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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年郎(一) ...

  •   星河斗转欲长风,更漏霜天秋意浓。
      九门下钥,万籁俱寂,唯秋蛩不住啼鸣,其声哀切,颤颤巍巍流入一湾月色。四周高高的宫墙圈住层层叠叠的暗影,深邃的墨蓝天空隔在方寸之外,而这泱泱的宫殿长路却好像总也走不完,脚步踏在莲花纹路的青石砖上,冰凉无声,远处有连绵不断的蜿蜒灯火,点点橙黄明灭闪烁,明灯游龙须臾至眼前。
      “金吾卫统领梁执问娘娘安。”
      当前一男子拱手屈身,长剑叩击银甲,铿然有声,确是玉山之姿。
      “许久未见,梁统领越发沉稳,陛下定甚感欣慰。”
      金吾卫衣甲执剑守皇城,巡察百殿,戍卫长安,俱是万里挑一的好儿郎,而这宫中金吾更多是出身名门,世家子弟,就比如眼前这位梁执便是荣宠一时的梁妃胞弟,年纪轻轻就做了金吾卫统领,前途不可限量。
      “娘娘夤夜在外,不知何事?”
      小鬟艴然不悦:“能劳娘娘凤仪亲至自然是陛下有召,怎么梁统领竟对娘娘的行踪有疑么?”
      “娘娘中宫之贵,四方皆属,梁执区区微末,岂敢有疑。”
      殷后低低喝止了掌灯小婢,转对梁执道:“婢子鲁莽,梁统领容人雅量,莫要往心里去。”
      梁执未曾抬眸,躬身愈低,极为卑顺:“属下不敢。”
      风拂盔上短缨,长夜更漏渐沉,殷后瞥一眼梁执,风寒露重中侍立一旁,越发恭顺有礼不见眉目,便道:“金吾夜巡,尽忠职守,名门贵胄,更应不凡,本宫自会禀明陛下,不吝嘉奖。”
      “属下谢娘娘。”
      殷后缓步擦肩而过,一队金吾卫俱敛目垂首肃静无声,待殷后走远,梁执方高高举起右手打了个手势,一条长龙整齐前行,灯过处光晕绵绵如醉眼看灯,只在身后洒下无边无际的清冷寂寥。
      殷后执了杏衣婢女的手,二人一灯,趋步向紫宸殿而来。
      耿耿星辰在天,细细碎碎的星子铺展成一道舒展横亘的银河,像极了十八年前殷府春日凉亭芙蓉糕上一层蜜制白糖,清香馥郁,甜而不腻。日间春风吹柳枝,梁间燕子交颈叽喳呢喃,纵然是府上最机灵的小鬟也不知晓这一篮晶莹剔透,欺霜赛雪的名贵糕点是如何莫名其妙地飞到殷府来,摆在殷家小姐的案头。
      她虽是未出阁的女儿,但向来御下有方,治家甚严,纵然萧女多才,杨女貌美,但谁提到殷家姑娘不夸一句贤德。小鬟支支吾吾,满肚子的委屈说不出口,垂手委顿在水榭栏边,瑟缩若摇摆不定的苇草。
      她见下人支支吾吾,心中越发疑虑,高门府第最怕的便是来历不明私相授受,她左手按在腰间,软鞭如蛇堪堪出手,喝问道:“说是不说?”
      小鬟面如土色,知她向来说一不二,跪地道:“婢子真的不知。”
      她眉间一沉,鞭梢劈开空气,高高扬手,却在落下的一瞬被厉声喝止:“住手!”
      一老者正步端严,神情清肃:“这件事谁也不如老身知晓。”
      “奶奶,您怎的来了?”
      殷家老祖宗慈眉善目,是先帝开国那时的大家闺秀,见识过殷氏封侯立府,亦随得先祖挺刀桥头退敌,先帝弓马得天下,瞻仰过他英姿的一辈老人就算在太平乡里浸淫数十年,也总挥不去烙在骨子里的几分豪气。殷老太太拄着楠木拐杖,鬓发如银不减神采奕奕,袍袖分拂,落座极稳,拈起一块芙蓉糕送至鼻底一嗅,端的是清芬四溢。
      “怎么不尝尝?”
