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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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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女士名叫切丽·简宁,四十七岁,案发确认在她本人的办公室里。这是现场照片,个人资料,还有我另外写的综述报告。”雨果将怀里的文件一样一样有序地摆放在办公桌上,“我知道她,曾经是我以前那个部门的主管之一,现在转进私企做对外业务,平均每天要接待的客户一只手数不过来。”他的意思是嫌疑人数量比较多,正在排查。
卡拉埋头一张张地查看现场照片。那位短发中年女人早已在繁复的应酬周转中发福,昨夜意外成为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她每个流血的部位、放大的瞳孔、僵硬臃肿的体态都被封在阴森晦暗的照片内,雨果尚且要做点心理建设才能看的照片,卡拉看得眼睛一眨不眨。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酸奶,将吸管包装撕开并戳破纸膜,不动声色地推到卡拉手边。她的视线未见挪移,却不动声色地取来喝。过了一会儿,她补上一句,“谢谢。”
“不用。”他答。
接下来的一点时间雨果便有意无意地,隔着一张办公桌,盯着对方和她手里的照片看。她仍然是他的前辈、同事和搭档。能不能成为我的女朋友之类的话让他对卡拉说,不如叫他选从哪栋楼跳下去更容易。在办公室这种严肃的地方,他没底气扯这类话题。可是他得承认,他们现在的相处模式有点像恋人:早晨队员例会上他们有心避开对视,听见重点内容时雨果下意识地看她,他几乎可以肯定她笑是因为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正午后他刚从她办公间门上的窄窗露脸,她便从卷宗中抬头,起身,跟着他一起上地面吃午饭;他公寓附近有家烘焙店卖酸奶,前天他们在走廊上交谈,临走时她将手伸进他口袋里,拿走了他还没来得及打开的那盒,下班后还不忘跟他交流味道和口感。
“圣芒戈说明天上午可以拿检查报告,如果你想看的话,我去取。”最终雨果这么说,“不过我猜你不用看就能知道这是什么。”
卡拉叹了一口气,将喝空的酸奶盒抛进垃圾桶里。
“七窍淌血,不出意外还有内脏溃腐,主动脉破裂,”她将手肘撑在桌上,脸被举起的照片遮在后面,“我猜跟五月底杀死克罗的是同一种毒药——他们怎么敢——”
随后,卡拉将照片降下来,两人的视线中间再无遮挡。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雨果看了两秒,他才恍然醒悟般回应,“噢,没错,我的猜测也是这样。”
“明天看过检查报告再说吧。”她说着,重新将桌面上照片和资料摞成整齐的一沓。
抓住这个空档,雨果摆出一副自然发问的腔调,“你周六打算做什么?”
“你在邀请我出去吗?”卡拉饶有兴趣地反问。
“不,不完全是,”这句话一出口,雨果就感到一阵绝望,为什么要提这个话题,他八月十二号的时间早在上个月就被戴里克预约走了。但他并不指望她的生日能为自己抽出档期,于是抱着侥幸心理找补,“那天是你的生日,我想问问——想知道而已。”
“我有两个朋友请我吃晚饭。”她望着他答。
是希望听到的答案,但他还是感到失落,最终选择潦草地结束这个话题,“挺好……好吧,再问一个意图明显的问题,你喜欢什么颜色?”
卡拉看起来有点哭笑不得,“你都不打听一下的吗?”
