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WIND》物是人非shine

1、第 1 章

　　胜利三十周年纪念日当天是一个特批假期，叫巫师界正儿八经地记住这一天，杜绝让它成为一个振幅平常的星期二，在没入模糊不清的时间洪流之前，使劲拎出来，叫人不要忘记，不要忘记黑暗是何物，不要忘记牺牲还在继续。有巫师聚集的地方，庆祝规模都堪比新年，又比新年少了新和喜，只把这当成纪念、团聚与祈福。
　　五月初的礼炮留下木炭、硫磺和金属粉燃尽的碳硫味，彩旗和彩带一半残存悬挂，在风里醉酒似的蹒跚摇曳，一半混进街头杂碎与破烂里，完成自身义务后，光荣化蔫，转黯，入靡。无论是战时见证者，还是战后出生的新一代，各自的生活轨迹都从未停止蜿蜒描绘，交织支撑。如今再也没有多数人的战争，却永久须要少数人的坚守。
　　已经是和平的第三十一个年头。

　　“帕尔根街检查完了，下一个去福赛特？”
　　“奈杰尔，等一下。”红发青年拽住了同伴的胳膊。
　　清晨的约克街头，空气谈不上清爽，刚淋过一夜的雨，城市上空仍盖着灰沉沉的乌云层，透不进什么自然光，只吝啬地排列撕开一纵细长的月白色口子。地面没有一丝风，郁热的湿气便沉淀着，伺机黏上行人的皮肤，不留情面地让其发闷、流汗。
　　被叫做奈杰尔的制服青年停下脚步，见对方正埋头研究手中的地图，于是他也凑过去看，“怎么了。”
　　“你看，”红发青年双指放大地图上的帕尔根街标识，一条蓝色的丝线上，有四个淡黄色小点缓慢闪烁，“我们刚刚检查了几个？”
　　奈杰尔当即无言，连忙核对手中的登记单，“三个，26，30，还有48。”
　　“这个是21。”他确认四下无人，抽出魔杖在帕尔根街21号建筑的黄标上点了两下，随后将魔杖放在掌心，那根细木棍便通磁性似的，缓而稳定地流转半圈，指向西偏南——他们刚来的方向。他们对视一眼，顺着指示疾步奔去。
　　街上一层的商店门户紧闭，从玻璃映射的街道也同样空落，而二层以上的住户已陆续苏醒，敞开的玻璃窗溢出煎烤肠、培根的油滋香味，混着成人谈话或婴儿啼闹的声响。快节奏的上班潮来临之前，两位制服青年格格不入地在街上走得大步流星，任积水和粉沙溅上鞋面和裤脚。
　　折返排查时，他们总算发现了差点被遗漏的细节：21号和22号排房中间有一条极窄、仅供一人通过的小巷，砖红的墙体之中，划开一条又湿又暗，前往魔法界的通道。他们一踏进来就感知到了麻瓜驱逐咒的法力，也就是对于不掌握魔法的人群看来，21号和22号仅仅是紧密相挨的联排房，中间只够生棵长不大的爬山虎。
　　“住得真够隐秘。”挥之不去的土腥味钻进鼻腔，奈杰尔不满意地蹙起眉，拍拍手肘外侧的袖面，在窄促湿脏的巷子里勉强抬起脚查看鞋底，上面已经沾染了雨后堆积的黑淤沙与烂草根。
　　左右墙面的石灰水泥已有大块潮解剥落，露出生藓、凹凸不平的坑洼。住宅入口在巷子左面，同样方窄的折线形楼梯，面上糊着呈瓦罐灰色的水泥。楼梯间的墙面同样带点斑驳，暗淡地泛着古铜色。照明烛台显然已经失修，只剩石钟乳似的蜡油，不见灯芯。他们点亮魔杖往上寻去，巷子中的土腥味被破木头霉味取代。楼梯延伸到二楼便戛然而止，尽头一扇门，漆黑，如墙面一样失去光泽，从上至下刻着几条流水一般的波纹，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划痕。
　　没有检测出正在活动的魔法痕迹，红发青年还是敲了三下门，清清嗓子，“魔法交通司职员，雨果·韦斯莱，飞路网年检，方便开门吗？”他的声音在楼梯间内回响，沾水似得由爽脆变为黏重，里面不出所料没有回音。
　　“我们能进去吗？”雨果将探寻的目光投向比他工作经验更丰富的奈杰尔，“这里面有一个存在于导航图却未登记在册的网点，无论是从没有登记过，还是上次年检后被销名，都是违法的。”