      她堪堪行了个礼,对这位老祖宗,人人都是又敬又怕,唯独她自小与奶奶十分亲近,数十年言传身教胜似亲母,此时不免褪去几分沉稳自持,带了小女儿的爱娇,道:“孙女不知此物何人所奉,如何得奉,奉与何人,糊涂收却是为不知礼,擅自妄动犹恐惹祸端。”
      “怪不得长安城里都说你贤德,往日我常道世人多青白眼,对着高门大族的子弟素来多中肯之语,可如今听其言观其行,似乎也所言非虚。”
      “好端端的您怎么突然夸赞起我来?”她收起鞭子微微一笑,“您平时可不这样。”
      殷老夫人指指篮子里的芙蓉糕,眉目间流转过三分慈爱七分狡黠:“收下这东西不致失礼,吃了它也惹不下祸端,你且尝尝。”
      她只得将糕点送至口边,朱唇轻咬,入口即化,更有清凉润泽,绵密生津。
      “如何?”
      “确实不错。”
      殷府规矩颇严,所谓淑女,多行一步是错,多说一句话也是错,故而她只是浅浅尝了一口便撂下,连夸赞也有意不着痕迹。那芙蓉糕玉雪琼脂一般,端端正正地摆在柳编竹篮里,非金非银,却不落俗套自有山野意趣,她忍不住细细端详了几眼,却发现篮底压着一张字纸,纸张轻薄几与糕点融为一体。
      殷老夫人以目示意,她却犹自惴惴,老夫人打趣道:“纵是信笺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当着奶奶的面难道还有谁敢说你私相授受不成?”
      “奶奶!”
      她娇嗔一句,微微背过身去红着脸展开字纸,纸轻如雪浪却暗隐金纹,笔墨矫健不失清雅风致,所谓字如其人,非鞍马娴熟胸有谋略之人不可书,她心下已有几分了然,但见白纸黑墨映着磊落婉转的八个字。
      芙蓉成面,如是观观。
      其中情致暗语,她冰雪聪明,自然一点就透。
      “呀,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偏过头去,将纸扔在桌上,半边脸恍若熟透的樱桃,殷老夫人笑着托起字条,频频点头:“好字,李家小子若果有大才,方才堪配吾家孙女。”
      “您说什么,什么配……不配的。”
      “殷家本是将门,我们家的女孩儿原不必学那些扭扭捏捏的酸规矩,可如今太平盛世,免不了多些繁文缛节,你爹爹如今在朝为官,不能如先前一般言笑无忌,宦海沉浮总归要谨言慎行以求自保,这些老婆子我都理会得。”
      殷老夫人眸光闪闪:“你爹爹为人沉稳,但总是多了些古板,世事所迫也并不能怪他,只是我总怨他将你也养成了个藏愚守拙的脾气,这么些年我固然给你纠正了不少,但仍免不了过分谨慎,你说是也不是?”
      那张字纸压在老夫人掌下,微风拂过,窣然有声,她抿抿唇,道:“是。”
      “可如今,奶奶不会再要求你什么了,”老夫人凝视着她的脸庞,“甚至庆幸你是整个长安最贤德的姑娘,从此以后谨慎就是你唯一的护身符,殷氏荣辱尽皆在你一身,你行差踏错,家门便万劫不复。”
      她自幼在锦绣温柔堆里长大,这一番疾言厉色只听得她心惊肉跳,柳叶簌落,湖心荡起层层涟漪,她摇头道:“孙女不明白。”
      殷老夫人叹了口气,拉过她微凉的手,将蝉翼般的纸片轻轻放在她掌心。
      “观观,”老夫人唇边浮起淡淡的微笑,唤着她的小字,“这芙蓉糕是天家飞来的姻缘,你这一生的喜乐安康便都系在姓李的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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