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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白撞煞   七月初 ...

  •   七月初三,离七夕还有四天。

      手腕上那圈红印不散也不淡,就那么不浓不淡地箍着,像一道细细的伤疤,又像一只无形的镯子。我试过用井水泡,用皂角搓,用烧酒擦,那圈红印纹丝不动,连颜色都没变过一分。字迹也是,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它,篆书的笔画清清楚楚,像是有人趁我睡着的时候又描了一遍。

      茶馆不开门了。我跟邻居说我病了,要歇几天。他们信了,因为我的脸色的确不好看。刘婆子送了一碗姜汤过来,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放下碗就走了。姜汤是热的,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得嗓子眼发紧,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姜辣,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堵着,辣味一冲就冲上来了,堵在眼眶后面,出不来也咽不下。

      我坐在茶馆的门槛上,看着乌渡河的水。水还是那个颜色,青灰青灰的,不急不慢地流着。芦苇丛里有水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像在找什么东西。太阳很大,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的手是凉的,从指尖一直凉到手腕,凉到那圈红印的位置就停住了,像是那里有一道坝,把凉意拦住了,不让它往上走。

      我抬起左手,对着日光看那圈红印。阳光穿透皮肤,红印的颜色变浅了,淡得像一层粉色的薄纱,但字迹还是清清楚楚的。七月初七,子时三刻,乌渡河第三座桥下,不见不散。不见不散。

      四个字写得那么笃定,像是不怕我不去,又像是知道我没有选择。

      换作从前,我也会去。不是因为不怕死,而是因为想弄明白。捞尸二十年,我问过自己无数次,为什么要做这行。村里人嫌晦气,连雇工都不愿跟我同桌吃饭,逢年过节没人来串门,连狗见了我都夹着尾巴绕道走。我一个人住在河边的老屋里,一张床一口灶,冬天烧一壶酒,夏天摇一把扇,日子过得像河水一样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平得像一面永远不会被人打破的镜子。

      可我知道,那面镜子底下有东西。二十年来我一个人坐在船头,月亮好的夜晚,我会对着河水发呆。水底下偶尔有什么东西一闪,银光,白光,或者红光,说不清是什么,但那一闪的瞬间,我心里会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怕,是一种痒,一种想伸手去捞一把的冲动,明知道捞不上来,还是会伸手。

      师父说我命硬,水命,死不了。可他没说为什么死不了。

      他也没说,那个黑衣老太太是谁。

      我摸了摸左腕的红印,站起身,进门,关上门板。屋里暗了下来,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几线阳光,细细的,亮亮的,照在桌面上,照在那盏牛皮灯笼上。灯笼里的油早烧干了,蓝火灭了,但灯笼还挂在那里,像一个死去的萤火虫的身体。

      我在屋里坐了一整天,没吃没喝,就那么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事,想那件嫁衣,想王生胸口那个拳头大的东西,想雾里看见的那些红衣白衣的人,想站在尸堆上怀抱黑棺的白衣女人,想她睁眼时叫出的那个名字。

      殷九。她不叫我杨九,叫我殷九。

      我记得那个名字落在耳朵里的感觉。不是被叫了一声,而是被揭开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是你一直穿着的衣裳忽然被人脱了,冷风一吹,浑身起鸡皮疙瘩,但那衣裳底下露出来的不是新的衣裳,是你的皮,是你的肉,是你的骨头,是你自己。你一直穿着的那件衣裳,原来不是你的,是借来的,是别人给你穿上的,穿得太久了,久到你以为那就是你的皮肤,久到你以为脱不下来了。可那个人叫了你一声,那件衣裳就碎了,像一层薄冰碎了,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水。

      殷九。我反复念这个名字。喉咙里发出陌生的音节,像是别人的声音钻进我的嘴里跑了出来。念了三遍,左腕上的红印烫了一下,不厉害的,像被烟头轻轻按了一下,但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从凳子上弹起来,后脑勺撞在墙上,眼前一阵发黑。

      那圈红印在发光,暗红色的,像炭火将灭未灭时的那种光。我盯着它看,看见那行小字在光里浮了起来,一笔一画地从皮肤里飘出来,像一缕红色的烟,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散了。