“我想直接问你,毕竟人的喜好会变啊。”雨果一本正经地解释。
“蓝色。”她认真地答,“不是天空,也不是海,是墨水落在纸上的那种蓝色。”
他将信息点接收并点头,“谢谢你的解答,伊莱亚斯小姐,日安。”
雨果站起身,卡拉仍是将手肘撑在桌上的姿势坐着,仰脸望着他没有动,浅蓝色的眼瞳似因风皱面的湖泊。他蓦地想到也许她希望自己此刻倾下身去,隔着办公桌吻她,或者别的什么动作以示亲昵。他感受着这种冲动渐渐上没喉头,逼得发紧。
最终他将它们咽了下去。
“日安。”她将身子靠在椅背上,随后说。
雨果从衣柜里召出白衬衫和黑领结,让它们稳稳地浮在托尔够不着的高度之上——它正努力地用后腿将自己直立起来,去够任何能抓到的东西。他不太熟练地用魔咒把几条褶皱熨平,将衬衫换在身上,天色将暗时出门。
戴里克选的是高门区一家意大利餐厅,档次不算很高,但至少在中上游。在此之前他们的同窗聚会一直在英格兰各地酒馆流窜,穿什么说什么自由发挥,不必拘束。这次要他穿衬衫打领结赴约,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就觉得有些别扭。
同一年入学格兰芬多的朋友们都来了——除了维吉尔和绿蒂常在部里打照面之外,今晚的主人、毕业后如愿订婚的戴里克和亚栗希亚,还有艾丽斯·隆巴顿,算一算都有两三个月未曾见面。他们看起来更加精神奕奕、容光焕发,一伙人只是面对面待在一起便是十分熟悉的舒畅与愉悦感。戴里克右边还空着两个座位,雨果挨着他坐了下来,最后一把椅子留给莉莉。他们随便寒暄了两句,刚开始猜测莉莉这次是踩点还是迟到,她便在侍者的引领下出现了。
“亲爱的,恭喜你!我太高兴了!”她没有立即坐下,而是一阵风似的绕到准新娘亚栗希亚身后,在她脸颊上亲一口。“宝贝们好久不见。”她又钻到绿蒂和艾丽斯中间,左右各亲她们一口,女孩们被逗得咯咯直笑。侍者耐心地等莉莉转完一圈,再为她拉开椅子。
“看来男士没有这个待遇?”雨果伸手帮扶了一下她的椅子。
“噢,没有的。”莉莉愉快地答道,在侍者为她倒水时冲对方点头微笑。
十分钟后,雨果有点后悔坐在戴里克和莉莉中间了,他们的话题跟学生时期相比没有减少,开始伸着脖子越过他来进行交谈。绿蒂坐在他对面,尽管没怎么正眼看他,他却能感觉到自己已经被她用余光紧紧地笼在视线内,眼神里的氛围令他不大自在。装着前菜的大盘子摆在他们面前之后,这一切都有所缓解,他们尝着沙拉、熏火腿和冷切肉,只低声谈论了几个大家都能参与的共同话题,多数关于霍格沃茨,关于格兰芬多,或各自的近况之类。
这家餐厅有麦芽糖色调的粉刷墙和蜴蜊绿色的地砖,落地窗外霓虹灯五色缤纷,侍者端着盘子腰杆笔直。以往他们聚在一起时,场地几乎都在散漫放松的酒馆里,不由自主肆无忌惮地迸发活泼劲儿。此刻头顶有庄严的复古烛台吊灯,台阶下还有更多穿着举止体面的成年人,这环境成功将他们活泼劲儿都遏抑住了。相识十年,他们头一次正正经经坐在一块吃了顿正餐。
雨果觉得戴里克的变化天翻地覆,以前一伙人中他最爱插科打诨、嬉皮笑脸,今晚居然知道适时挑起合适的话题——当维吉尔和艾丽斯过长时间没有发言,他和亚栗希亚都能细心地将他们引入谈话,还知道根据大家的用餐情况请侍者调整上菜顺序。整体气氛没有被环境约束至发冷,也不会热烈至破坏秩序。
第一道主菜刚被端上来十分钟,维吉尔突然接到加班通知,大家满眼遗憾地跟他告别。
“去哪?”雨果见维吉尔正往他身后走来,关切地问了一句。
“伯明翰,缺人,”维吉尔猫腰凑到他耳边简短地答,“伙计,如果我后天早上没回来,我右边第一个抽屉里的档案袋替我交给斯塔布斯,还有邓斯特那边替我请个假,好吗?”
