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向光而往

8、Chapter 8

　　潞城最热闹的商圈一角，伫立着一家装修精美的甜品店。客人进来时，门口的风铃会发出悦耳的碰撞声，叮咚叮咚，让人心情也不由得雀跃起来。
　　“欢迎光临。请问您需要点什么？”在柜台里埋头写着什么的女孩儿抬起头来，熟练的露出甜美笑容。
　　“林惊蛰？”进来的客人穿着缀有蕾丝的白裙，外面搭了一件卡其色风衣，用卷发棒卷过的发尾柔顺的垂在胸前，此刻眼睛睁得圆圆的，有些惊讶的叫出甜品店里服务员的名字。
　　林惊蛰看了一眼被她挽着手的苏长青，垂眼掩住眼里的几分尴尬慌乱，抬眼时，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陈婉秋，好久不见。”
　　“你怎么在这里打工啊？”陈婉秋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打量林惊蛰的目光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意味。又扯了扯旁边苏长青的衣袖，“哥，这是我初中同学，林惊蛰。”
　　苏长青“嗯”了一声，道:“我认识。”
　　“你认识？”陈婉秋声音不自觉提高，“你怎么会认识?”
　　苏长青皱眉看向自己的妹妹，陈婉秋软了声音，忙忙解释：“我就是好奇你俩怎么认识的…”
　　“他是我现在的班长。”林惊蛰接过话头，继而又道，“您想要点什么？我们这儿的蛋糕味道都很棒，原材料也很新鲜健康。”
　　“唔。”陈婉秋低了头去瞧玻璃柜里摆放着的精致点心，随手指了指，“喏，这个抹茶蜜豆糯米糍、芝士蛋糕、草莓红丝绒…再来一个焦糖布丁。”
　　苏长青听她噼里啪啦点了一堆，不赞同道：“点这么多能吃完么，别浪费。”
　　陈婉秋一边示意林惊蛰打包，一边抱怨道：“就想吃呀。本来开开心心逛个街，竟然碰见那个野种…”
　　“陈婉秋。”苏长青沉声呵斥，“怎么说话呢。”
　　“本来就是。”陈婉秋撇撇嘴，本不服气，但还是有些怵冷了脸的哥哥，便只能敛了声嘟囔，“一天的好心情全被毁了，气死我了。”
　　苏长青叹了口气，揉揉她的头发：“好啦好啦，你不也闹了一番么。”又付了钱，接过装了甜品的口袋，“今天你受委屈了，想买什么想吃什么都我请客。”
　　陈婉秋欢呼一声，甜腻腻的撒娇：“哥哥最好了！”
　　苏长青露出点无奈又宠溺的笑，待甜点打包好，只来得及朝林惊蛰说了句再见，便被迫不及待的陈婉秋拉着直奔商场。
　　店门打开又关上，只隐约听见女孩儿出门前那句“我看中那个最新款手机好久了…”。
　　“叮铃叮铃。”风铃摇晃，发出清脆声响。
　　林惊蛰目送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在柜台里沉默着站了许久。
　　面前是一张将将开了头的物理试卷。
　　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完成。

　　*

　　傍晚时分，潞城突然下起了大雨。
　　林惊蛰顶着书包急匆匆从公交站跑向筒子楼，还被疾驰而过的汽车溅了一身脏水。
　　糟糕透顶的心情直至在大门口遇见了同样浑身湿透、脸色不好的傅承时，才好上那么一点，颇有些“我本来很不开心，但看到有人比我更惨那我就舒服了”的幸灾乐祸。
　　“今天过得很不愉快哈？”林惊蛰用肩膀撞了撞他，嘲笑道。
　　傅承瞥了她一眼，毫不客气的嘲讽回去：“你今天看上去很开心呢。”
　　“噗。”故作轻松的耸耸肩，“看样子至少比你好。”
　　她又叫道：“傅承。”
　　“嗯？”
　　“我现在不是很想回家。”
　　少年接过她手里湿漉漉的书包：“那先到我家坐坐吧。”