　　“恐怕现在不能，”奈杰尔摇摇头，“房产所有人失联或拒绝联系超过十四天，搜查证，且有执行司派出见证人的情况下才能进去。”
　　“你看这个楼梯间，任谁进来一看都是破败的模样，可是这蜘蛛网的数量、空气粉尘混合密度及地面灰尘的堆积程度似乎都与表面的破败不符，有点过低了，”雨果将杖尖亮度调高，四下探寻，一面说，“不过这跟雷雨潮湿天气也有点关系。”
　　“热死了，我们走吧。”奈杰尔拍拍他的肩，突然换上一副前辈同事的姿态，“没准儿是地图标错了，这幅也许没来得及更新。”
　　雨果迟疑地望着对方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尾随离去。
　　魔法部大楼是伦敦的地下心脏，第六层的工作生活对于雨果·韦斯莱来说还算适应，交通司是福利待遇不错的部门，飞路网管理局的同事们待他和善友好，办公间四人共享，空间还算宽敞，他在隔板上贴塔特希尔龙卷风队的海报，关于近期诉讼和违法案件的剪报、公文，自然还少不了他自学生时期就坚持写的“待做列表”。
　　两年前雨果·韦斯莱的N.E.W.Ts成绩单上，赫然是印着九个O的漂亮成绩，加上级长、男生学生会主席两个锦上添花的头衔，足以让他以眨眼功夫顺遂通过魔法部的入职门槛。除此之外，人们都不会忘记他还是韦斯莱家的小儿子，包括父母在内的几位父辈在地下大楼，在整个魔法界有着很高的声誉与名望。他从未倚仗过那些不属于他本人的名气与敬仰，但过高的期望，打孩提时起就不曾与他剥离。
　　如今他长到二十岁，一副青年颀长骨强的身躯，一派不会叫人失望的本事，更重要的，还有一股竿头直上的劲头。
　　五月已经接近尾声，雨果主动加班在部门档案室里泡了差不多两天，总算抱回一沓零碎的影印件。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再理上半小时，与抽屉里保存的几张照片一起分类誊录，粘贴，附加标注，最后抽出笔筒里一支新的羽毛笔，沾墨水，在报告册上埋头书写。
　　时针逼近数字四，主任通知他面谈的时间快到了。他重新核对了一遍手头的资料，起身赶往主任办公室。维格拉姆先生是位慈祥的上司，利落的短发带点花白，前额发际线高而方，鼻头圆润，目光温和。他从门上的窄窗见到雨果，便微笑着冲他点头，示意请进。
　　“下午好，先生，”雨果在门口稍稍颔首后，转身合上门，将手中的资料递上去，才在在维格拉姆先生办公桌对面坐下，“这是我所收集的帕尔根街编号为YN9421号飞路网点的全部资料，请您……”
　　“不用看了，”维格拉姆先生仍然用慈祥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位青年，“我要你直接给我讲。”
　　“是。”雨果压制着惊讶的情绪不浮于言表，重新双手接过资料与报告，抽出魔杖，将第一部分文献平齐摆在维格拉姆先生的桌面上。
　　“YN9421号飞路网点，位于约克帕尔根街21号，注册建于两年前，2026年3月3日，申请人为亚当·索德伯格，而壁炉所属屋主为扎克·索德伯格，从姓氏上来看，应该是同一家族的成员。”雨果有点不安地抬头望向维格拉姆先生，对方只是看着他影印出来的申请人档案、网点注册资格证与壁炉照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是去年的年检资料，报告显示网点一切正常，使用符合规定，但是，”雨果又从怀里掏出新版登记册与旧版的影印比对，“在去年年检之后，这个网点从我们的登记册中消失了，先生，我个人猜想是遭到了……销名。”经过一瞬犹豫，他最终没有说出“内部销名”这个词。
