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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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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云海漩涡归来,姬媗便是终日魂不舍守、郁郁寡欢的模样。听沐兰说,怡乐元君被拔走仙筋后当真被天帝以业火焚烧之刑把生魂与仙躯悉数焚尽。不知个中因由的神仙只敢私下道天帝何其阴晴不定,因着怡乐元君此遭,本是要出嫁的怡乐元君被天帝的一支旁系宗女代为嫁之。
于东海水君而言出嫁之人是否怡乐元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与天族结姻亲才是万事之安稳。历代天帝老了、废了又或是身归混沌后尚且有人更替,更何况一个天族公主、一个天族神仙?天道轮回,乃是生生不息,朝夕更替更是恒古不变。
祝昴星闲闲坐于她的身侧,两人静静相望,他虽不说话却也没有逼她说些什么。他余光瞥了一下桌上略带湿润的瓜子壳,抬手抓了一把放在手中,食指与大拇指揉了片刻,一枚瓜子肉赫然被剔净,姬媗心中暗自惊叹,到底是位老神尊,连嗑瓜子也如此行云流水般的儒雅。
在姬媗蹙眉细看之际,那枚瓜子肉不容置喙地喂入了她嘴,她愣了一下,原是这瓜子剔给她吃的?
“怎终日魂不守舍?该不会当真怀了孩儿?”他把手中已剔净的瓜子肉放入一个干净的小碟推至她跟前,闲闲蹦出一句让姬媗不知如何接下的话语。
她略略蹙眉,此话该是如何应对。若说没有,虽是顺了他的心,可委屈了她的心;若说有,他又将是如何?她不自觉地轻抚着平坦的小腹,祝昴星对孩儿之事并不上心,似乎更像是不甚喜欢。若是喜欢又何须孑然一身这般久?
“莫要在我跟前扰攘,哪儿凉快到哪儿去,莫要来烦扰我。”她越想越是觉得烦躁,甚至出手推开枕在她肩膀处的大头,掐指一算也合该是天癸将至的时日了,只是平日的腰酸背痛似乎骤然不见了影踪。加之,她今日发现本是纤细的腰身多出了二两膘肉,就连沐兰也忍不住问她可是胖了些许?为何她整个人看起来都虚胖了。
“怎了?若是身子不爽,我大可遣莫邪仙官去请药君。何必径自在生闷气呢?”祝昴星蹙眉伸手探了探她光洁的额头,没有发热。何况她也尚未到天癸之期,无缘无故生闷气定是他又说错了什么。
既非发热又非魔障了,那就是中邪了。鲜少胡乱使小性子的她,这几日不时反常已让他很不是滋味了。一想到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就难免剑眉深锁,整个平静的心湖便觉得烦躁不安。
“都是你!”姬媗终是按捺不住脾气把烦躁化作粉拳捶在祝昴星的健硕仙躯之上,若非他,她又岂会有孕呢?!
“怎牵扯至我身上?你若要判我有罪,怎也得道出因由?”祝昴星左闪右避地躲开她的粉拳,虽说以她的力道也捶不伤他半分。
看了他约莫一盏茶的时刻,此事本该是喜事奈何她又觉得难以启齿。因着尚未到日子,万一不过是生臌胀岂非很丢脸?加之,她乃是初次有孕心情难免会忐忑不安。这言辞上该是如何细说呢?
姬媗“我”了许久愣是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这伸头又是一刀,缩头又是一刀。“我,我兴许遇喜了。”
祝昴星蹙眉不解地看着她,遇喜?这又是何种文法。蓦地,他目光迅速瞟到她此刻仍旧是平坦的小腹上,可眉宇间乃是难以掩盖的喜悦,再从喜悦化作不知所措地挠着脑门的蠢相,最后他更是蓦地跳了起来。“我要当阿爹了?!可曾瞧过药君?药君如何细说?”