      字迹消失了。手腕上只剩下一圈干干净净的红印,白底红圈,像画上去的。

      七月初四。

      夜里我没睡,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天很晴,银河亮得像一条白绸子,从天的这一头扯到那一头。我小时候听我娘说,银河是天上的河,河里有鱼有虾,有龙宫有龙王,和地上一样。我问她,河里的水会不会掉下来。她说不会,因为天上有神仙托着。我又问,神仙累了怎么办。她想了想,说神仙不会累。我说那神仙真可怜,连累都不会。我娘笑了,笑完又哭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现在想想,大约是因为她觉得我这个人太较真,什么事情都要想个明白,想明白了又觉得没意思,觉得没意思了还不肯认,还要继续想,想一辈子,想到死。

      我娘死得早,肺痨,咳了大半年,最后瘦成一把骨头。她咽气那天也是晴天,天上也有星星,我跪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已经很凉了,但还软,还暖,还有一丝丝活气从掌心里透出来,像将灭的炉火从灰烬里透出来的最后一点热气。她看着我,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什么事情想托付给我,又不忍心。

      我爹后来告诉我,我娘想说的话是:“别让他去河边。”

      可我爹没拦住。我娘死后第二年,我就跟着师父上了船。我爹打了我一顿,打断了三根扁担,我趴在地上,鼻血糊了一脸,嘴里全是铁锈味,但我没哭,也没求饶。我爹打累了,把扁担一扔,蹲在地上哭。他说你这个畜生,你娘的话你不听,你早晚要遭报应。

      我不知道我爹说的报应是不是指这个——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左手腕上箍着一圈不知道什么鬼画符的红印,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想去弄个明白,又怕弄明白了之后还不如不明白。

      七月初五。

      我在屋里翻找师父的遗物。

      师父的东西不多,一个木箱子就装下了。箱子里有几件换洗衣裳,一本破旧的黄历,两副看不清字的卦签,一把生了锈的剪刀,还有那块玉佩。我把玉佩拿出来,对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看。玉佩是圆形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只眼睛,背面刻着四个篆书小字。我辨了半天,认出三个字:“殷”、“九”、“魂”。第四个认不出来了,笔画太繁,刻得太深,又被磨损了一些,模模糊糊的像一团墨渍。

      我翻来覆去地看那块玉佩,翻到边缘的时候,指腹触到一处不平整的地方。我把玉佩凑到眼前,发现边缘刻着一圈极细极小的字,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我拿了一根针,用针尖一个一个地顺着笔画走,走了大半个时辰,才把那些字读完。

      “殷家九子,其魂不灭,寄于水,托于玉,历劫三世,方得轮回。若逢红白撞煞,即开棺以玉镇之,否则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我反复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像人话了。殷家九子,说的是殷九么?那就是我。其魂不灭,寄于水——我是在河边长大的,一辈子靠着河活着,是水养的,也是水困的。托于玉——我手里正攥着这块玉。历劫三世,三世是多少年,六百年?聂小倩说她等了我六百年。六百年前是什么时候,元末明初?那会儿乌渡河两岸住的什么人,殷家和叶家?

      我闭上眼,脑子里浮现起雾里看见的那些画面,那个白衣女人叫我殷九时嘴唇翕动的样子,她的眼睛在棺材里睁开的那一瞬,那双没有眼珠只有磷火的眼睛,忽明忽暗的,像是两盏将要熄灭的灯。

      红白撞煞。红是什么,白是什么。嫁衣是红的,雾里的红衣人是殷家的,白衣人是叶家的。红白相撞,撞出来的不是喜事,是丧事。红白喜事撞在一起,就是冥婚。

      我突然明白了那个梦的含义。

      纸人抬轿,纸脸涂胭脂,坟前拜堂,棺材里的手——那不是梦,是请柬。她是在请我去赴一场婚礼,新郎是我,新娘是她。不,不是请,是通知。她已经决定了,从她在乌渡河上漂到我船边的那一刻起,从我把玉镯捡起来的那一刻起,从雾里的白衣女人叫出殷九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起,这场婚礼就已经定下来了。

      我就像一块被水冲下来的木头,由不得自己。

      七月初六,夜里,我又做了梦。

      这次不是在花轿里,是在一条小船上。船是乌篷船,很小,刚好容两个人并排坐着。河水是黑的,黑得像墨,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但河面上有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暗红色的,朦朦胧胧的,像透过了一层红绸子。船头点着两根蜡烛,一红一白,红的是喜烛,白的是丧烛,并排插在一个烛台上,火光一明一灭,映得船上的影子忽长忽短的。

