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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逃婚   乌渡河 ...

  •   乌渡河的夜,从来都不是干净的黑。

      是被千年泥沙泡透的浊黑,浓稠的,像一锅熬过了头的药汤,舀一勺起来,能看见药渣子在里头沉浮。河面上浮着一层散不开的水汽,灰白色的,贴着水面慢慢地流,像一匹永远收不完的旧棉絮。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裹着水草腐烂的腥气,还有泥沙底下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很久的味道,往骨头缝里钻,钻进去了就不出来,住在骨头里,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

      我在这个河滩上住了二十年。从十七岁到三十七岁,整整二十年。二十年里,我见过的浮尸比活人还多。泡得发胀的,胀得像吹足了气的猪尿泡,皮肤绷得发亮,一按一个坑,坑里的水是黄的,混着脂肪的碎屑,流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甜腻腻的臭。被鱼啃得面目全非的,脸上的肉没了,只剩下两排牙齿,白森森地露在外面,像是在笑。还有烂得连男女都分不清的,只剩一堆骨头架子,骨头缝里塞满了水草和泥沙,水草丛里有小鱼在游,游得很快活。

      师父说,干我们这一行的,心要硬,手要稳,眼要毒,最要紧的是心要硬。心不硬,见不得那些死人,你就干不了这一行。我干了一年的时候,心还不硬,看见一个和孩子一起淹死的女人,女人抱着孩子,孩子还小,三四岁的光景,母子俩泡得浑身发青,女人的手还箍在孩子腰上,怎么都掰不开。我用刀子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割开,割到第三根的时候,手抖了,刀划了自己的手,血滴在水里,散开了,像一朵小小的红花。那是我最后一次手抖。后来我什么都能面不改色了,剖开腹腔找遗失的财物,手稳得像石匠凿石头。

      可最近,我那些练了二十年的铁石心肠,被一场接一场的噩梦磨得像纸一样薄,一捅就破。

      连着七日,夜夜都是同一个梦。

      梦里总是乌渡河的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是黑的,水是黑的,岸也是黑的,只有河心漂着一团红,红的刺目,红的像一摊刚从伤口里流出来的血,在黑色的水面上慢慢地、慢慢地转着圈,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我撑船过去,船桨划开水面,发出单调的、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近了,更近了,那团红成了一袭嫁衣,大红的,缂丝的,金线的凤凰从胸口盘到裙摆,凤凰的眼睛是用黑色的丝线绣的,亮晶晶的,在暗沉沉的水光里一明一灭,像在眨眼。嫁衣底下压着一个人,女人的身体,被水泡得发白,长发散在水里,像一团缠人的水藻,一缕一缕地缠着嫁衣的裙摆,缠得很紧,像是怕它跑了。

      我用枣木杆子勾住嫁衣的腰带,往船边拖。嫁衣很沉,不是棉布吸水的那种沉,是那种有东西压在底下的沉,像是什么东西不愿意上来,死命地往下坠。我使了很大的劲,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来,一下一下地跳。嫁衣被拖上来了,翻过来,我看见了她的脸。

      白。不是死人的那种青白,是上好的宣纸的那种白,白得干干净净的,一丝杂色都没有。眉毛细细的,弯弯的,像两笔淡墨画上去的。鼻梁高高的,嘴唇薄薄的,嘴唇上还有颜色,淡粉的,像桃花瓣上那一层薄薄的粉。她的眼睛圆睁着,眼珠浑浊发白,像两颗煮熟的汤圆,但那浑浊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一条很小很小的鱼在眼珠子里游,游得很慢,很累,像是游了很久很久了,还不想停下来。

      她在看我。

      我知道死人不会看人,可她的每一根睫毛、每一条皱纹、每一个毛孔都在告诉我——她在看我。不只是用眼睛看,是用整张脸看,用那身湿透了的嫁衣看,用散在水里的头发看,用一种比眼睛更古老更直接的方式看,看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的命,是我的魂,是我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生到死的全部。