“还没招来药君,万一不过是生臌胀,我岂非徒增笑料了?”瞧他这儍劲便觉得可笑,她伸手按住他快要站起来的身子,她忐忑不安便是因着这孩儿的到来。“无需这般急切,待得我天癸当真延迟才唤药君前来也不迟,这些日子里我自个儿担待些便是。”
“也是,时日未至。尔许是有孕而非生臌胀吧?”祝昴星冥思苦想了良久才道,他很是清楚姬媗的天癸之期皆是每月的月初,如今不过是月末,他着实过于太过心急了。
闻得自己当阿爹,祝昴星的心情就难免雀跃得如年少时偷吃蜜糖的那般甜腻,他颇为激动地掐着她的手臂。“媗媗,你有孕,我很是开怀你可有感觉辛苦?”
“尔?你怎扮起了帝君来?你又不懂看脉,说得那么笃定作什么。加之,世间女子有孕之时,岂有不辛苦之理?我听说,这胎儿素来小气,需得满三月方可坐实,你莫要过早声张便是。”她脸颊不自觉地红了,能当阿娘,诚然她很是圆满的。
“好好好,你莫要暗生闷气便是了。”他有种老怀安慰的感动,小心翼翼地把她扯到自己的腿上,大掌轻轻放在她平坦的小腹之上,他们终是再次迎来流淌着两人精血的血脉。可比起尚未出生的孩儿,他更为担心她的身子,姬媗这纤瘦的身子又要如何将养呢?
本是要觅药君前来的,奈何姬媗又道且看下月初该是如何,是以这个诊断之事便拖延了。接下来的日子几乎让祝昴星颇为笃定她乃是有了身孕而非生臌胀之类的,平日连一点儿辣也吃不下的姬媗如今乃是嗜辣得很,就连米饭也比平日里的两口要多些,加之平日最爱吃的清淡之物纹丝不动,倒是爱吃果子了。
她的四肢仍旧是纤细,若非他祝昴星每日陪她进膳,他也甚是怀疑她可曾正经吃过东西,可是要饿坏他们的孩儿方是舒心。
这天癸足足延迟了一十五日之久,莫邪仙官这才去药君的仙府请来药君,莫邪仙官与干将仙官已然是喜上眉梢,药君以白绢搭在姬媗纤瘦的手腕上,抬手给她把脉,那卧蚕眉先是紧蹙随即化作喜悦。
“恭喜尊座与君后,君后已有一月余的身孕,此胎脉象平和且强健。”药君收起绢巾,在小仙童递来的药单上写上安胎之用的汤药。细想之下,还是忍不住出口叮嘱:“虽则君后喜脉脉象平稳强壮,但这头三个月委实不宜过于操劳。”
祝昴星点头应诺,他冥思苦想了良久,这仙胎要诞下须得三年之后,换言之,姬媗这三年乃是何处都去不得。“莫邪、干将,如今君后有了一月余身孕,饮食自有药君与本座亲自照料,至于宫内事务你们认真些,莫要惊扰了君后的歇息。至于媗媗你,从今日起你需得禁足于玄天,待三年后平稳诞下孩儿,我再陪你四处游玩。可好?”