      船尾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身白衣服,不是丧服的那种白,是一种很温润的、像玉一样的白,衣料很薄,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肤色,但不是透明的,是那种被水浸透了之后贴在身上的半透明,朦朦胧胧的,像晨雾里的远山。她的头发没有挽起来,散着,长长地垂到腰际,鬓边的发丝被风吹起来,一飘一飘的,像在水里游动的黑色水草。

      她没有转过头来,一直背对着我。我能看见她的肩胛骨在衣服底下微微耸起,细细的,像一双折叠起来的翅膀。她的颈子很白,白得发光,后颈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不是正红色,是那种沉淀了很久的、像干透了的血的颜色,嵌在白瓷般的皮肤上,像雪地里落了一粒红豆。

      “你来了。”她说。声音是聂小倩的声音,细细的,柔柔的,但这次没有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意,而是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是温水里泡着的一块冰,冰还在,但水的温度已经不是冰的温度了。

      我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每天夜里都在这条船上等着,”她轻轻地说,“等了六百年。六百年的夜晚,每一天都是一样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河面上没有风,船也不动,水也不流,蜡烛也不灭。我就这样坐在船尾,看着河面上的光从红变成白,从白变成黑,再从黑变成红。六百年了,我数过,每一夜的光要变一万二千次。”

      她慢慢转过头来。

      这一次,她的眼睛有了眼珠。不是上次在棺材里看见的那种磷火,而是真正的、黑亮黑亮的、像两颗黑水晶一样的眼珠。眼珠里映着烛光,一红一白,两点小小的火苗在瞳孔深处跳动。

      她的脸不再苍白了,而是有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像是有人在她脸上涂了一层极薄的胭脂,薄到几乎看不见,但就是那一层薄薄的色,让整张脸活了过来。嘴角不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像刀刻出来的笑纹,而是真的、活的、带着温度的微笑,很轻很轻,像婴儿在梦里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你这么看我,我都不好意思了。”她垂下眼睫,睫毛很长,在烛光里投下一片扇形的影子。

      我的心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美。是因为太美了,美得不像真的,美得像一个被人捏在手里的瓷娃娃,你不敢碰她,怕碰碎了,又不敢不碰她,怕她就这么碎了。

      “你真的是鬼?”我说。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问的什么蠢话。

      她抬起眼看着我,眼神里没有生气,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觉得好笑又不忍心笑出来的温柔。“六百年了,你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别人要么吓得转身就跑,要么就跪下来磕头求饶,要么就想拿桃木剑钉我。你倒好,问我是不是真的鬼。”她顿了顿,“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像鬼。”

      “那你觉得我像什么?”

      “像……人。”

      她笑了。那笑容不深,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弯,眉眼微微弯了一弯,但那一瞬,船头的那根红烛忽然亮了一下,烛焰猛地窜高了一截,噗的一声,炸开一朵小小的灯花。白烛没有反应,火光还是那么幽幽的,蓝白色的,冷冷的。

      “你这个人,”她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看向河面上的暗红色光,“真是个怪人。”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船不动,水不流,蜡烛一红一白地烧着,河面上的光从红变成白,从白变成黑,再从黑变成红。

      “六百年了,”她又开口了,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一直在等一个人来解我的困。不是随便什么人,是殷九。殷家第九个儿子,身上带着殷家世代的血脉,手上握着那块镇魂玉。只有殷九能看见我的真容,只有殷九能碰我的东西,只有殷九能走进那场雾,只有殷九能听见我说话。”她转过头来看着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

      “因为殷九欠我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么轻那么柔,但底下的东西变了,像是一条河的河面是平静的,但河底下有暗流在翻涌。“六百年前,殷家和叶家打了一仗,死了很多人。我是叶家的女儿,叶家败了,殷家拿了我们的地,烧了我们的房,杀了我们的男人,抢了我们的女人。我不是被你杀的,我是自己死的。我抱着一口棺材,站在尸堆上,底下的人都看着我,殷家的人,叶家的人,都在看我。我说够了,停吧。没有人听。”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只是一瞬,很快就平复了。“我把自己封进了那口棺材里,用魂魄做代价,下了诅咒。诅咒这片土地,诅咒殷家和叶家,诅咒这场战争,诅咒所有死在这里和死在这里的人的灵魂,让他们不得超生,不得轮回,永远困在这片血地里。”

