庭院，生死不过别人一句话的事儿。

　　天刚微微泛白，云初便等在荣正堂的门口了，仆妇来回禀时，老夫人还略有些惊讶。

　　一刻钟后，仆妇领着云初进了正堂，她行过礼，坐在老夫人下首，端起茶小口啜着。

　　“你倒是还来给我请安，我还怕你因为你小娘，不想见我了。”老夫人瞥见云初悠闲品茶的样子，毫无昨天的愤慨，忍不住发问。

　　云初正等着她问呢，她放下茶盏起身，真挚地看向祖母道：“孙女怎会不见祖母？我昨天刚开始也是怨祖母的，怪祖母狠心，可后来孙女冷静下来，也细细想过，祖母也是为了家族的颜面着想，况且人证物证都在，若是我，怕也会上了周氏的当。”
　　“此事，怪不得祖母。”

　　这番话说道老夫人心坎去了，她确实没有想到周氏连她都敢骗。

　　老夫人满意的点点头，脸色柔和下来。“果然还是你最贴心，我没白疼你一场。你姨娘也受委屈了，你回去多多安抚与她。”

　　云初应是，借机说起了周氏，她红着眼眶告诉祖母，此事过后她怕极了周氏，怕周氏禁足期过了，会变本加厉欺负姨娘和自己，她不敢告诉姨娘，怕姨娘再受刺激。
　　说着说着云初哽咽了起来，老夫人心疼的拉过云初，别说，其实她心中挺受用云初跟她说这些，她像来喜欢别人把自己当成活佛求拜的样子。
　　她看着云初哭的梨花带雨的脸庞，心下暗暗感叹云初长了张好脸，她这把年纪看了都忍不住怜惜，要是换成男人又得如何，怕是要为她直接处置了周氏吧？

　　男人？老夫人心中一动。

　　蒋家祖辈一直外放做官，这些年因周氏娘家才被调进京，在京中的人脉不够牢固，要是能与那些世代留京的官员结两姓之好，岂不是可以稳固蒋家的地位。她放任周氏在自家为非作歹，不是她和善，只是为了蒋家，为了她儿子不得不忍罢了。

　　她看向云初，她这个孙女长得漂亮，性子也柔，若嫁了出去，也不怕拢不住夫家，况且她娘在蒋家，也好拿捏。

　　虽是个庶女，身份低些，但也不很打紧，就算送到贵族家里做个妾，凭她这张脸，蒋家也能捞不少好处。

　　想到此处她脸色越发柔和，安慰云初，保证不会让周氏再招惹她娘，云初听罢感激涕零。

　　祖孙二人又絮叨了一会，云初想要告退，老夫人笑眯眯的拦她：“你先且慢，我想起件事，这月十六宁德侯夫人过寿，往年周氏不带你去这些宴会，今年你随我一起去，也见些世面。”

　　云初眼神欣喜，再次叩拜了老夫人才离去。

　　回屋没多久，她就收到了老夫人送来的衣服首饰。

　　云初仿佛早有预料，她伸手触摸光滑的绸缎，眼神晦涩不明，她喃喃道：“既然祖母不仁，也别怪孙女不孝了。”
　　她愿意再次接近老夫人，就是想借她的手敲开权贵的门而已，本以为要费些功夫，却没想到老夫人这么上道，她都没怎么暗示，老夫人自个儿琢磨出了她的利用价值。

　　十六日那天，云初早早便做好准备，同行的还有蒋云霏和蒋云涵，蒋云涵也是初次参加这种宴会，算是沾了云初的光。
　　云初今日穿着一身碧色绣梨花襦裙，头戴青玉步摇，姿容清丽，让人一眼看上去神清气爽，仿佛莲花仙子下凡。老夫人甚是满意。

　　宁德侯府到了，老夫人走在最前面，云初跟在身后，进门时蒋云霏从后面使劲撞了她一下，云初晃了晃身子，多亏春兰手快，急忙扶住她。
　　蒋云霏恶狠狠盯着云初：“身份低贱的人就是再怎么打扮，也掩盖不了她低贱的事实。我劝你还是少费些心吧！”说完扭头走了。

　　春兰瞪着她背影，气愤道：“她就是嫉妒小姐，因为自己连小姐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云初拍了拍春兰的手背安抚她，示意不必在意。

　　她眯了眯眼，等会还有要紧的事要做呢。

　　入席，蒋府家眷被安排在席面中间位置，云初挨着老夫人入座。

　　不少人都注意到这张陌生的清丽面庞，云初首次赴宴，表现得温婉得体，不卑不亢，已经有夫人和小姐在悄声打听她了。老夫人将一切看在眼里，满意的点点头。

　　云初从这些女眷口中得知，郎君们都在前院作诗会，她给了春兰一个眼神，后者会意，借口腹痛离开宴席。

　　片刻后春兰归来，朝云初点头。
　　于是云初转身向老夫人说自己想去去外面透透气，得到应许后，二人往外走去，走到后花园，二人躲进假山后面。

　　“怎么样，看到宁德侯世子了吗？”

