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9章 ...
-
花种刚种下去,267号本丸的刀剑一个个眼巴巴地盼着它们出芽。
他们是从鹤丸国永那里得知主人想种鲜花的。鹤丸国永本身缺乏园艺方面的经验,虽说打算找几块风水宝地,但也无计可施,便把这件事告诉了庭院里的刀剑。大家七嘴八舌,说了许多不切实际的想法,也提出了一些不错的意见,其中一项便是把花朵作为障碍,协助练刀。
“我们可以制定规则,谁伤到花谁就输了。也可以把花圃作为界限,谁被逼出界外就算输。”乱藤四郎兴致勃勃地说,“既好看又能用,我想主人会喜欢的吧?”
他的意见得到几乎所有刀剑的认同,那君也认为不错。选定种植区后,那君先示范了如何埋花种,然后将他们分成几个小队,派去不同区域撒种。播完种,她又吩咐他们在花圃周围立起简易的围栏,告诉他们定期浇水,耐心等待即可。
显然,这些刀剑尚不明白孕育生命的过程是何等令人心焦,意外的是,他们出乎意料地表现出“呵护”的行为。比起人类,刀剑所认为的生命是更脆弱的存在。人类的掌拳甩出去,生命会喊疼,而刀剑的利刃挥过去,它便没了声息。或许因为这个原因,每当经过光秃秃的花圃,他们都会有意识地压低声音,放轻脚步。骇人的声响会惊动还在婴儿期的花种,以致无法顺利成长——不知何时,大家达成了这样的共识,就连一向不拘小节的岩融也不例外。
差不多过了一个星期,花圃里终于长出小芽。第一个发现的是小夜左文字,他和宗三左文字夜战回来,经过花圃的时候瞧了一眼,发现黑黢黢的土壤里有个浅色的东西在灯光下特别亮眼。拉宗三左文字过去仔细一看,正是一个花芽。第二天各个花圃边上都围着一圈刀剑,已经有不少种子长出了芽,个别长势惊人,几乎是其他花芽的两倍高。刀剑们仿佛看到世界上最神奇的事,身心都被生的气息吸引,忘乎所以。
因为养花而忘记本分可不是件好事。
这么想着那君打了个响指:“歌仙。”
“在。”
“把他们赶去工作。”
“是。”
但每天被赶也没有降低刀剑们围观花种的积极性,一有时间他们就过来浇浇水、松松土,哪怕不是自己的职责。
大约过了三个星期,一天早上一群短刀冲进那君的卧房趴到她身上嚷嚷:“主人,开花了!开花了!”
他们摇她、拽她、从后面推起她,就是不安生。那君本来醒着,被这么一吵反而犟起来装睡不起了。
开个花居然是比我的休息还要重要的事!
“主人没醒呢。”
“昨晚一定很晚睡。”
“那我们出去等等吧。”
终于,他们不闹了,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这时药研藤四郎提议:“不如我们把大将抬过去,到花圃之前一定就醒了。”
“可以吗?”
“主人……不会生气吧……”
“当然不会,因为她说过最喜欢我们了。”还是药研藤四郎的声音。
那君赶紧装作刚醒,第一个对上的,就是药研藤四郎似笑非笑的双眼。
“哟,大将,你醒啦。”他眯了眼,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短刀们又围上来,一个个兴奋得跟小鸡似的。
“好好好,我知道啦。”
她拗不过他们,在一片前呼后拥下来到庭院里。
花圃周围聚了好些刀,看见被短刀团团围住的那君,刀剑们纷纷让出一条道。整个庭院里就数眼前这个花圃里的花长得最好,已有超过半数的花株绽开了花朵。但是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名字,那君也没见过这些花。
“连主人都不知道的话,说不定是世间珍奇之物呢。”歌仙兼定说。
“那可不一定,你们见识的应当比我还要多吧?”那君想起他们可都是古刀。
“不管活得有多久,终究还是有未曾遇见之物,我们呢也不例外。”次郎太刀笑着采了一朵花插到那君头上,“好比眼前这副美景。”
那君还没来得及阻止,鹤丸国永又插了一朵上来。萤丸也摘下一朵,抬头看了半天,最后别在那君胸口。
“别摘啦,好不容易养起来,摘光了多可惜。”和泉守兼定说,按住了正去采花的加州清光,后者满不高兴地收回了手。
宗三左文字也说:“是啊,采下的花就像关在笼中的鸟,用不了多久就会香消玉殒。茎叶和泥土才是它们的归宿。”说着,他取下那君头上的花。
“不过您这样,的确很好看呢。”他凑到她耳边,悄声说。
宗三左文字的语气有些不对劲,那君想看他的表情,但是他立刻掉头走开了。取下的花还攥在他手里,一片花瓣飘出来,化作黑色的尘砾散去。
不知道该怎么办。
否定他的心意,强迫他接受现实,她的行为和以前的主人几乎没有根本上的区别。本以为让他做近侍,多学些东西、上几次战场能够稍微叫他开心些,最后还是变成这样。
那君瞪着书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您发呆有一会儿了。”歌仙兼定提醒道。
“我知道……”她苦恼地叹口气。
“发生什么事了?”
那君犹豫了下,还是告诉了他:“是宗三。”
歌仙兼定写字的手顿了一下:“……他吗,怎么了?”
“他……”那君斟酌了下,说,“最近好像在避开我。”
“只是不像以前那样形影相随了吧。”
“这也是原因啦,但我是真的惹他不开心了。”
“哦?什么事惹到他呢,我倒想知道。”
“这个……不太好说,因为关乎到前审。”
歌仙兼定一下子就明白了:“你指他想让您成为正式审神者的事吗?”