      她的眼睛看着我,那双黑亮的眼珠里,红烛和白烛的火苗同时跳动了一下,像两颗流星同时从天上坠落。

      “可我没想到的是,你也困在里面了。殷九,你是殷家第九个儿子,你是唯一一个没有死在战场上的殷家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但我心里有一个答案在往外冒,像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因为你不在。”她说,“战争开始的时候,你不在。你被殷家送走了,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送到了乌渡河边,交给了一户姓杨的人家。你是殷家留的根,是殷家怕全族覆灭之后血脉断绝而埋下的一颗种子。殷家给你改了姓,改了名,改了来历,改了生辰八字,改了所有能改的东西,把你变成了另一个人。你活下来了,但你欠下了债。殷家欠叶家的债,落在了你身上。”

      她伸出手来,手心朝上,掌心里躺着一只玉镯。翠绿的,里头没有血丝了,干干净净的,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那是我在水里捡起来又埋进师父坟边的那只玉镯。它怎么到了她手里,我不知道,但此刻看着它,我没有感到惊讶,甚至没有感到奇怪。仿佛它本该在那里,本该在她手心里,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这是你的聘礼,”她说,“也是你的信物。你收了它,就是答应了。你答应了,就得来。”

      “来做什么?”

      “来了就知道了。”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红绳,系在我左手腕上,正好盖住了那圈红印。红绳很细,三股丝线拧成的,打了七个结,每个结都很小,小得像七颗红豆。绳子系好的那一刻,我的整条左臂都暖了。不是那种从外面烤火的暖,而是从骨头里面往外透的暖,像冬天的被窝,像夏天的温水,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抱着你的时候,你从她身上感觉到的那种暖。

      “七月初七,子时三刻,”她说,“乌渡河第三座桥下。你来了,我把剩下的事情告诉你。你不来,我就去找你。”

      她说完这句话,船就散了。

      不是沉了,不是翻了,是像烟雾一样散了。乌篷船散了,河水散了,红烛白烛散了,烛火灭了,河面上的暗红色光灭了,黑暗里只剩她的眼睛还亮着,两团柔柔的光,像远处人家窗户里透出来的灯火,温暖的,安静的,等着的。

      然后那两团光也灭了。

      我醒了。天已经亮了。太阳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黄澄澄的,照在被子上,照在我的左手上。

      左腕上系着一根红绳,殷红的,很细,三股丝线拧成,打了七个结。

      七月初七。

      天没亮我就起来了。烧了水,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衣裳是靛蓝色的棉布对襟褂子,我爹在世时做的,一直舍不得穿,压在箱底好几年了,拿出来有一股樟木的香味。我把衣裳抖开,对着窗户看,布面上有叠出来的折痕,一道道深深的,像河面上的波纹。我用熨斗把折痕熨平了,又用湿毛巾把领口袖口擦了一遍。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鸟叫。今天院子里的鸟格外多,麻雀、喜鹊、白头翁,叽叽喳喳的,叫成了一锅粥。一只喜鹊落在院墙上,歪着头看我,黑豆似的小眼睛亮晶晶的,看了我几秒,扑棱棱飞走了。

      我想起今天是七夕。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一年见一次,见了哭,哭完又分开,再等一年。一年又一年,一辈子又一辈子,天上的星星都老了,他们还在等。

      我忽然觉得,她选这一天,不是随便选的。

      我在屋里坐到傍晚,看着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从白变黄,从黄变红,最后沉到了河那边,只留下一片紫红色的晚霞,像一匹绸缎铺在天边,绸缎的边缘被火烧了,卷起来,焦黑焦黑的,中间还是红的,红得像血。晚霞映在乌渡河的水面上,整条河都红了,红得像一条流动的伤疤。我看着那片红色慢慢地从河面上褪去,河水从红变橙,从橙变紫,从紫变灰,最后变得漆黑,黑得和岸边的芦苇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岸。