　　春兰点了点头，“世子不在前院，他一个人在莲池附近的竹亭中下棋。”接着她抱怨道宁德侯府太大了，她找了半天，差点迷路。

　　云初眸中一亮。
　　一个人？形势比她想的还好。

　　她本想装作走错路到前院，然后让世子注意到她，只是这方法有一定风险。

　　如今宁德侯世子赵燕归，也就是她的目标，独身一人在池边。
　　这不就是打瞌睡有人送枕头，想发财天上就掉钱吗？

　　她之所以选中赵燕归，是因为这是她遇到的外男里条件最好的，而且对她有好感。

　　为什么这么说呢？
　　云初在察言观色这一方面，一向都是敏锐的。
　　上次赵燕归去府里找蒋父，二人无意中撞见，她当时就清楚的捕捉到了男人眼中的惊艳。

　　春兰在一旁纠结的看着她，像是有什么话要说，踌躇半响，终于鼓足勇气问：“小姐，你…你真的要去勾引那个世子吗？”

　　云初挑眉看向比她低了半个头的小丫头。

　　“不不不，我不是指责姑娘的意思，姑娘做什么，春兰都支持，”春兰怕云初误会，慌张摆手道。“只是我怕，怕那世子是个傻子，不领姑娘你的情，又或者，被人发现了，那你名声就毁了。”

　　小丫鬟呆头呆脑的，云初心中好笑，拍拍她的头：“傻丫头，什么名声毁了呀，你当我去干什么，我只是去跟他说说话而已。”

　　“小姐不是说，想让他娶你吗？可，可只是跟他说说话，如何让他娶你？”春兰不解。

　　云初摇摇头，指着自己问春兰：“你觉得你家小姐美吗？”

　　美！美！春兰小鸡啄米般点头，小姐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但她还是不解，可是长得美就能让世子心甘情愿娶你吗？

　　当然不是，要让男人娶你，光长得美怎么行，还得让他离不开你，让他患得患失，见不到你就难受的心碎，这都是云初多年来看话本总结的经验。

　　不过这些她也懒得跟这小丫头细说，便随口糊弄道：“长得美，不一定能让他娶我，可你家小姐不一样，我美得倾国倾城。”

　　云初自信一笑，向竹亭走去，春兰懵懵的跟在后面。

　　待主仆二人逐渐走远，
　　假山后里缓步走出一名男子，男子盯着二人的背影，表情甚是有趣，像是在憋笑。

　　男子方才与燕归下棋，属下突有急事禀报，约在这私密处与他会面，正好撞见这二人走了进来，便躲在一侧，谁想能听到这种对话。

　　倾国倾城？
　　美得让燕归一眼就爱上她？
　　什么小娘子口气这么大？
　　他莞尔，这小娘子已经冲着燕归去了，他不禁好奇，燕归见到她会是什么反应？

　　许是众人都在宴上，后花园静谧的不真实。云初来到莲池边，离竹亭不远处停下，亭中人正专心研究棋盘，并没有发现有人闯进了这片宁静。

　　怎样进场才不突兀呢？

　　云初纠结，她当然不会直接打招呼，那太傻了。
　　她低头看着池塘，突生一计，她可以假装落水啊！这样不光可以吸引世子的注意，等会还有了交流的话题，她暗暗感叹自己聪明。

　　说干就干！
　　她嘱咐春兰，待会一定要拉住她，千万不要让她真的掉下去。
　　春兰一脸郑重使劲点头，一脸的你放心跳。

　　云初转身踌躇了好一会又转过身来，他还是不放心，再次叮嘱春兰，一定要把握好时机，不能太快拉，容易被识破，也不能太慢拉，不然她就真掉下去了。
　　春兰拍拍胸脯让云初放心好了，又表示，如果云初实在胆小，她可以先推她一把，再拉她。

　　这就算了，云初吓得转过身。
　　她闭眼，心一横，向池中扑去。

　　“啊——！”

　　竹亭中男子思绪从棋局中拔了出来，他闻声看去，一抹碧色身影向池中倒去，

　　“小心！”他急忙喊到。

　　春兰眼疾手快，在云初离水一尺的距离时紧紧了抓住她。

　　男子朝那倩影奔来。

　　“姑娘没事吧！”

　　他看向面前的女子，她一双纤手捂着胸口，低头小口喘着气，好像被吓坏了。

　　云初是是真的害怕，再让她选一次她绝不这么干。她回神，湿湿的眸子望向男子：“我无事，让郎君受惊了。”