那君一瞬间瞪圆了眼睛:“你怎么……?”
不知为何,他反而放松了许多:“因为他跟我提过。”
“原来可以随便提啊?亏我还战战兢兢生怕说漏了嘴。”
“我们的话没问题,不知若是您提起,是否得当。”
他暗指之前发生的举报事件。
那君心下了然,觉得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他辞去近侍那天说的,我刚结束反省期不敢公然讨论,所以强硬地说了一通道理。虽然他看上去接受了,也没有回到过去抑郁的状态,但和之前做近侍的时候相比,总有点闷闷不乐,好像很失望的样子。”
“如果我是他的话,大概也会失望的。”
“你吗?”
“我和他经历不同可能说的不对,但他似乎是把您当做心灵的寄托了。我们因为各种各样的执念成为付丧神,不管伴随这份执念的是追忆、渴望还是怨恨,对于这种状态我们已经十分习惯。不如说,执念本身早已成为身为付丧神的我们的一部分,就这样放着不管也不会产生不可收拾的后果。宗三左文字也处于这样的状态下,无论是孤独还是碌碌无为,都不足以影响到他。但是,‘希望’会。”
“希望……”那君想起自己因为同情和怜爱而做出的决定。
“您此前的举动让他燃起了希望。但是我们内心的希望之火需要源源不断的燃料才能持续燃烧,一旦来源被切断,很可能陷入比成为付丧神之前还要深的黑暗中去。而他目前唯一的来源,就是您。身为刀剑,我们依赖于主人的施恩。而您,或许出于怜悯,或许出于天性,在某一段时间内施予他极大的恩宠,由此产生的希望甚至超过他认定的命,因此他才会比谁都更渴望您留下。而您罔顾他的心意,劝他打消这个念头,不管是谁,都要失望吧。”
“……是你,因为是你我才说的,歌仙。”那君把书房门牢牢关上,接着说,“那个时候……我是想回应他的。我甚至想过,就算无法继续做这个本丸的审神者,也可以尝试申请把他带走。但是一想到这么一来我们的努力就都白费了,我……退缩了。你说他对我存在期待,我又何尝不对他、对你们充满期待?我想亲眼目睹前审因为脱胎换骨的你们而惊讶的表情,想让她对自己曾经的行为感到悔恨,想亲耳听她向你们道歉,并且承诺会珍惜再也不随意抛弃你们。我想,想得不得了,这成了我单方面向前审发起的较量。我想赢过她,想证明给她看。而你们,变成了我的筹码。”她靠着门滑了下去,“宗三也是,他如果获得前审认可,将会是我最大的成就。但是带他走的话,我安排他近侍,让他出阵远征又有什么意义呢?他还是和我在一起,还是没有向抛下他的人证明实力。对他看不上眼的人还是轻视他,闲置他的人还是把他当摆设,什么都没变,什么都没变不是吗?”
歌仙兼定沉默一阵,问:“可是您……为什么要这么想呢?为什么一定要让前审来认可我们,认可您的作为呢?”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会愿意回来。”
“但是宗三左文字已经认定了您,前审的看法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那君知道他们的偏差在哪里了。
“不是这样的,不,不完全是这样。我想达到的,是就算不是我,也能让他充满希望地度过每一天。我想教到他,教到你们,懂得如何从新主人身上也获取希望之源。”
“……这样的事,基本是不可能的。”
“你们既然拥有人形,也稍微具有人的感情,那么应该也能学会像人一样移情吧?”
“你们人类能轻易地移情吗?”
“……这个,倒也不是。”
“毫不眷恋、随遇而安地移情,换个角度,就是毫无忠诚可言、无情地背叛。不仅背叛曾经的主人,也背叛了自己的真心实意。您希望他成为那样吗?”
“我希望他想办法看开一点。”
“他一直积极有力地向您表达心意,您却逃开了。”
“你这是在转移焦点吗?”
“我没想这么做。之前说过,我们因为抱有执念成为付丧神,对于被自己认可的主人,是无法轻易放手的。如果懂一点人类的情绪就能自我开导自我安慰的话,我们甚至连审神者都不需要。您在代理的过程中,努力地管理我们、引导我们,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宗三左文字正是感受到您的投入与付出,才会想要给予回报,也想和您一直维持这样的关系。但是,就连如此简单的愿望,都被拒绝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君迟疑了一下,说,“我会再和他好好谈谈,然后去政府那边问问,有没有可能带走代理本丸的刀剑,如果他真的……”她没有说下去。
歌仙兼定皱起眉头:“您从来都以‘离开’作为前提呢。”
那君笑笑:“因为我本来就是代理,而且做决定的是你们,不是政府,更不是我们审神者。我还没有乐观到相信你们会选我啦。”
“我会的。”他不假思索地说,而且看起来对自己的回答并不感到惊讶。
惊到无法言语的,是那君。
“我会选择您的。”他又说了一遍,双眼直视她,认真无比。
那君不知为什么,脸上烧起来。
明明和宗三左文字表达的意思相同,但从歌仙兼定口中说出来,让她觉得不好意思好几百倍。
“所、所以……”脑子几乎半度放空,“你也要和我一起来吗?”
歌仙兼定愣了半响,难得哈哈笑起来:“那样……也不错呢。”认真的目光里混入了温柔。
那君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这……就是歌仙兼定……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光辉变得如此令人心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