　　第三部分的报告被替换上桌，他接着讲解，“这间屋子起码一年没有住过人，但检测使用情况显示，最近一年有输送人到伦敦、谢菲尔德、布里斯托的记录，具体网点我没有查看权限。结合我们对房屋入口、楼梯间等公共区域，以及壁炉炉体、剩余炉灰的勘察，这个网点仍在使用的疑点较多，如果您需要，我在报告最后推论出了调查切丽·简宁的……我是说，调查简宁女士可能会对我们未来重新掌控这个网点，有所帮助。”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亲口说出这个名字让他内心的不安更深几分。因为她是两年前从这个部门离职的一位主管。
　　“非常好。”维格拉姆先生虽蹙着眉头，但眼神仍然是温和的，“我认真的，这一份资料报告在你的能力范围之内已经做到，非常详实且条理清晰了，雨果。”
　　雨果安静地望向对方，内心却十分期待他对这次工作作出更多评价，但是没有。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直到他发现这阵沉默对于一个下属来说并不礼貌，于是连忙补上一个颔首，“谢谢您的评价，先生，那我后续……”
　　“足够了，非常足够了。”维格拉姆先生挥动魔杖，将资料、照片与报告整齐摞叠好，放进一个全新的牛皮纸档案袋里。羽毛笔从墨水瓶中跳出，宝剑出鞘一般在雨果眼中印下一个转瞬即逝的亮点。它在封皮最显眼位置标注：YN9421号，并在右下角留下日期——2028年5月26日，来自飞路网管理局，雨果·韦斯莱。
　　愣怔地看着那支羽毛笔做完这一切，他眨眨眼，将目光重新投到维格拉姆先生脸上，对方也正望着他，手肘撑在办公桌上，十指交叉。微蹙的眉头已经舒展开，他又恢复了刚见面时温和的眉目与微笑的唇角。
　　“先生？”雨果将双手放在膝盖上，表示自己准备倾听。
　　“噢，是的，雨果·韦斯莱，”维格拉姆先生赞赏地点点头，“我听说，你去年是从傲罗指挥部调过来的，真快啊，你上我这儿报道感觉还是昨天的事。”
　　雨果不动声色地打了一个寒颤，沉默着点了点头。
　　“傲罗指挥部”这个词只要被提及，便是不分场合，每时每刻刺痛着他，也许一年的时间已经完全足够让他认清并接受现实，但对傲罗的向往却无法随着时间推移有过一丝退潮或消磨。这是一个被珍视怀揣了十年的梦想从高空坠落，被飓风撕扯，最后落地时连渣都不剩的事实。
　　“冒昧请问，为什么呢？”维格拉姆先生的语气变得更加温和。
　　“考核没有通过而已，先生。”他轻描淡写地答。
　　“我不相信。”仿佛识破他压抑的情绪，维格拉姆先生谅解地干笑了两声，“你多么适合去做一个傲罗啊，孩子。”
　　“这是既定事实，现在我非常喜欢这里。”真的喜欢吗？内心深处有一个挖苦的、挑衅的声音这样冷傲地问道。“还有很多工作不上手，以后继续学习。”为了盖住那个咄咄逼人的声音，担心真实想法被上司窃听了似的，他又连忙找补。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这令我感到欣慰，但你留在我们这里，确实有点……大材小用了，”维格拉姆先生还是微笑着，从左手边抽屉最上方取出一个普通的小信封，浅灰色，封口却留一个魔法部的棕红印泥，格外抢眼醒目，“原谅我现在才进入正题，今天选择单独约见你的正题。因为你是个很有趣的小伙子，我以前就想找机会跟你聊会儿天……”
　　那个信封被递到雨果手里，这下他看清了，信封背面，清清楚楚地、笔画顺滑地写着他的名字。
　　今日魔法维修保养处公示的天气预报是小雨转阴，东风4-5级，此刻风就从主任办公室的窗外流进来，托起他的额发和衣领，触着他的皮肤生痒。纸页哗哗恣意摩擦空气，还有不知哪儿的风铃也在叮当作响。他记得那阵风的温度，春末的凉，夏初的温，裹挟着雨后蒸出的热汽，卷得他心头发烫。
　　“祝贺你，雨果·韦斯莱，下周请到傲罗指挥部报道。”维格拉姆先生说，“周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