      每次看到这里,我都会醒。猛地睁开眼,眼前是黑黢黢的屋顶,耳边是河水拍岸的声音,身上全是冷汗,棉袄湿透了,贴在背上,又冷又黏,像有什么东西趴在我身上。

      胸口闷得发慌。那种闷不是喘不上气的闷,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塞住了、堵住了、压住了的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长出来,把肋骨一根一根地撑开,把心脏挤到一边去,把肺叶压扁了,把所有的血管都挤变了形,它就是要出来,不管我愿不愿意。

      我请了大夫。张大夫,六十多岁,留着山羊胡子,号脉的时候闭着眼睛,眉头皱得像核桃壳。号了半天,睁开一只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又号了半天,手收了回去。

      “脉象浮而无力,虚火上浮,肝肾不足。是不是最近没睡好?”

      “差不多。”

      “做噩梦了?”

      “差…不多。”

      “给你开个方子,酸枣仁汤加龙骨牡蛎,安神定志,回去吃五剂。”

      我抓了药,煮了喝了。喝完更闷了。不是药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我知道自己的问题不在药能治的范围之内。药治得了病,治不了命。

      我把药倒了,换了王寡妇酿的高粱酒。烈,辣,入喉像吞了把碎玻璃,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整个人都暖烘烘的。我坐在河滩上,对着月亮喝。月亮是白的,惨白惨白的,大得像一面铜镜,挂在乌渡河的上游,把河水照出一条白晃晃的路,像是在引谁过去。

      酒喝到第三碗的时候,河面上起了一层薄雾。不是平常那种水汽,是从水底下往上翻的,翻翻滚滚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米汤从锅沿漫出来,漫过水面,漫过河滩,漫过我的脚面。雾里有一股气味,甜的,腥的,像栀子花,又像血。栀子花是五月开的,现在都快入秋了,哪来的栀子花。

      我没有怕。二十年在河上,我早就不知道怕是什么了。死人不咬人,这是师父说的。我端起第四碗酒,一口闷了。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湿了一小片,凉的,像泪。

      第五碗。第六碗。

      我的头越来越重,眼皮越来越沉,但梦没有来。没有乌渡河,没有红嫁衣,没有那双浑浊发白的眼睛。我松了一口气,心想醉死过去总是好的,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第七碗酒喝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杨展。”

      很轻,很细,像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又像是从我的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个声音叫的不是我的名字,是我命里的什么东西,是我活着的全部意义,是我自己都不知道的、藏在最深最暗处的那个我。

      我猛地睁开眼。

      没有乌渡河了。

      没有河滩,没有月亮,没有芦苇,没有歪脖子柳树,什么都没有了。我站在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大街上,两边是白墙黛瓦的屋子,屋檐下挂着灯笼,灯笼上写着我看不懂的字。空气里有股潮湿的、甜丝丝的味道,是江南的烟雨,是桂花的香味,是有人在屋子里煮糯米圆子,锅盖掀开的那一瞬,白白的热气从窗口涌出来,带着一股糯米的甜香,在微凉的空气里打了一个旋,散了。

      天是灰的,灰得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雨丝细细的,密密的,从天上飘下来,不像是下雨,倒像是天在出汗。雨丝落在我的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用指尖轻轻地点我。

      我低头看自己。黑棉袄,油渍麻花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打了补丁,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是我自己缝的。黑布鞋,鞋底沾着黄泥,泥是湿的,像是刚从河滩上踩过来的。腰上别着那把用了十年的刀,刀鞘磨得发亮,刀刃上缺了一个口子,是捞尸的时候在石头上磕的。

      我还在。我还是杨展。但我不在乌渡河了。

      大街很热闹,人很多。男人们穿着长衫,扎着头巾,腰里别着刀剑。女人们穿着襦裙,头上插着银簪,簪子上坠着细细的流苏,走路的时候一摇一晃的,流光溢彩的。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悲伤,是一种绷紧了的、像是在等什么东西的表情。嘴唇抿着,眉头皱着,眼睛不停地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像是在躲什么人。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去。但我的脚在走,自己走,不听我的使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着我往前走,不是绳子,不是手,是一种更隐秘的、更古老的牵引,像水往低处流,像我往死里走。