　　赵燕归看见面前女子抬头，愣了一下，用怀疑中带着惊喜的口气道：“是你！”，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从那天离开蒋府后他时不时想起的那道倩影，现在就站在她面前。

　　云初装作不解，赵燕归见对方忘了自己，忙提醒对方，二人在蒋府见过面，云初先是恍然大悟状，后又想到了什么，退后两步要给赵燕归行礼。
　　男子上前拦她，让她不必给自己行礼。云初拗不过他，只好作罢，二人聊了起来，顺势往竹亭方向走去。

　　“我本想走近些欣赏莲花，结果没注意脚下，这才……惊扰到世子了。”云初有些无措的看着燕归。

　　“不妨事，谈不上惊扰，我也只是偷闲。”燕归忙安抚佳人。

　　日光倾泻在池中芙蓉上，暖风穿亭而过，吹动了亭中少小娘子的秀发，她一身碧色齐腰襦裙，腰若约素，发间步摇随着她盈盈笑声来回晃动，一眼望上去，倒真像从莲池走出的仙子一般，赵燕归有些许看呆了。

　　倒还真挺美的。
　　刚刚在假山后的男子不知何时来到了池边，站在不远处望向亭中二人。
　　他走了过来，同燕归打了招呼，亭中男子回过神来，忙邀他上座。

　　云初打量眼前的不速之客，一身白衣，朗目疏眉，举止间颇有几分温润公子的做派，只是她现在没什么心情观赏，只觉这人碍眼。
　　她脸上假意微笑着，心里却已经不爽，她才刚和世子没坐一会，好不容易捡起来气氛，就被此人打断了。
　　她还准备了好些说辞呢，都是这些天熬夜从话本上抄下来的。

　　燕归说这是他的朋友，接着热情的给男子介绍云初，男子笑说原来是蒋侍郎的女儿，云初礼貌微笑，心中暗暗猜测男子身份。

　　接着两人对话，云初才知，原来他们方才一起下棋，男子有事离开了一会。

　　只见那男子笑道：“我本应早些过来的，只是方才途中，听了件有趣的事。”
　　“哦？”赵燕归好奇不已，似乎觉得能让白衣男子感兴趣的事很罕见。
　　“刚刚我经过后花园，听见一个自恋的小娘子问丫鬟自己美不美，丫鬟点头称美，谁料那小娘子对此不满意，强调自己不是普通的美，是倾国倾城的美！你们说，有不有趣？”男子嘴上问二人，眼神却瞟向云初。
　　赵燕归听完也笑了起来，笃定说这绝对是一个极自恋的小娘子。

　　只有云初笑不出来，她桌下的手已经紧张的搅在了一起。
　　糟糕！居然被他听见了！他听了多少？
　　若只是他说的这些还好，若是前半段……
　　她不敢想。
　　她故作镇定的转头与男子目光交汇，她逼着自己直视他的眼睛，挤出一个微笑：“郎君错了，说不定那女子只是美而自知，自影自怜罢了，本与郎君无关，又何必费事听一耳朵，而后拿来当谈资呢？”

　　美而自知，自影自怜
　　男子扬眉。
　　他刚刚看这小姑娘故作端庄的样子，就想起方才假山里娇蛮自信的声音，莫名想逗她，看看她惊慌的样子。
　　谁曾想小姑娘义正言辞的批评了他一顿，刚刚说到“无关”二字，还特意加重音强调，带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这是让他不要多管闲事的意思吗？男子莞尔。

　　云初说完就后悔了，她光想着自己的秘密被眼前男子窥探，过于羞恼，一时间逞口舌之快了，万一男子发怒把她底揭了如何是好？

　　她神色一慌，忙给男子赔罪：“小女子言语不周，冒犯了郎君，还请郎君不要与我计较。”男子挑眉，似是没想到小丫头这么快就转变态度 。
　　宁德侯世子似乎也怕男子迁怒于云初，忙岔开话题，聊起桌上的棋局。男子看好友紧张的样子，生怕他生吞了眼前这小姑娘似的，不禁感叹，中计了啊燕归！

　　这时云初趁人不注意，朝亭外站着的春兰使了个眼色，后者以老夫人着急为借口，为云初脱身。

　　云初顺势起身告辞，赵燕归起身送她，并询问何时能再见她，云初装可怜说嫡母不喜自己，今日是老夫人带她出门，日后不知有没有这种机会了。

　　赵燕归让云初不要担心，他有办法，下月赏花宴他会让他娘下帖子给她，云初谢过他，往宴厅去了。

　　走时回头望了男子一眼。

　　男子看着云初最后投来的恳求眼神，勾了勾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