      夜深了。月亮爬上来了,弯弯的,细细的,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挂在东边的天上。月光不亮,朦朦胧胧的,照在身上像一层薄纱。

      我提了那盏牛皮灯笼,出了门。灯笼里我新添了油,点着了,火苗还是蓝的。蓝光在夜色里像一只鬼眼,幽幽地照着脚下的路。我沿着河岸走,走过村口的老槐树,走过刘婆子家门口的石墩,走过一排排垂头丧气的柳树,走过一片片沙沙作响的芦苇。河面上有风,不是很凉,但吹在脸上痒痒的,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用手指轻轻划我的脸。

      第一座桥。石拱桥,桥洞很矮,月光照进去,黑黢黢的像一个张开的嘴。我没有停。

      第二座桥。木板桥,年久失修,走上去吱呀吱呀地响,桥板缝里往下漏月光,一点一点的,像碎银子掉进了河里。我没有停。

      第三座桥。

      那是一座很老的桥了,比乌渡河上所有的桥都老。桥身是青石砌的,石缝里长满了青苔,黑绿黑绿的,像是桥身上长出来的皮肤。桥洞很高,很宽,像一个张开的大口,月光照不进洞底,洞口有一层薄薄的雾,灰白色的,悬在那里,不动也不散。桥下的水是静的,静得像一面镜子,镜面是黑色的,但黑色底下有光,暗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又像呼吸。

      我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灯笼举在胸前。蓝光照在桥栏上,照出一行行模糊的字迹,是古人的题诗,风化了,看不大清。我只认出一个“水”字,一个“魂”字,一个“归”字。水魂归。水里的魂回来了。

      我蹲下来,把灯笼放在桥栏上,转身面向河面。月光下,河水在桥洞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暗影,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我走进去。我的左腕在发烫,红绳上的七个结在微微发紧,每一个结都像是一个小小的活物,在慢慢收紧,把什么东西往我的骨头里勒。

      我深吸一口气,顺着河岸的斜坡往下走,走到水边,脱了鞋,脱了袜,赤着脚踩进水里。水不凉,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我一步一步往桥洞里走,水没过了脚踝,没过了小腿,没过了膝盖,没过了大腿。桥洞里的雾迎上来,裹住了我的腰,灰白色的,滑腻腻的,像一条巨大的蛇缠住了我,不紧不慢地收紧,收紧到我刚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却不足以让我窒息。

      我走到桥洞的正中央,水到了腰际,停了。我站在那里,灯笼的光从桥栏上照下来,在水面投下一片蓝汪汪的光晕,光晕里有我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像一个被水泡开了的墨点。

      子时三刻。

      我的左手腕上,七个红绳结同时松开了。

      不是断了,是松开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解它们。第一个结开了,第二个结开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一个接一个地,慢慢地,不慌不忙地。每开一个结,我的心脏就跳一下,不是害怕的那种跳,而是共鸣的那种跳,像是一根弦被拨动了,发出了它本来的音。

      第七个结解开的那一刻,整条红绳从手腕上滑落了,无声无息地落进水里,沉下去了。红绳沉入水中的那一瞬间,水面忽然亮了一下——不是蓝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沉的光,像地底下的岩浆透过一层又一层的岩石透上来的那种光,炽热的,沉重的,能融化一切也能凝固一切的。

      桥洞的深处,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鱼,不是水草,是一个人形。那个人形从水底下慢慢升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轮廓渐渐清晰了。她穿着红嫁衣,金线凤凰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凤凰的尾羽随着水波摆动,像一片片燃烧的羽毛。她的头发散在水里,像墨汁洇开,缠绕着她的身体,一缕一缕的,像无数只手在抚摸她。她的脸是白的,白得发光,五官精致得不像是人间的产物,像是被一个极有耐心的工匠用了几百年的时间一点一点雕刻出来的,每一根线条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太多,少一分则太少。

      她在水里睁开眼睛,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眼珠,黑亮黑亮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旋转,像银河,又像漩涡,要把一切都卷进去。她的嘴唇翕动了,水面上没有声音,但我听见了,声音不在外面,在里面,在骨头里,在血里,在胸口那朵曾经开过的黑色花朵枯萎后留下的疤痕里。

      “殷九,你来了。”