　　“谢谢阿姨。”林惊蛰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接过楚慈递过来的热姜汤。
　　“趁热喝了，不要感冒呀。”楚慈温和看着她，“这裙子是我年轻时穿过的，想不到现在惊蛰你穿着，也很合适呢。”
　　林惊蛰吸溜吸溜喝着姜汤，笑道：“那我穿着肯定没有阿姨好看。”
　　“竟瞎说。”楚慈捂嘴笑，眼角有温柔的细纹蔓延开。时光在她脸上留下的那丁点痕迹，非但未损耗她的半分美貌，反而更增添了成熟的风韵。
　　“说的都是大实话呀。”林惊蛰朝傅承那边看去，“不信问傅承。”
　　傅承闻言只淡淡斜睨她一眼，未应声。
　　楚慈笑道：“他哪儿记得我年轻时的模样。”不带任何责怪意味的轻嗔，“小白眼狼。”
　　林惊蛰捧着碗笑，傅承走过来屈指敲了个脑崩儿：“捅祸包。”
　　楚慈含笑看着两个小孩打闹：“惊蛰今天下午留这儿吃饭吧，我刚好买了排骨，给你们炖山药排骨汤好不好？”
　　“谢谢阿姨~”林惊笑眯眯应了下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孩子，不客气就对咯。”楚慈收了姜汤被喝完的碗，往厨房走去，“惊蛰你就先跟傅承玩儿啊，阿姨做饭去。”
　　林惊蛰跟在她后面：“阿姨我来帮您打下手吧。”
　　“去去去。”楚慈堵在厨房门口，不让她进去，“自个儿玩去，阿姨不用你帮忙。”
　　林惊蛰试图解释，“我在家也做饭的……”
　　楚慈一边把她往外推：“哪有客人进厨房的道理。”一边唤了傅承，“阿承，陪惊蛰坐着聊天呀。”
　　傅承过来将林惊蛰拉到沙发上坐着：“你就安心坐着吧。”又指了指因书包被打湿，只能堆在桌上的练习册和试卷，“作业做完了吗？要不一起做作业？”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下来，阴沉沉的天也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些许明亮的光来。
　　凉风夹杂着清新的气息溜进来，林惊蛰小小的打了个寒颤。
　　“冷？”傅承一边问，一边站起来将窗户关上，“加件衣服？”
　　林惊蛰摇摇头：“不了。”
　　厨房里传来阵阵香气，还有楚慈温柔的声音：‘’孩子们，把作业收一收，饭煮好啦。
　　“好~”林惊蛰大声应道，搁了笔将卷子胡乱卷了卷，腾出饭桌，“你先收一收，我去帮阿姨端菜。”

　　晚饭是热腾腾的山药排骨汤和青椒土豆丝、炒青菜。
　　楚慈替林惊蛰夹了块排骨：“惊蛰得多吃点呀，小姑娘就要多长些肉才好看。”
　　林惊蛰笑：“谢谢阿姨。”又有学有样的给傅承挑了一筷子青菜，“阿承要多吃青菜，才能营养均衡。”
　　傅承颇有些无语的望向一本正经的小姑娘，余光瞥见楚慈嘴角的笑意，叹了口气，任命的消灭掉碗里的青菜。
　　“惊蛰以后多来玩啊。”楚慈眼底温柔，“想吃什么就跟阿姨说。”
　　这时楼上忽然传来小孩子尖锐的苦恼声，还夹杂着女人的责骂：“今早还叮嘱你下班回来记得给小宝带鸡腿，喝了酒就忘得一干二净，小宝念叨好几天了，现在非要闹着吃，你说怎么办吧！”随后是男人不甘示弱的回怼：“男人在外打拼，喝点酒怎么了！我又不是故意的！”又低声下气的哄孩子：“小宝乖，爸爸保证明天一定给你买大鸡腿啊，买两个！不哭了不哭了……”
　　老旧的筒子楼隔音并不好，足够饭桌旁的三人将这场家庭小插曲听得一清二楚。
　　楚慈有些尴尬的张了张嘴，林惊蛰却若无其事的甜笑，接了她前面说的话：“那我可就不客气啦，以后一定经常来阿姨这儿蹭饭。”
　　“常来，常来。”楚慈很快将那点儿微妙的情绪压下，“阿姨就喜欢家里热热闹闹的。”
　　傅承不着痕迹的瞥了眼林惊蛰，女孩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刻意避开了桌上另外两人的目光。
　　到底还是会难过的。于是傅承从女孩筷子下抢了一块排骨，待她怒目而视，才故意找茬似的扬了扬眉：“少吃点，你都快胖成猪了。”
　　楚慈轻哂，拍了拍他的胳膊：“净瞎说，人家惊蛰瘦着呢。”又亲昵的替她盛了碗汤，“惊蛰可别听他胡讲，等会儿阿姨罚他洗碗。”
　　林惊蛰伸出三根手指：“阿姨，至少得罚他洗三天。”
　　楚慈笑：“行，三天就三天。”
　　傅承假装被气到：“我算看清了，你俩才是一伙的。”
　　“现在才知道呀，阿承可真蠢。”楚慈朝林惊蛰眨眨眼，“惊蛰少跟他玩儿，小心智商被影响。”
　　林惊蛰捧着热气袅袅的汤，弯了眼笑。
　　窗外的天黑了下来。但屋内头顶的灯光明亮，手里排骨汤的热度仿佛源源不断，让整个人也都暖和了起来。
　　真好。
　　林惊蛰想。
　　至少还有傅承。