“药君不曾这般说过,星哥岂能以此禁足于我?”姬媗苦笑道,如今方才有孕不久,如今竟勒令把她软禁在这玄天中。
“如今你将为人母,岂有继续胡作非为之理。三年可是感觉少?诚然我也以为三年太少,不若三十万年吧。”若不率先约法三章,往后她定必撒赖。
“三十万年?那我岂非如你这般老顽固。”姬媗没好气地陪着他笑。
“本座便是这般,君后可有异议?”祝昴星冷哼一声,闻得她一句“不敢”后,随即扭头继续吩咐莫邪与干将仙官宫中上下应对的事儿。
姬媗闲闲坐在赤霞宫的院子里看着洒扫的仙娥忙碌的身影,五日前她不过修了两份家书分别送去昆仑山与姬灵上神处,不想惊得两位神尊,一个踩着腾云赶来、一个骑着八骏车赶来,左脚踏入宫门便是与祝昴星促膝详谈,更难得便是祝昴星一副洗耳恭听的奴才相。
若非她的夫君祝昴星甚是不容置喙地请走她们,这西王母与姬灵上神定必在这赤霞宫中住下来,不到她出月子之日休想撵走她们。打发走了她姑姑姬灵上神与西王母,祝昴星几乎头痛欲裂地趴在床褥上,因着这祸事乃是姬媗闯下,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为他按摩耳后的穴位。
“将养”二字,不过是吃喝拉撒睡,若此刻在北荒行宫,她无聊便骑马去骑射又或是在王城之内四处溜达。可此地乃是九重天,加之她如今有了身孕,这左脚尚未跨过门槛,后头的仙娥便已神色惊恐万般叮嘱。
好不容易才盼来东海水君之子娶妻之日,原本雪白庄严的九重天宫被各色繁花布置的气氛沾染了不少喜庆,高台之上,除却天帝天后尚有东极真皇伉俪、北极真皇伉俪、南极真皇伉俪,如此声势浩大可谓给足了东海水君的颜面。
高台之下的一众神仙因着四位大帝都在,个个皆是正襟危坐,就连窃窃私语也不敢。借着舞台处仙娥翩翩起舞,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之际,姬媗这才鬼鬼祟祟地举起琉璃夜光杯浅尝一口美酒,入口却发现不过是是天泉之水罢了。
她余光颇为不满地瞟到身旁那位始作俑者——好一只老狐狸!明知她素爱杯中之物,他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美酒换成天泉之水?!
高台之上勾陈帝君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难得与其帝后双双呈现放空之势。这般稀奇当属今日的奇景,甚至让人臆测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
许是她的无声喟叹惊动了默不作声的祝昴星,他略略侧身以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关怀道:“可是身子不适了?”
“哪有,不过是惆怅自身的膘肉。”说起这膘肉姬媗便一脸惆怅,她素来以自身的细腰自豪,如今却因着身孕走形了。
“膘肉?”祝昴星挑眉,也亏得她说出口,已是有了身孕一个月余,这身子依旧这般单薄。每日的蜜饯不曾离手,到了进膳之时却不怎下箸,还好药君每日进一盅药膳调理。
在祝昴星嗅得第二回橘子清香之时,姬媗已是准备把一片橘子肉塞入口中,从前她不喜橘子乃是惧怕其酸味,今日剥了一个竟觉得酸中带甜很是开胃。骨节分明的大掌接过她手中的橘子,仅剩下三枚果肉于她,尚未开席她已是吃了一个。
他慢条斯理把一枚放入口中轻嚼,两道神威的剑眉不禁蹙了又蹙,这个橘子酸得让他差点没破功,这鬼丫头竟吃得这般香甜。也罢,权当是他的孩儿要吃,随手把剩余的橘子让塞回她手中,再三警告她不能再剥下一个。
姬媗偷笑地看着他,活该!她不过是因着久未开席而腹中饥饿,是以才以果子果腹罢了。开席之际,众仙跟随着天帝而举杯畅饮,随后上了不少菜肴份例。其中一道以鸡汤煨调的鱼翅让姬媗忍不住食指大动地吞了两碗,祝昴星见她这般开胃难免停下手中的汤匙,把自己的那碗也推到她的手边。
“我不喜此物,既是你吃得下,也不妨代为食之。”
“是当真不喜抑或是刻意留给我吃?”姬媗扬起一抹笑意,祝昴星素来不挑食,却也不至于囫囵吞枣般皆能入口。她几乎笃定他说谎只为了让她多吃些有营养的东西。
“既是知晓何必道破。”祝昴星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打从认识了姬媗,他越发反常得不再像原本的他了。想他玄水真君独自在这天地间活了三十五万年之久,这心思何曾这般细腻过?