      我跟着人流走,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又一条街。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挤,越来越密,像是全城的百姓都涌到了这条街上。有人在卖糖葫芦,有人在卖桂花糕,有人在捏面人,有人在吹糖人。一个小孩从我身边跑过去,撞了我的腿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两颗门牙掉了,黑洞洞的,像个小小的鬼。

      然后我看见了那顶花轿。

      红的。不是普通的红,是那种沉淀了很多很多层的红,像是一遍又一遍地用朱砂染出来的,染一遍不够,两遍不够,三遍、四遍、五遍,染到红得发黑,黑里透着红,红里透着光。轿顶是龙凤呈祥的金绣,凤凰的尾羽一根一根的,每一根都用极细的金线勾了边,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活的。轿帘紧闭,帘子上绣着一对鸳鸯,交颈而眠,针脚细密得看不出接缝,鸳鸯的眼睛是用黑色的丝线绣的,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豆。

      四个轿夫穿着新衣裳,大红的,亮得晃眼。但衣裳不合身,肩膀那里绷得太紧了,一走路就能看见布料底下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鼓起来,鼓得像田埂。他们走得很快,步子很大,不像是在抬新娘,倒像在押犯人。轿子在他们的肩膀上颠着,一上一下的,红色的流苏在风里飘着,像是一串串断了线的珠子。

      花轿从我面前经过的时候,轿帘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我只看见了一眼。就一眼。

      轿子里坐着一个人,穿红嫁衣。和金线凤凰的缂丝红嫁衣,和我在乌渡河里捞起来的那件一模一样。红盖头遮住了脸,只露出一个下巴。下巴的线条很柔和,皮肤很白,白得发光,嘴唇是红的,薄薄的,紧紧地抿着,抿成一条线。那条线在微微地抖。

      轿帘合上了。

      我的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不是疼,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之后,整个世界都变了颜色的感觉。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的,含混不清的。人群的脸变得很模糊,像是被雨水泡烂了的画像,五官都在往下淌。只有那顶花轿是清楚的,只有那片红是清楚的,红得刺眼,红得灼目,红得像要从我的眼眶里烧进去,烧到我的脑子里,烧到我的心里,烧到我所有藏着掖着不敢见人的最深处。

      花轿在一座大宅门前停下了。

      朱红的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烫金的字——“尺府”。字是楷书,端正的,威严的,一笔一划都像刀刻出来的,不容置疑,不容反抗。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石狮子的眼睛被涂成了红色,不是画上去的红色,是用什么东西染的,红得发黑,像是血。血干了,干透了,裂了缝,缝里露出底下的石头,青灰色的,冷的,硬的。

      甲士站在门口,两列,每列十人,穿着明光铠,头盔上的红缨在风里飘着。腰里别着横刀,刀鞘是黑色的,刀刃从鞘口露出一线白光,冷冷的,像蛇信子。他们站得笔直,像二十棵栽在地上的树,连眼珠都不转一下。

      新郎站在门口,穿一身大红喜袍,胸前扎着红绸花,花很大,大得像一顶小伞。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不难看,浓眉大眼的,但眉眼之间有一种东西让我不舒服。说不上来是什么——是嘴角那一道向下弯的弧线,还是眼神里那种像是永远都吃不饱的光。他在笑,笑给身边的宾客看,但那笑容不达眼底,眼底是空的,空得像一口枯井,井底什么都没有,连水都没有,连泥都没有,连回声都没有。

      花轿落地,咚的一声,很沉,像是一块石头砸在了地上。喜娘掀开轿帘,伸手去扶新娘子。新娘子扶住了喜娘的手,那只手很小,很白,骨节一根一根的,像一把折扇的扇骨。指甲上涂着淡粉的蔻丹,淡淡的,像桃花瓣上那一层薄薄的粉。