“好的。”雨果点头。
“谢谢。如果还有其他事情,我用守护神联系你。”维吉尔说罢,朝对面看了一眼。
“好的。”雨果再次点头,最后目送维吉尔的背影仓促消失在餐厅门外。将注意力投回餐桌时,他惊讶地发现剩余五人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怎么了?”他哭笑不得地问。
“真辛苦。”莉莉感叹。
“该不会过十分钟你也被召走吧。”亚栗希亚也感叹。雨果连忙摇头,他今晚不会有工作,这一点他挺有把握的。
“傲罗真了不起。”戴里克若有所思地缓慢晃一下脑袋,“不像我,从端茶倒水到做报价约合同,一路被客户牵着鼻子走。”
“看在梅林的份上,写文案也很苦!”莉莉再次越过雨果接起话茬,“你们做执行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为了让他们通话流畅,雨果象征性地将自己缩小一些。其余人饶有兴趣地望着变成夹心饼干的他,不时嗤笑。
甜点上桌时,红酒开到第三瓶,戴里克逐步变回学生时大家熟悉的样子。
“你的变化才大,雨果,”他拍着雨果的肩膀,突然拔高了一点音量,“没有格兰芬多小狮子勇往直前的劲头了,跟你的守护神一样,像匹温良无害的马——”
“那一定是件好事情。”雨果举起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他的,并听到清脆的碰杯声下戴里克嘟囔了一句“多没劲”。
“我以前一直以为——以为我们之中肯定不止我跟亚栗这一对呢!”戴里克别有用意地又与绿蒂碰了一下杯。雨果感激地发现她也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你们课间将低年级抓出教室,又给走廊上扔粪弹的学生扣分是从哪一年开始的?五年级对吧?十五岁那会儿我们的两位级长形影不离是不是?巡视在一起,打球也在一起,复习还在一起——”
绝对没有这么夸张,雨果无奈地只在心里反驳着,碍于绿蒂的面子没法直接说出口。明明他们三个男孩也经常在一块,戴里克怎么不想想五年级堆积如山的作业,自己是从哪抄完的。
“低年级的小朋友们都认为韦斯莱和蓝斯级长是最好的一对——哎哟——”
亚栗希亚用干脆的一脚掐掉了戴里克的滔滔不绝。雨果心头再次涌上感激之情,他表面装作自己只听到了一个不足挂齿的往事,放松地笑着,若无其事地用叉子掰下一块提拉米苏放进嘴里。海绵蛋糕的干燥和葡萄酒的酸涩混在一起,不得不多嚼几下才能咽下去。他突然对这类话题非常敏感。他想起了卡拉,并无比希望她现在就坐在他旁边。今天还是她的生日,此刻他们却各自围着不同的饭局转。
他们七个人的聚会到最后必然逃不掉一个奇怪的现象,女孩心无城府地喝到微醺,男孩早早放下酒杯,掐算着到点将她们送回去。时间在话题不断滚动下飞速流逝,餐桌上食物被解决得七零八落,醒悟过来时十点近半,戴里克说大家该回去了。
“按照惯例,送女孩回家——”戴里克环视餐桌一圈,最后转过头对雨果说,“四个女孩,我们才两个人怎么办——”
“亚维斯在门外等我呢。”艾丽斯说,脸颊红扑扑的。
“好吧,”戴里克站起身,“那就送单身女士回家。”
“我送莉莉回去。”雨果积极请缨。
“现在几点了?”莉莉握着他的手臂问。
“十点二十分。”他答。
“再过十分钟詹姆就来接我了。”她将脸埋在手心里降温,“别担心。”
明知道我在,为什么要叫詹姆来接。雨果的心猛地下沉,这么一来只剩下绿蒂了。不是他对绿蒂有什么意见,相反,他们自学生时期起就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有点要好地过头了,以至于他为这段关系感到为难,尤其现在更是束手无策。
“亚栗家里人发现不是我送她回去,会不高兴的——他们好不容易才接受女儿嫁给我这个事实呢,”戴里克悄声说,“况且,她,肯定也希望送她的人是你,对不对?看在老天的份上,她喜欢你这么多年——”
“别这么说。”雨果胃里的海鲜和红酒突然翻腾了一阵,胸口像被压上一块大石,他差点喘不上气来面对现实。
戴里克将艾丽斯送出门,回来时带着詹姆。莉莉见到詹姆便噤声了,不说胡话也不喊添酒,长兄面前俨然乖巧的羊羔,轻声告别后被牵着手离开。
别无选择,雨果离开座位朝绿蒂走去,“你还好吗?”