      水面破开了。

      她从水里站起来,水从她的头发上、脸上、嫁衣上往下淌,哗哗的,像一条瀑布从她的身体上倾泻而下。嫁衣湿透了,贴在她的身上,把她身体的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肩是窄的,腰是细的,胸是饱满的,整个人像一枝被雨水打湿了的荷花,在夜色里静静地开。

      她的脚踩在河底的淤泥里,赤着足,脚趾白得像十颗小贝壳,趾甲上涂着殷红的蔻丹,在水里泡了不知多久,那红色不但没褪,反而在水和月光的双重作用下显得更加鲜艳了,鲜艳得像十滴刚从伤口里流出来的血。

      她朝我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水在她身边分开,又合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来,那只手湿淋淋的,指尖滴着水,水珠落在我的脸上,凉凉的,像泪。

      我站着没动。不是被定住了,是我不想动。我看着她的手越来越近,看着她指尖的那滴水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看着她指甲上的蔻丹在夜色里像三颗小小的红宝石。她的手贴上了我的脸颊,掌心是凉的,但不是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凉,而是那种在夏天最热的时候把手伸进泉水里的凉,凉得恰到好处,凉得让人想闭上眼睛,凉得像一场做了很久的梦终于醒了,醒来的那一瞬间,你发现梦里的一切都比现实更真实。

      “你摸过我的脸了,”她说,“现在该我了。”

      她的手指在我的脸上慢慢移动,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一寸一寸地描摹,像是在确认一样东西的形状,又像是在记住一样东西的触感。她的指腹很软,很滑,没有指纹,像一块打磨过的玉石,在我的皮肤上游走,留下一道道凉丝丝的痕迹。

      “六百年了,”她说,“你的脸变了很多。眉毛没有以前那么浓了,鼻梁没有以前那么高了,嘴唇没有以前那么薄了。你的脸比以前温和了,不像以前那么锋利,那么冷,那么硬。以前的殷九,脸上全是棱角,像一把出鞘的刀,谁看了都怕。”

      她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里有一片小小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油光,是从我的脸上沾去的。

      “可你身上有一样东西没变,”她抬起眼看着我,“你的魂没变。还是一样硬,一样倔,一样不肯认命。你还是那个你,六百年前不肯上战场,六百年后不肯娶我。”

      “我没说不娶你。”我说。

      她愣住了。那种愣不是装的,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更本能的东西被触动了,像是一根琴弦被拨了一下,嗡的一声,声音不大,但震得很远,很远。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露出一点点牙齿的白,嘴型保持着那个“你”字的最后一丝形状,眉眼之间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困惑,像是一个人看见了一件她梦见过很多次却从未在现实中见过的东西,忽然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说什么?”她问。

      “我说我没说不娶你。”

      我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在我的掌心里微微颤抖,像一只刚被捉住的蝴蝶,翅膀还在扇动,但已经不是挣扎了,而是一种本能的、最后的、对自由的留念。

      她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慢慢地不抖了,手指一根一根地舒展开,最后反过来握住了我,十指相扣。她的手很凉,我的手也很凉,两只凉凉的手握在一起,居然产生了一点暖意。那暖意微不足道的,像冬天划一根火柴,嗤的一声亮了,又灭了,但你记住那个亮了,你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亮。

      “你会后悔的。”她说。

      “我不会。”

      “你会的。我是鬼,你是人。人和鬼成亲,活不长久。你的阳寿会一天天变短,你的头发会一天天变白,你的身体会一天天变差,你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死掉,死在我面前,然后你的魂会跟着我走,我会看着你的魂被这顶花轿抬走,抬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去,我不能跟你一起去,我还得留下,继续等,等下一个殷九。”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像声音了,而像是一根细细的针,从她的喉咙里穿出来,扎进空气里,空气都被扎疼了。

      我握紧她的手。

      “那就等下一个。”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泪。鬼不会哭。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比眼泪更深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水底的暗流,你只看见水面是平的,你不知道底下有多大的力量在翻涌。那种东西在她的眼珠里转了一圈,没有出来,又沉下去了,沉到那双黑亮的眼珠的最深处,沉到六百年的黑暗里,沉到那些永无尽头的夜晚里。

      “走吧,”她说,“拜堂去。”