      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像是要去握住那只手。但我没有动。我只是站在那里,站在人群里,像一个被人忘了收回去的木偶,浑身僵硬,只有眼睛能动,只有心跳还在,咚咚咚的,一下一下地撞着胸口,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去。

      她被牵着往里走。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红色的绸面在青石板上擦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很多很多的虫子在地上爬。裙摆的边缘沾上了雨水,湿了一小片,颜色变深了,深得像快凝固的血。金线凤凰在她的身后一颤一颤的,翅膀一张一合,像是在飞,又像是在挣扎。

      我跟了上去。

      没人拦我。没人注意到我。我像是这个喜宴上的一个透明人,看得见所有人,所有人都看不见我。我穿过影壁,影壁是砖雕的,刻着福禄寿三星,三星的脸被雨水打湿了,笑眯眯的,笑得很假。我穿过庭院,庭院里摆满了酒席,一桌一桌的,红桌布,红椅子,红筷子,红酒杯,红得像一个巨大的产房,像是在等着什么东西从里面生出来。

      正厅里在拜堂。

      司仪站在香案旁边,穿着黑绸褂子,戴着黑帽子,一张瘦长的脸,下巴尖得像锥子。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针尖在瓷碗底上划过,听得人牙根发酸。

      “一拜天地——”

      新郎弯下腰去,弯得很深,额头都快碰到地上了。他的喜袍在背上绷得紧紧的,布料底下的肩胛骨一块一块地凸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

      新娘子没有动。

      她直直地站着,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树干是直的,树枝是直的,叶子是直的,每一寸都是直的,没有一丝弯折。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但我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轻轻地颤,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抖的、像是整个人都要散架了的那种抖。

      “一拜天地——”司仪又喊了一遍,声音拔高了一截,尖得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

      新娘子还是没动。

      宾客们开始交头接耳了。窃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地叫,越叫越响,越叫越密,叫得人心里发毛。有人在笑,很轻很轻的那种笑,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嗤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漏了气。有人在叹气,长长的一声,唉——,像是在看一出好戏,戏演砸了,观众替台上的角儿可惜。

      新郎站直了身体,转过身来面对新娘子。他的手伸出来,伸向红盖头,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中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翠绿的,在烛光里泛着幽幽的光。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的,慢得像是在水里走路,每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但他没有停,一直在往前伸。

      新娘子猛地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但那一步里有千钧的重量,像是要把身后所有的东西都推开,把这个世界推开,把命运推开,把那些看不见的、压在她身上的、喘不过气来的东西,全都推开。

      她抬起手,一把扯下了红盖头。

      红绸从她的头顶滑落,飘在空中,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红色树叶,飘飘摇摇的,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在了地上。红盖头躺在地上,红绸铺开,像一小摊血。

      我看见了她的脸。

      和梦里的一模一样。白,但不是死人的那种白,是烧得最白的瓷器的那种白,白得透明,白得发亮,能看见太阳穴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在微微地跳动。眉毛细长,弯弯的,像两笔淡墨画上去的。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涂着胭脂,红得像刚从伤口里流出来的血。

      她不是那种一眼看去就让人惊艳的美。她是那种沉下去的、放在心里慢慢品的美,像一坛陈年的酒,你不打开,闻不到香味,打开了,倒出来,那香味不是往外冲的,是往里走的,走进你的肺里,走进你的血里,走进你的骨头里,走进你所有活着的地方,然后在里面住下来,不走了。

      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因为哭,是因为有火在里面烧。那火不大,不烈,但温度很高,高到能把看见它的东西都烧成灰烬。

      她环顾四周。

      先看新郎。新郎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在抖,手指在抖,玉扳指在烛光里一颤一颤的。他的眼神从饿变成了别的什么,更冷的,更暗的,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了一半,刀刃上已经有光了,那光是冷的,冷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她看宾客。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忽然全停了,像被人一刀切断了。所有的嘴都闭着,所有的眼睛都睁着,看着她。有的眼睛里是惊讶,有的眼睛里是同情,有的眼睛里是什么都没有的空洞,像是看热闹的人看累了,眼睛里只剩下两个黑窟窿。