“还行。”她扯出一个笑容。
他伸出手臂供她扶着站起身。外面的风估计有点凉,他瞥了一眼绿蒂袒露在外的肩膀,后悔没有多带一件外套出门。
“随从也没问题吗?”他不放心地确认。
仿佛为了打消他的疑虑,她语气坚定,“没问题。”
绿蒂的眼神聚焦很清晰,看起来还算清醒,他勉强放心了。最后四个人慢悠悠地走出餐厅,走过一个街区,进入一条无人的巷子。
“再见,伙计,下次再单独约你和维吉尔出来喝两杯,我这次算欠他的。”戴里克笑着说。亚栗希亚一定是酒后有点迷糊了,听到他说这种话居然没有什么反应。
“好,下次见。”雨果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再从裤袋里抽出魔杖,另一个手跟绿蒂的手臂相握在一起。在戴里克和亚栗希亚的目送下,他带着绿蒂卷入难以透气的黑暗里。
他们在一百九十英里外另一条无人的小巷被挤压出来,绿蒂穿着高跟鞋站不稳,雨果伸出另一只手扶她。她住在普利茅斯离大学比较近的一栋公寓楼里,里面近一半都是租户,她与她的表姐合租住在一起,但她表姐时常到男朋友家里留宿,绿蒂总是一个人。
雨果继续搀扶着她走进电梯,按下九。他们几乎整晚没有交流,电梯上升时,她悠悠开口,“那是个怎么样的女人?”
雨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是指卡拉。他猜到她迟早会问的。
“我们不讨论这个。”他盯着不断变化楼层数字,用一个一个词拼出这么一句话。
绿蒂不吭声了。电梯抵达九层,雨果再扶她走出去。走廊光线不足,他点亮魔杖尖,将她送到家门口。
“可是我真想知道,”她轻叹,“想知道她到底有多好,多优秀才能——”
“你也同样很好,很优秀。”他不假思索地回应。
“然而你还是不喜欢我——”
“等等,绿蒂——”
“——无论我努力了多少年。”
“你的魔杖在哪里?”雨果握住她的肩膀用劲一摇,试图让她清醒一些。
“什么?”绿蒂迷茫地看着他。
“开门。”他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雨果手中那根魔杖将门板右下方的墙角照亮,两个魔咒留下的,仅有拇指指甲盖般大小的灰色叉赫然显现。绿蒂即刻打了个冷颤,连忙打开挎包翻找魔杖。
雨果迅速转身,走廊空无一人。他试了一个简单的消除咒,标记没有消失,他再用上两三个更复杂的,那两个碍眼的叉总算消失了。他蹲下查看,绿蒂将门打开,手臂微微颤抖。他示意她噤声,随后带头走进去。室内昏暗且静悄悄,身后有一只手小心翼翼地钻进他的掌心里,他亦没有选择挣脱,安慰似的反握一下她的手指。
屋里一切如常。雨果如释重负地舒一口气,绿蒂也自觉地松开了他,红着脸去厨房为他倒水。他来不及推脱,眼下更要紧是加固各个门窗的防盗防御咒语,他在屋里转了两三圈,忙活好一阵才放心地回客厅坐下来。
“我真心建议,请你表姐回来跟你一起住,最好她和她的男朋友一起来,要么你搬过去跟他们待在一起,不要一个人。”雨果一面喝水一面严肃地说,“我报告执行司,执行队员或傲罗会尽快过来这个片区巡逻排查。你出门和睡觉前都要将咒语加固一遍,魔杖不要扔在客厅,随身带着,睡觉就放在枕头底下。发现任何标记,记住样式并及时清除——明白了吗?”
绿蒂坐在旁边一张沙发上望着他,听话地连连点头。可紧接着,她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她惊慌地用手捂住嘴,脸涨得更红了。
“我认真的,没在跟你开玩笑,有人在你家门口踩点。”雨果皱起眉,但又觉得有些心软。墙上的挂钟快转到夜里十一点了,他起身将手中的杯子放入水池,“快洗漱休息,我回去了……别太担心,发现问题就跟傲罗办公室或者——跟我联系。”
立在光线稀薄的玄关口,雨果重新将魔杖从袖管里抽出,随后拧开门把手。月光被落地窗滤进来,一半客厅的地砖、一半茶几和一半摆满高脚杯的玻璃柜被覆上冷调。街对面恍惚飘来碟片机不完整的歌吟。
“谢谢你。”绿蒂说,声音微微颤抖,“再见。”
“晚安。”他半身融入门外走廊的黑暗里,轻轻阖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