      她拉着我的手,往桥洞深处走。水越来越深,没过了腰,没过了胸,没过了肩膀。我没挣扎,也没害怕,只是跟着她走。水没过头顶的时候,我闭了气,但发现不需要。水里可以呼吸,空气和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口是空气,哪一口是水,反正都能吸进肺里,反正都不呛人,反正都带着那种甜丝丝的、像栀子花又像血的气味。

      水下的世界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只有一种嗡嗡的低频声响,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口巨大的钟,钟声传到这里已经变成了震动,不再是声音了,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物质的波,穿过水,穿过肉,穿过骨头,在骨髓里激起了共鸣。

      水底下很亮。不是月光,不是星光,而是一种从河底泥沙里透出来的光,柔柔的,暖暖的,像是有一盏很大的灯埋在泥沙底下,灯光透过一层又一层的沙和水,变成了一种朦朦胧胧的、蛋壳色的光。光里有影,影影绰绰的,像是有人在走动。

      我看见了。

      水底下有一座院子。青砖灰瓦,飞檐翘角,两进两出的宅子,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两个字,篆书的,我认出来了——“殷府”。

      院子里张灯结彩,红灯笼挂了一排又一排,从大门口一直挂到正厅。红绸子从屋檐上垂下来,风吹绸子,绸子在水中飘动,像一条条红色的水蛇。正厅里摆着香案,案上供着天地牌位,牌位前头点着两根大红的喜烛,烛火在水下不灭,烧得稳稳的,红彤彤的,把整个正厅照得像一个红色的梦境。

      院子里站满了人。

      不,不是人。

      是纸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是纸糊的。纸脸涂着胭脂,纸嘴画着笑,纸眼睛点着黑漆,黑漆点在白纸上的那种笑,怎么看怎么瘆人,像是一群被人捏出来的、逼着笑的、永远也不会停下的假脸。他们穿着纸衣裳,红的绿的紫的黄的,颜色鲜艳得刺眼,纸衣裳在水里不湿,不皱,不坠,保持着它们被糊出来的样子,挺括括的,像是一群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还没来得及腐烂的死人。

      纸人们看见我们进来,齐刷刷地转过身来,朝着我们。那一双双用黑漆点出来的眼睛,亮晶晶的,齐刷刷地看过来,像两排黑洞洞的枪口。

      领头的纸人是个老婆子,穿着紫红色的绸褂,头上戴着一朵纸花,脸上的皱纹是画上去的,一笔一笔的,深深的,像干裂的河床。她咧着纸嘴笑,笑着笑着,纸嘴裂开了,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的竹篾骨架。她用纸手比划了一个“请”的手势,那手势做得很标准,像是练了很多遍,手肘弯的角度,手指并拢的程度,手掌翻动的速度,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得像一个假人在对你行礼。

      聂小倩拉着我的手,走进正厅。纸人们分成两列,站在两侧,像两排仪仗,纸头齐齐地转过来,纸眼齐齐地看着我们,纸嘴齐齐地咧着笑,纸身齐齐地微微前倾。

      我们在香案前站定。

      纸老婆子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酒。酒是红的,不是玫瑰红,不是胭脂红,是血的那种红,暗沉沉的,在烛光里泛着黑。纸老婆子把一杯递给聂小倩,一杯递给我。纸手碰到我手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的梧桐叶被风卷着在地上拖。

      “一拜天地。”

      纸老婆子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竹篾骨架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咿咿呀呀的,像一把生锈的二胡在拉,拉着拉着,声音就变了调,变得不像人声了,像是什么东西在模仿人声,模仿得太像了,像到了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程度。

      聂小倩跪下了。

      我跪下了。

      我们对着香案外的那片水拜了一拜。水外有什么,是天地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我弯腰的那一瞬间,整座院子的红灯笼忽然亮了三度,红光从灯笼里喷出来,把水都染红了,红得像血,红得像火,红得像那片埋葬了殷家和叶家的、被血泡了三百年的大地。

      “二拜高堂。”

      没有高堂。香案上只供着天地牌位,没有父母的牌位。我的父母死了,她的父母也死了,死了六百年了。但我们还是对着香案拜了一拜。拜的是谁呢,是那些死去的人,是那些活着的时候来不及告别的人,是那些在战场上互相残杀的殷家和叶家的人,是那些流进土里、渗进水里、蒸发到空气里、最后变成雾的血。