      她看香案。香案上供着天地牌位,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烧了半截了,灰白的香灰弯弯地垂着,将落未落。

      她看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囍”字,红纸黑字,字是歪的,笔画有粗有细,像是谁喝醉了酒写的。

      她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久到宾客们又开始不安地动了,有人清了清嗓子,有人挪了挪脚,有人在袖子里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摸什么。

      然后她跑了。

      不是转身慢慢地走,是猛地转过身,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断了,那一下的反弹力大得惊人,大得让所有人都愣了一瞬。她跑过正厅的门槛,跑过庭院,跑过酒席之间窄窄的过道,嫁衣的裙摆在她身后飞扬起来,红得像一片被风吹散的晚霞。她的头发散了,黑发在身后飘着,一缕一缕的,像墨汁在水里洇开。她的鞋子跑掉了一只,她没有停下来捡,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白白的脚在灰色的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印着,像一朵一朵的花在开。

      她跑出了大门,往左边一拐,那里有一条路,灰扑扑的土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田里的稻子刚割过,只剩下短短的稻茬,一排一排的,像一排一排的牙齿。天是灰的,地是黄的,只有她身上那团红在灰黄之间狂奔,像一个被谁射出去的箭。

      我追了上去。

      我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追她,不知道追上她要做什么,不知道我凭什么去追她。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腿在动,我的肺在喘,我的心在跳,我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团红,不敢眨眼,不敢分心,不敢想任何事情。

      她跑到了河边。

      不是乌渡河,是一条窄窄的河,河水是绿的,不深,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是圆的,大大小小的,密密地铺在河底,像一锅煮开了的汤圆。河面上有一座石桥,石桥不宽,只够两个人并排走。她没有上桥,她直接朝河边跑去,跑到了河岸上,站在了那里,低头看着河水。

      河水映出她的影子。红嫁衣在水面上像一团火,天是灰的,地是黄的,石头是青的,水是绿的,只有那团红,红的像伤口,红的像烙铁,红的像这个灰色的天空下最后一滴没有干涸的血。

      水很深。我能看出来。

      河水在这里拐了一道弯,冲出一个深潭,潭水发黑,看不见底。水面上有一个一个小小的漩涡,一圈一圈地转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呼吸。漩涡的中心是黑的,黑的像眼睛,像我在梦里看见的那双浑浊发白的眼睛,但又不是,这双眼睛是活的,是会动的,是在看着我的。

      她闭上眼睛。

      她的眼睫毛很长,密密地排着,在眼睑下面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被风裹走了,什么也没有留下。她的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着接住什么,又像是在准备松开什么。

      她的身体前倾。

      我扑了上去。

      我的手抓住了她的手。就是这样。就是这么简单。我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指,一根扣一根,食指扣食指,中指扣中指,无名指扣无名指,小指扣小指,拇指扣拇指,严丝合缝的,像是做了很多很多遍了,像是这双手生来就是为了扣住这双手的。

      她的手很小,很凉,骨节一根一根的,在我的掌心里硌着。那凉意不是冰的那种凉,是深秋的第一场霜落在皮肤上的那种凉,不刺骨,但会渗,一点一点地往骨头里面走,走到骨髓里,走到血液里,走到心里。她的指甲掐进了我的手背,不是故意的,是本能的,是一个人在坠入深渊之前抓住最后一根树枝时那种本能的、用尽全力的、死也不放手的抓握。

      我用力一拽。

      她的身体被我拽了回来,踉跄了一下,撞在了我的身上。撞得很重,重到我的胸口发闷,重到我的呼吸停了一瞬,重到我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的头靠在我的胸口,头发散了,黑发贴着我的下巴,痒痒的,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是胭脂水粉的香,是一种更天然的、更干净的香,像雨后的青草,又像刚剖开的竹子,又像别的什么我说不出来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我的脸。