今日的菜肴颇为清淡很是合适姬媗这个初有孕之人食用,这段日子她不时因着孕吐而消瘦了不少。姬灵上神虽也不时送来些清润的食品于她,诚然也没什么用。
在场神君男仙忙于觥筹交错,女眷忙于彼此客套寒暄,此时残影仙官乃是堆着盈盈的笑意走到祝昴星的身侧,瞧他手中早已拿着栓绳。祝昴星自觉有种欲哭而不达的惆怅,闻得那头瑞兽已护主牺牲后,残影仙官那张脸容变得颇为苦闷。
“尊座可知此瑞兽是帝君特意送给与帝后娘娘的定情之物?昨日帝君与帝后娘娘还在为那头瑞兽新建寓所而忙了一天。尊座何故为着不归还而胡乱觅个借口?”残影仙官在倒吸了两道凉气后,才暗自以宽大的衣袖拭汗幽幽地说。“尊座莫要胡闹了,尊座若不归还,那卑职定必被责罚从这黅霄宫一路翻跟斗至南天门!”
“仙官竟有此绝技,不若在本座处表演一番,以让一众仙僚膜拜!其实她已是身怀六甲,往后也豢养不得此类灵宠,没准本座乃是遂了帝君之愿。”这头瑞兽之死,乃是统共一百来位天兵神将所见,加之天帝也在,是以何来胡闹之说呢?
“尊座需知,万一帝后娘娘因伤心过度动了胎气,试问尊座可是会担起此重任?”
“哄妻之事,黅霄宫的帝君乃是甚为了得,仙官莫要为难本座。”祝昴星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只道哄妻之事烦请勾陈帝君这个老小儿自求多福。随即让莫邪仙官与干将仙官合力把残影仙官拉扯到旁出灌下三坛葡萄美酒。
回程的路上她难得乖巧地枕在祝昴星的腿上,而他则是笑意盈盈地伸手抚着她的小腹,许是上了年纪,他的思绪难免联想到将来她腹中的骨肉长大了会是何种模样。
一觉醒来,祝昴星小心地从姬媗身下拔出略感发麻的手臂,有了身孕姬媗睡得越发沉稳了。为了不把她吵醒,他径自坐在梳妆镜前把披散的皓白银发悉数梳起来,自他来了天族便不再半垂着墨发。
铜镜中的他仍如凡间二十七八的青年那般秀逸年轻,可终究已非少年时,他轻抚两道剑眉似乎杀戮太盛了,一双丹凤眸又过于锐利,两道薄唇似乎很难笑得慈祥,加之这模样着实秀逸若是蓄胡子可会好一些?一把年岁才发觉自身陋习颇多。
“怎突然孤芳自赏了?”适才她醒来便看见祝昴星看着铜镜在“孤芳自赏”,姬媗不动声色地伏在床上看他对着铜镜挤眉弄眼良久才动身。
他不悦地蹙眉,他几时孤芳自赏?双手环胸任由姬媗撒娇地从他身后揽着他的脖子。“媗媗,我似乎很多陋习,这模样也着实过于青年才俊,若是蓄上胡子可有一家之主的模样?”
“我还道你陷入魔障了,原是当真在孤芳自赏。”她不禁揶揄他一番,“星哥又非不曾蓄过胡子,何必在此等无聊之事上做文章?”
他拉下她的手让他坐到身旁,他从内袋处取出一个锦盒,锦盒之内乃是以东海明珠穿成的簪花,在她的发髻上比划了好一阵才别上这朵簪花。“许是快要当阿爹了,我竟怕自身陋习过多,他日将来无法以身作则好生教导这双孩儿。”
“你如今方知畏惧?若不我让药君替你开几服舒眠的药,可好?”姬媗像是安抚灵宠那般把他微微发凉的手握在手心之中。
“许是吧。”他不甚好意思地别过脸,行军打仗之事他乃是信手拈来,可如何当父君诚然他毫无经验。初初闻得有孕,他着实心花怒放,奈何随着日子渐长,他的忧心之处难免增了不少。
此等有别于天地法度之事也让他无从下手,她如今尚算良好虽有孕吐也非全然吃不下东西,可也比从前清减了不少,看着她这般辛苦又颇为不舍,他不欲细说不过是不欲徒增她这个孕妇烦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