      “夫妻对拜。”

      我转过身,面对着她。她也转过身,面对着我。她穿着红嫁衣,我穿着靛蓝的旧衣裳。她的脸上没有胭脂,嘴唇上却有着殷红的颜色,不知是天生的还是涂上去的。她的眼睛很亮,水光在瞳孔里流转,像是两汪小小的泉眼,泉水从泉眼里涌出来,涌到眼眶边上,停住了,不落下来。

      我们对拜。她弯下腰去,我也弯下腰去。弯腰的那一瞬,我头顶的头发拂过她的头顶的头发,黑发缠在一起,缠了一瞬就分开了,但不碍事,缠过就够了,一瞬就是永恒。

      纸老婆子走过来,把托盘上的两杯红酒杯递给我们。我接过酒杯,杯壁冰凉,杯中的红酒微微荡漾,荡出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我们各自饮了半杯,然后交换酒杯,饮下对方剩下的半杯。酒很苦,苦得像黄连,但苦味的底下藏着一种很深的甜,那种甜不是糖的甜,不是蜜的甜,而是那种经历了太多苦难之后,在苦难的最深处忽然开出的一朵苦中带甜的花。那种甜是吝啬的,是一口井里最后的半瓢水,是冬天的树枝上最后一片没落下的叶子,是一个等了你六百年的人在终于等到你的那个晚上,对你说出的第一句话。

      “礼成。”

      纸老婆子说完这两个字,整座院子忽然静了。

      水静了,灯笼不晃了,绸子不飘了,连喜烛的火苗都定住了,像两根红色的冰柱。纸人们站在原地,纸脸还保持着笑,但那笑已经被定格了,永远地停在那一瞬间。

      院子里的红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不是风吹灭的,是它们自己灭的,像是燃烧了一整天终于耗尽了油的灯,终于可以休息了。红光一点一点地退去,像潮水退潮,退得很慢,很稳,很坚定,不回头,不留恋。

      最后,只剩下一盏灯还亮着。

      是她手里的那盏。不是灯笼,是一只手,她的手,握着我的手。她没有看我,低着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看着那两只在红光最后一丝余光里渐渐暗下去的手。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凑近了一些,听见了。

      她在说:“我等了六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刻。这一刻过去了,我不知道接下来该等什么了。”

      我没说话。因为我也不知道。

      院子完全暗了。暗得像一口被封死了几百年的棺材,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风,什么都没有。只有她的手还在我的手里,凉凉的,小小的,像一块被埋在地底下太久的玉,没有人戴过,没有人暖过,六百年了,还是当初那个温度。

      忽然,她的手抽走了。

      不是慢慢地抽,是猛地一缩,像被火烧了一样。我想抓住,但没抓住,手里空了,空得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忽然失去了支撑,往下坠,往下坠,不知道要坠多久,不知道要坠到哪里去。

      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是从外面,而是从四面八方,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每一个方向同时传来,像是一个人在一个空荡荡的大厅里说话,回声来回地撞,撞了几百个来回,越撞越弱,越撞越散,最后变成了一片嗡嗡的余响。

      “杨九,你没有回头路了。”

      我从水中猛地探出头来。

      桥洞还在,月亮还在,水还在,我的鞋袜还在岸上,灯笼还在桥栏上,蓝光幽幽地照着水面。我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浑身湿透了,水从头发上往下淌,糊住了眼睛,糊住了鼻子,糊住了嘴。我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睁开眼。

      桥洞的出口,水面上,飘着一件东西。

      红嫁衣。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水面上,不沉,也不漂走,就那么稳稳当当地放在那里,像是一个人洗完澡后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了放在床边。

      嫁衣上面放着一只玉镯。翠绿的,没有血丝。

      我把嫁衣和玉镯从水面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嫁衣是干的,玉镯是温的,像是有人刚刚脱下来,还带着体温。我把脸埋进嫁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是栀子花的味道,不是血的味道,而是一种更简单的、更朴素的味道——是太阳晒过的棉布的味道,是灶台上煮着的米粥的味道,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身边睡着了之后,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的那种味道。

      我抱着那件嫁衣,站在水里,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一滴一滴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眼泪。眼泪掉进水里的声音,噗、噗、噗的,和那天夜里她在水里睁开眼睛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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