      她的眼睛是黑的,黑得不深,是那种浅浅的、透亮的黑,像山涧里的水,水底的石头都看得见。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水光在微微地晃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底下游,游得很慢,很累,像是游了很久很久了,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歇一歇的地方。

      “你是谁?”她问。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是一粒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在我的心里荡开。

      “杨展。”我说。

      “为什么救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说梦见她穿着红嫁衣躺在乌渡河底?说她的眼睛在我梦里瞪了我七天七夜?说她是我捞了二十年尸唯一一个在梦里记住的脸?这些话说不出口,说出来她也不会信。

      “我不知道。”我说。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动她的嫁衣,嫁衣的下摆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我的小腿,红绸在灰黄色的河岸上像一面旗在飘。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数清了她睫毛的根数,久到我看清了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又老又丑的、穿着黑棉袄的、满脸风霜的捞尸人,站在一个如花似玉的新娘子面前,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一件破衣裳。

      她的手指在我的手心里动了动,不是要抽走,是那种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轻轻地一握。

      然后有人来了。

      很多很多人。脚步声像擂鼓一样从远处传来,咚咚咚的,踩在青石板上,踩在土路上,踩在田埂上,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刀剑碰撞的铿锵声,金属的冷光在灰色的天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一群饥饿的狼眼在逼近。

      有人在喊:“别让那个贱人跑了!把她抓回来!”

      喊声很粗,很野,像是从嗓子里直接撕出来的,带着沙哑的回音。声音在河面上荡开,又被风吹散,散成一片一片的碎片,飘在空气里,像秋天被风吹落的黄叶。

      她脸色变了。

      刚才那层水一样的东西从她眼睛里退了下去,退得干干净净的,像潮水退了滩,留下一片干涸的、龟裂的、什么都没有的沙滩。火又烧了起来,烧得比刚才更旺,更烈,颜色从橙红变成了白蓝,温度高到仿佛要把周围的一切都点燃。那种火不烧柴,不烧油,烧的是命,是魂,是所有她舍不得又不得不舍的东西。

      她抓住我的袖子。五根手指紧紧地攥着黑棉袄的布料,指节发白,布料在她的指间皱成了一团。她攥的不是一件衣裳,是一个人,是一个在这个世界上她唯一不知道名字、不知道来历、不知道任何事情的陌生人,但她攥着,攥得比命还紧。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带我走。”

      我带她走。

      马。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匹马,棕色的,不高,腿粗,蹄子大,是干活的那种驽马,不是打仗的战马。它就拴在石桥后面的柳树上,缰绳系在柳树的枝干上,打的是个活结,一拉就开。像是有人在等我们来,替我们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我解开缰绳,扶她上马。她踩在马镫上,脚滑了一下,我托住她的腰把她推上去。她的腰很细,隔着那一层又一层的嫁衣,我能感觉到她腰骨的形状,两边凸出来的骨头,像一双小小的翅膀。她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是真的,像是一个纸糊的人,风一吹就要散。

      我跳上马,坐在她的身后。缰绳从她的肩膀旁边递过去,我的手握着缰绳,把她整个人圈在了两只手臂之间。她的后背贴着我的胸口,隔着两层衣裳,我还是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凉的。不是冰凉,是那种在冷水里泡了太久、还没有暖过来的凉,像是她整个人都已经被什么东西泡透了,从里到外都是凉的。

      我双腿一夹马肚子,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朝南边跑去。

      风灌进耳朵里,呼呼的。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打在脸上,痒痒的,有桂花的香味。嫁衣的血红在马的两侧翻飞着,像两面迎风招展的旗帜,旗帜上绣着金线的凤凰,凤凰的翅膀一张一合的,像是在飞,又像是在拼命地、拼命地逃离身后的那个世界。

      身后有马蹄声。

      密密的,急急的,像雨点砸在房顶上。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密,越来越近。我回头看了一眼。尘土飞扬,黄蒙蒙的一片,尘土里有黑点在移动,一个,两个,四个,八个,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一群被惊动的蚂蚁从窝里涌出来。

      有人在喊:“尺将军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声音被风撕碎了,变成一片一片的音节,飞散在空气里。活。死。人。尸。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在空气里划出一道一道看不见的伤口。

      我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嘴贴着她的耳朵。她的耳朵很小,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洞,是戴耳环留下的,洞口有细细的红线,像是一条还没有干涸的血痕。

      “抓紧了。”我说。

      她没说话。但她抓住了我握着缰绳的手。很轻的,只是把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没有用力,也没有什么温度,就是覆着,像是怕我跑了,又像是怕自己松了手就会从马背上摔下去,摔进那个再也爬不上来的深渊里。

      她的手指很长,指尖是凉的,指甲上的淡粉蔻丹在暮色里泛着暗暗的光。

      马跑得很快。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倒,快得像一排一排的栅栏在翻。田地一块一块地被甩在身后,稻茬在灰蒙蒙的光里像一排一排的断了的牙。天上的灰云慢慢地移动着,太阳在云的后面,看不见,但能看见云的边缘被烧出了一线暗红,像是有一场大火在云的背后烧,烧了很远了,连这里都能看见火光的余烬。

      不知跑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也许更长,我不记得了。

      路边的界碑一闪而过。青石的,半人高,上面刻着字——“南唐界”。三个字,一笔一划的,刻得很深,深到像是怕被人磨平了,深到像是要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过了这里,就是另一个地方了。另一个国,另一种命,另一条再也回不去的路。

      她看见了那块界碑。我看见她的后背绷紧了,像是一根弦被拧紧了一扣。她没有回头,没有看身后那个正在疾速退去的、她出生的、她长大的、她被当作一件货物一样从一座府邸搬到另一座府邸的地方。她没有回头,但她抓住了我的手,抓得更紧了一些。

      界碑往后一退,我们进了马楚。

      路窄了。两边的树密了。光线暗了。

      太阳落了,但还没有完全落。西边的天还留着一线光,暗红的,像一条将灭未灭的炭火的余烬。东边的天已经黑了,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锅底有几颗星星在闪,小小的,远远的,冷冷的。风从树林里吹出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和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些别的什么气味,说不上来。

      马跑不动了。

      它的速度慢下来了,从跑变成了快走,从快走变成了慢走,从慢走变成了走一步停一步。它的嘴在冒白沫,白沫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路面上,一小团一小团的,像被人嚼烂了的棉花。它的四腿在发抖,不是一下一下地抖,是那种连续的、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不停地痉挛的抖。它的鼻翼张得很大,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股热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散了,又吐一团。

      我找了一棵大树,把她扶下马。

      她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我身上,像是骨头被人抽走了,只剩下皮和肉,软塌塌的,没有支撑。嫁衣湿透了,不是汗,是河水和雨水和露水的混合物,红绸贴在身上,红的底子透出底下身体的白,白的和红的叠在一起,像是一块没有写完的碑文,字的笔画刻了一半,还剩一半在石头里,等着有人来把它凿出来。

      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睫毛在微微地颤。我伸手去探她的额头,烫的。不是普通的烫,是那种烧得很高了、连皮肤都在发抖的烫。烫得像刚出窑的瓷碗,不敢碰,碰了就会碎。

      “水……”她说。

      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但从她的嘴唇里出来的那一瞬间,我听得清清楚楚。不是听在耳朵里,是听在别的地方,一个我说不清、道不明、找不到确切位置的地方。那个地方很软,很小,很脆弱,像是一层薄薄的膜,膜后面藏着什么东西,藏了很久了,从来不让人看,也不让自己碰。

      我把她扶到树下靠着。树是松树,树干很粗,树皮是裂开的,一块一块的,像老人的皮肤。她靠在树干上,头歪向一边,头发散在树皮上,黑的树皮,黑的头发,白的脸,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像一幅画,一幅被挂在暗室里的、落了厚厚一层灰的画,没有人来看,也从来没有人把它拿走。

      我从马背上取下水囊。水囊是一直挂在那里的,我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它是谁挂在那里的,但它就在那里,在这个我需要它的时刻,不早不晚地,等在那里。

      我拔开塞子,把水囊口凑到她嘴边。

      她张开嘴,喝了两口。喝得很慢,像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咽下去,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咽下去。水从她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淌过脖子,淌进嫁衣的领口。领口是敞开的,红绸的边沿贴着她的锁骨,锁骨很细,很突出,像两把弯弯的刀,刀刃朝上,像是在等着什么东西落下来,割开它。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浅,像蜻蜓点水,点了就飞走了。但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了很久都平不了。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了,多到我来不及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认,一个一个地想。它们挤在一起,像是一锅煮开的面条,缠着,绕着,分不开,理不清,只能一碗端起来,连汤带水地吃下去。

      “到哪儿了?”她问。

      “马楚。”我们居然跑了这么远,从吴越国之后横穿南唐国,居然跑到了马楚国。

      她愣了一瞬。然后她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模糊糊的笑。嘴角只是微微地弯了那么一下,弯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我看见了。我看见她的嘴角在那一瞬间不再是向下撇的,不再是绷紧的,不再是随时准备说出什么决绝的话的。那一瞬间,她的嘴角是软的,是松的,是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之后,脸上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那种松弛。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身后树林里的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枯叶上滑动。不是风,不是动物,是人的脚步,刻意放轻了的、不想被人发现的脚步。不止一个,是很多个,从三个方向围过来,把我们包在了中间。

      我伸手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刀柄是凉的,铁的凉。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握紧了它,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刀柄上的纹路印在了掌心里,像是烙上去的。

      她看着我的动作,看着我握刀的手,看着我的肩膀和手臂在暮色里形成的剪影。她的眼睛里的那层水雾散了一些,露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恐惧。是另一种东西,更清醒的,更冷静的,像是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之后刀刃上的那种光。

      “杨展。”她说。

      “嗯。”

      “你是什么人?”

      风从树林里吹过来,吹得松树的枝条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又像是在商量着什么。树丛里的人影近了,我能看见他们的轮廓了,黑色的,矮矮的,蹲着身子在树丛后面移动,手里的刀光一闪一闪的,像狼的眼睛。

      至少二十个。我数了数,又数了一遍,还是二十个。

      马已经跑不动了。

      她还在病着。

      路不熟。天快黑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腰里只有一把铁匠铺几两银子的货,刀鞘是牛的,牛皮的,用得太久了,磨得发了亮,亮得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人的影子。刀把上缠的布条松了,我紧了紧,紧了也没用,布条已经老化了,一拉就要断。

      我说:“我告诉过你。杨展。”

      “杨展是名字,”她说,“我问的是什么人。”

      树丛里的黑影动了。不是全部,是一个,从左边的那一丛树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举着一把刀,刀是直的,窄的,长的,像一条晒干了的蛇。他的脸被树影遮着,看不清,但能看见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

      我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把刀,看着那个探出半个身子的黑色剪影。

      我想了想。

      我说:“不知道。”

      风吹得更大了。松涛声由远及近,像是有千军万马从远处奔腾而来。树枝在头顶上猛烈地摇晃着,松针簌簌地往下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嫁衣上,落在我的手背上。松针是绿的,细的,尖的,扎在手背上,微微地疼。但是那种疼太轻了,轻到可以忽略不计,轻到像是另一种东西在提醒我——醒醒,杨展,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你还在这里,你还在这个不属于你的时代,不属于你的地方,握着你的刀,守着一个你只认识了几个时辰的女人,身后是追兵,身前是刀光,头上的天正在一点一点地黑下去,黑得像一口棺材的盖子正在慢慢地合拢。

      她的眼睛还在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暮色的光,有松针的影子,有我握着刀的那只手的倒影。她的嘴唇又动了,但没有发出声音。

      树丛里的人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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